斯卡曼德先生及其筑巢习性

Ten Commandments of Mr. Scamander

“权宜之计。”纽特开口。

“我没问,也不想知道。”忒修斯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站在门外,于是走了进去,这可是他自己的公寓,看在梅林的胡子分上。门厅里的松木衣帽架殷勤地弯下腰,从他手上接过沾满雨水的大衣。锁住这间公寓的各式咒语理论上来说只能被忒修斯解除,但它们显然都有一个名为纽特的漏洞,和忒修斯本人一样。

“忒修斯——”

傲罗举起右手,示意弟弟闭嘴,“我没有见过你,更没有和你说话。你知道你现在背着多少个通缉令吗?我很乐意数给你听。”

“魔法部不会找到这里来的。”

“纽特,你要是一炸掉什么东西就躲到我这里来,总有一天会害得我们两个都进阿兹卡班的。你最好现在就走,我还能继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忒修斯犹豫了一下,不情愿地补上后半句话,就像拔出一只蛀牙,“我房间里有几件新衬衫,如果你需要的话。”

“我没有炸掉任何东西。而且我只打算待一个星期,最多半个月。”

“完美,我已经能预见到下周的报纸头条了,《斯卡曼德:犯罪家族 傲罗办公室主管窝藏逃犯》,十五页专题报道。”

“忒修斯,连格林德沃都占不了那么多页。”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不能走了。”

“什么叫你不——”起居室传来细微的咔嗒声,就像小爪子敲击瓷板,忒修斯抽出魔杖,大步往那边走去,纽特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哥哥的去路,脸上的表情和十年前他想藏起床底下的一桶炸尾螺时一模一样,“我向梅林发誓,纽特,要是你又把什么会喷火的东西放进——”

“它们不危险,我保证。”

这是人们能在纽特·斯卡曼德口中听到的第二恐怖的一句话,最恐怖的是“它们很可爱”。忒修斯推开弟弟,快步走进起居室。家具都被挪到一边,黑橡木办公桌委屈地缩在墙角,被两张扶手椅压在下面。小圆茶桌上的利摩日瓷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剪刀、虹吸管、石臼、半个苹果和装满粘稠液体的玻璃瓶。地毯也卷了起来,为一个巨大的鸟巢状物体让路,某种藤蔓从天花板垂落,叶脉闪着暗淡的光,即使在封闭的室内,卷须也在不停地抖动。鸟巢里面躺着两只带有血红斑点的蛋,舒适地陷在柔软的干草和绒毛里。

“我在尽量还原野外的环境。”

“非要在我的客厅里还原不可吗?”

“这是安地列斯群岛火鸟,非常稀有。本来有六个蛋的,但是我赶到的时候雌鸟已经死了,一只蛋碎了,火山蝮蛇吃掉了三只。”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小鸟最多还有一个星期就会破壳,不能随便移动,而且我需要孵蛋。”

忒修斯听见自己发出了噎住的声音,就像卜鸟被一把捏住脖子。干草里的蛋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蛋壳上的红斑颜色变深了。纽特脱掉鞋,卷起衣袖,咬着魔杖,手脚并用爬进鸟巢里,在两只幸存的火鸟蛋旁边躺下,心不在焉地用魔杖一戳空气,旧毛毯从手提箱里匆匆飞来,裹住生物学家和鸟蛋。纽特小心地压平毯子的四角,手掌隔着毛毯轻轻抚摸鸟蛋。垂在巨型鸟窝上方的藤蔓兴奋地抖动,其中一条弯曲起来,探向忒修斯,傲罗不耐烦地把好奇的卷须拍开了。

“也许我应该搬出去。”忒修斯挖苦道。

“只要一周,我保证。”纽特的目光没有离开鸟蛋,“我们会很安静的,你甚至不会感觉到我们存在。”

这当然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如果让忒修斯形容一下纽特的存在感,那他会说“和敲进眼睛里的一颗钉子一样”。那个手提箱里时不时传来瘆人的尖啸,先是茶匙莫名丢失,随后忒修斯的袖扣和领带夹都不翼而飞。纽特的瓶瓶罐罐像野草一样生长,原本只是占据了小茶桌,接着蔓延到厨房,到后来忒修斯在茶叶罐里面发现了两只泡在药水里的蝾螈。始作俑者没有一点内疚的意思,忒修斯拿着蝾螈罐子和他对质的时候,纽特只是咕哝了一句“抱歉”,继续专心致志地在笔记本上涂画火鸟。次日傍晚,忒修斯特意从办公室拿回来一份通缉令,贴在纽特的箱子上,提醒他正视现实。纽特对此的回应是放出了一窝嗅嗅,忒修斯不得不花了半个小时清空这些小动物的腹袋,找回了这间公寓里的全部金属物。

“如果你非要待在我家。”通缉犯不请自来的第四天,忒修斯终于提出了动议,“我们得设立一些规矩。”

纽特在干草里挪动了一下,对鸟蛋嘀咕了一句什么,听着像“梅林的胡子”。

像小时候一样,他们心照不宣划分了领地。忒修斯放弃了起居室和厨房的主权,保住了书房和卧室。作为回报,嗅嗅不再出现在卧室里,忒修斯也不用再担心会在枕头下面发现蟾蜍卵。书房离起居室很近,忒修斯能听见弟弟悄声和鸟蛋说话,荒腔走板地给它们唱歌。他有时候会站在门边听一会,但从来没有打开那扇门。

如果不看手提箱上的那份通缉令,斯卡曼德兄弟的生活几乎可以说是平淡无奇的,除了某个深夜纽特溜进忒修斯的卧室借东西,差点被当成入侵者击昏在地,墙上现在还留着昏迷咒烙下的焦痕。忒修斯早上出门的时候纽特往往还蜷缩在鸟巢里,抱着火鸟蛋熟睡。晚上回来的时候弟弟通常已经做好了炖菜,吃完了自己的那份,趴在干草里写写画画,鸟蛋紧贴着他的腹部,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嗒嗒声,蛋壳上的血红斑块像裂开的伤口。

“你考虑过把蛋放在火边吗?效果应该是一样的。”

纽特合上笔记本,“那叫烹饪,不是孵化。而且幼鸟需要听见心跳声,你知道成年火鸟的体温和我们差不多吗?也就是说比一般的魔法鸟类低,这意味着——”

“好的,很棒,太有趣了。”

手提箱里传来微弱的呼啸声,听起来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隧道另一头哭泣。纽特侧耳听了一会,才把注意力转回鸟蛋上。“昨天就该孵化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动静,我担心是我从魔法部档案室偷回箱子的时候把它们吓到了。”

忒修斯正想对盗窃档案室这件事发表评论,手提箱里再次传来那种悠长哀伤的声音。纽特爬起来,皱起眉,“是水怪,我得去看看。”他爬出鸟窝,四处寻找靴子,“帮我照顾一下鸟蛋。”

“什么?”

“蛋不能离开雌鸟太久,尤其是快出壳的时候。爬进来,抱住它们,这不难。”

“纽特——”

生物学家翻开箱盖,消失在里面。忒修斯对着空空如也的木楼梯喊了他几声,除了角驼兽忧郁的哞哞声,没有任何回应。他在起居室里呆站了一会,第四十七次拍开不依不挠地伸到鼻子底下的发光藤蔓卷须,裹在毯子里的蛋又开始咔嗒作响,颤动着,呼唤成鸟的心跳和体温。忒修斯叹了口气,踢掉皮鞋,弯腰爬进鸟窝里。

这个用干草和树枝搭起来的火鸟巢对纽特来说大小刚好,但对忒修斯来说就太小了,他不得不像婴儿一样蜷缩起来,屈起膝盖。鸟蛋一感觉到他的体温就安静下来,红斑从瘀血般的黑红色变回明亮的火红。蛋壳摸上去半温不热,就像一杯放久了的茶,但鸟巢里比忒修斯想象中热,散发着轻微的硫磺和灰烬气味,树枝戳着他的后颈,忒修斯脱掉毛衣,卷起来,充当枕头。

纽特重新出现的时候已经快到午夜了,摇醒了忒修斯,说自己要去对角巷买点干海藻,给马形水怪做药膏。两人短暂陷入争执,忒修斯提醒弟弟遵守早前的协定,不能随意外出,也不能滥用复方汤剂。纽特爬进箱子里翻找,回来的时候戴上了眼镜和假胡子。

“你根本不明白什么叫‘伪装’,对吧。”忒修斯说。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我可以代你去,给我写一张购物清单。”

“你分得清布列塔尼蓝角藻和大西洋丝藻吗?”

忒修斯张了张嘴,没说话。

纽特把围巾搭到脖子上,“我马上就回来。”

忒修斯不确定这句话是对他还是对火鸟蛋说的,多半是鸟蛋。

——

忒修斯没听见纽特回来,但隐约听见了手提箱打开的声音,纽特走下楼梯,脚步声消失之后又是一片寂静。鸟蛋沉甸甸地贴着他的肚子,忒修斯心不在焉地把手搭在蛋壳上,又睡了过去。他在鸟窝里腰酸背痛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天花板上的藤蔓在阳光里颤动,向光源张开叶子。

纽特睡在忒修斯旁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爬进来的,紧靠着忒修斯,脸颊贴着其中一只蛋。鸟巢容纳不下两个人,生物学家只好把腿搭在外面。忒修斯想叫醒弟弟,很快又改变了主意,把毯子拉过来,盖到纽特身上,帮他拨开一绺落在额头上的卷发。

就在他准备悄悄走开的时候,鸟蛋发出响亮的咔嚓声,就像融化断裂的冰层。纽特惊醒了,兄弟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把目光转向火鸟蛋,又一声咔嚓,就在他们眼前,一道裂痕出现在蛋壳上,贯穿了红斑。

厨房里的挂钟发出清脆的叮铛声,离晨会还有四十分钟,忒修斯注定赶不上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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