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glow

本文同时有英文版(存于AO3),翻译by我自己

Valery总是在午夜过后才来,穿着同一套西服,有时候打蓝色的那条领带,有时候是灰色的那条。看起来比他在世的时候精神一些,可能是西装的缘故。他们在切尔诺贝利的时候,Valery不是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就是裹在马铃薯麻袋一样的卡其色外套里,从远处看就像挂在树皮上枯干了的蛹。

他第一次出现在病房里的时候只是个影子,是窗帘和墙角的阴影联合制造的幻觉,在Shcherbina坐起来认真看的时候就消失了。后来他没法自己坐起来了,那个侧影反倒变得清楚了一些,随着医生开出的吗啡剂量加大,Valery就越加触手可及,不过他并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好像还在等人来通知他到会议室去。Shcherbina试过喊他的名字,但他没有听见,倒是护士进来了,问他是不是想喝水。

走开,他想,闭上眼睛。

病房大多数时候是静止的。百叶窗有时候开一半,有时候关着,取决于他什么时候醒来。睡眠变得深沉广阔,像海,他只不过潜下去几分钟,上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不同的世界了。床头柜上新鲜的花枯萎了,暗淡的月光突然就变成了正午耀眼的太阳。窗边的椅子是空的,放着一支钢笔,为什么是钢笔?谁会留下这种东西?就在这张椅子上?

他回到了海里。

直升机的噪声,电话铃,枪声,风掠过棕红色的、被辐射摧毁的松树林。电锯。铲子敲击泥土。一扇门前后摇晃,砰砰作响。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Valery说。

Shcherbina睁开眼睛,物理学家捡起椅子上的钢笔,放回衣袋里,拉直了领带,蓝色的那条。

“什么?”

Valery转过头,这么多天以来,他们的目光第一次对上了,“钢笔。在去切尔诺贝利的直升机上,你把钢笔给我了,而且你居然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我原本没指望你能记住‘铀235’这个词。所以我就知道了。”

“你就那么不喜欢一次过把话说清楚吗?”

“所以我知道你不是个无可救药的蠢材,Boris。”

“你比你活着的时候更不知所谓了。”

“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我快要死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在这里。”物理学家摊开手,仿佛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就像应季的雨水,云和河流。他没有笑,他几乎从来不笑,每次他趴在桌子上演算的时候就像一尊名叫《愁苦》的雕塑。Shcherbina看不懂士兵们带回来的测量报告,但上面的每个数字似乎都会刺痛Valery,原子是他的领域,他早早就看到了今天。

“五年,你是这么说的。”

“我是这么说的。”

推车轮子咯咯作响,夜班护士进来了,换了点滴瓶,出去了。挂钟指着一点二十分,他不喜欢这个时间。Valery还坐在原处,手指轻轻敲打座椅,和他一样看着钟。时间还有什么意义呢?世界上所有的钟都在1986年4月26日凌晨停了。后面的时间都是租借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要连本带利还回去。

Shcherbina和其他人一样在报纸上读到Legasov的讣告,语焉不详,而且多半隐瞒了很多天了。又过了许多天,他才从破碎的流言蜚语里勉强拼凑出完整的图景来。自杀,用的是绳子。枪放在桌子上,最终没用上。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从此之后,好不容易掩埋的切尔诺贝利又时常回到他梦里,并不可怕,也不悲伤,他通常只是一个人坐在那个临时法庭外面的长椅上,浸泡在阳光里。他等着Legasov出来,但往往到醒来都没有等到。另外一些时候,他跋涉在空旷的湿地里,远远地看着核电厂标志性的红白两色冷却塔。死去的鸟儿在水里漂浮着,凹陷的眼睛蒙着一层白翳,在Shcherbina走过的时候活过来,甩掉水珠,成群起飞。

“鸟儿。”Valery说,“我看过一份报告,一个村子发现满地死麻雀,但他们还让孩子们出去游泳,采浆果,因为是五月份!最美丽的月份,小树莓都熟了。”

“我们已经尽力了。”Shcherbina想打个手势,但插着针管的右手只是抖动了一下,他快要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

“你可以这么说。”

“你怎么还在这里呢?你在等什么,Valery?”

“你。”物理学家回答,他在玩打火机,一会儿开,一会儿合上,摸出烟盒,又放了回去,“我们出去走走吧。”

“去不了,太累了。”

“来吧,天气很好。”

Valery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Shcherbina惊讶于自己居然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对方的手。他坐起来,靠在枕头上,对着明媚的阳光眯起眼睛。护士没给他留鞋子,拖鞋都没有,没人指望他还能走路,但这无所谓了。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Valery露出半个微笑,开口想说什么。

“闭上嘴。”Boris咕哝道,“你要是多说一个字。”

“你就让人枪毙我吗?”

“我还是有这个权力的。”

Valery摇摇头,也许在镜片后面翻了个白眼,看不太清楚。他走在Shcherbina前面,替他扶着门。两人走过安静的走廊,配药房的护士在低头写什么,没有注意到他们。通往外面的门镶着大块玻璃,推开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他们踏进五月的阳光里,苹果花的味道扑面而来,灌木丛里有蜜蜂嗡嗡作响。在很远的地方,烧柴油的拖拉机在轰轰作响,有人唱着歌,一首很老的儿歌,什么星星,什么原野。

“太美了。”他说。

“当然,这是春天。”Valery扯掉领带,随手塞进衣袋里,解开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太阳晒暖了土路,Boris脱掉了西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的皮鞋已经沾上泥了,一点点,可以稍后再说。这是切尔诺贝利的旷野,都是生命,一切都在生长,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一点,他们踏上那条蜿蜒穿过草丛的小路,走向云雀歌唱的地方。

全文完。

发布者:vallennox

寒带鸟类

Afterglow》有2个想法

  1. “It’s beautiful.”是生命!看剧结尾小绿虫那一幕时还没太明白,想这是个善良伟大的人,看老师的文反而恍然大悟😭看中文的感觉是好平静地拥抱老友走向死亡,悲伤过境和生命的希望同在;看英文就是那种so beautiful, like you could hear the song, by nature, by life😭不知道怎么赞美了,让人走不出来的那种(btw老师翻译得也太美了真希望更多点外国友人看到您的文学啊收到更多赞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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