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之河 Chapter 34(完结)

第三十四章:长河

单桅帆船驶入港口。

澳门的初冬傍晚算不上寒冷,但海水保有的最后一点夏日暖意已经消失殆尽。码头浸没在阴影里,唯有茶叶商行前面燃起一圈提灯和火把,装卸工忙着搬运当日最后一批云南茶叶。不起眼的单桅帆船在火光和黑暗的交界处下锚,三个人下来了,匆匆消失在行人稀少的街道里。

菲利普走在最后,因此到达天主教堂的时候正好能安静地后退一步,靠着耳堂的柱子,旁观吕西恩和他的家人。很多拥抱,不少眼泪,每个人都想把手放到吕西恩身上,确认他活着,而不是一个由烛光形成的幻影。最后玛嘉利宣布吕西恩需要食物、热水和药物,把弟弟推进通往教堂侧翼的木门。菲利普往前一步,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橡木门砰然关上,把他一个人留在晃动的烛光里。

蓝衣圣母沉默地看着他,被蜡烛和新鲜花束簇拥,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前来补充蜡烛的修女发现了菲利普,把他带到一个空客房去,让他休息。那是个保留给修士的房间,木床,写字台,石凳,苦像下面放着一个褪色的跪垫。菲利普摸了摸写字台上的鹅毛笔,短暂地考虑坐下来给家乡的神父写信,请他读给母亲和弟弟听。菲利普已经好久没有想起布列塔尼的海岸了,在这个光秃秃的房间里,灰蒙蒙的海雾和海鸥的哀鸣忽然包围了他,带来灯塔和圣诞夜钟声的回忆。他打开木盒,拿了一张纸,坐下来,把鹅毛笔的尖端蘸进墨水里,久久地注视着信纸,最终一个字母都没写,丢下笔,脱掉所有衣服,疲惫地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差点没听见敲门声,太轻了,几乎不能穿透睡意的浓雾。他支起上半身,侧耳倾听,外面的人不再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提灯的微光洒在石板和亚麻床单上。吕西恩关上门,把灯放到地上,爬上床,挤到菲利普身边,带来一股肥皂和硫磺粉的气味,左手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

吕西恩的身体很暖,体温轻易透过薄薄的亚麻睡袍。菲利普觉得自己至少应该穿上裤子,但吕西恩紧贴着他赤裸的大腿和腹部,显然并不介意。

“埃斯塔拉修女告诉我你在这里。”吕西恩的嗓音还没恢复,轻而沙哑。

“那是她的名字吗?我没问。”

“如果她知道我准备来这里做什么,也许就不愿意告诉我了。”

菲利普挪动了一下,粗糙的床单刮擦木板,沙沙作响。他的手探到亚麻布下面,滑过温暖的皮肤,从臀部的高点到腰部的低点:“你打算做什么?”

“谈话。”

“那我想埃斯塔拉修女会同意的。”

“我不会回去黄埔了,至少短期内不会。”吕西恩告诉他,拇指心不在焉地在菲利普的手腕内侧画圈,“我想到别的地方看看,新鲜的港口,没见过的人,没听过的语言。而且我需要一个旅伴。”

提灯里的烛火轻微晃动,卧室里的影子随之跳动。菲利普的手探入更深、更暖的阴影,停下来,给吕西恩拒绝的机会。后者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更紧地贴着菲利普。睡袍往下滑,露出了他的一侧肩膀,在烛光里看起来就像打磨光滑的象牙制品。

“听起来你已经有候选人了。”

“对。”吕西恩悄声叹息,菲利普略微收紧手指,这种叹息变成了轻而急的喘息,“……而且我知道他已经答应了,毕竟是他先邀请我的。”

“我以为你更想和家人在一起。”

“他们总会等着我,就像我会永远挂念他们一样。但家人不是笼子,而是港口,一个人应该可以自由出入,走得足够远就会渴望回来。你看,你不是唯一一个喜欢思考哲学的人,‘旅伴’。”

“我喜欢旅伴这个词。”

吕西恩没再回答。没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攥着菲利普的上臂,头往后仰,半闭着眼睛。菲利普凑过去吻他的嘴唇,把两人的阴茎一起握在手里,继续抚摸、摩擦和挤压。吕西恩放开菲利普的手臂,转而抱着他的脖子。沾满汗水的睡袍皱成一团,在两人紧贴的身体之间滑动。吕西恩忽然呜咽起来,弓起腰,精液顺着菲利普的手掌滴落。菲利普把脸埋进吕西恩汗淋淋的颈窝里,深深呼吸,阴茎顶端擦过吕西恩的大腿内侧,三次,然后他也低声呻吟起来,屏住了呼吸。

蜡烛快要燃尽了,火焰低而暗,在滚烫的蜡池里一闪一闪,随后熄灭了,一股轻微的焦味弥散开来。

“吕西恩?”菲利普悄声叫对方的名字。

在黑暗中,吕西恩握住了他的手。

——

次日早上始终没有人来打扰,于是他们在晨光之中继续嬉戏。菲利普终于得以扯掉那件烦人的睡袍,借着明亮日光亲吻吕西恩的胸口和下腹。吕西恩受伤的左手一度撞到石墙,先是疼得倒抽一口气,然后笑起来,骑到菲利普身上,弯腰吻他,右手撑在木板上,床单早就被踢到地上了,谁都没有留意。

菲利普按了按他的肩膀,让他侧躺下来,夹紧双腿,然后抱紧吕西恩的腰,阴茎挤进他的大腿之间,试探着前后滑动。两人都呻吟起来,这也许比不上另一种此刻来不及尝试的游戏方式,但也很接近了。菲利普低声在吕西恩耳边说话,指甲掐进他的腰,催促他把腿夹得更紧些,吕西恩发出不知道是笑还是哀求的声音,双腿合得更紧,把菲利普的手拉到腿间,让他抚摸自己的阴茎。到最后他们两个都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剩下喘息。菲利普射在他的大腿后侧,吕西恩随后发出低叫,蜷缩起来,颤抖着磨蹭菲利普的手掌。

“我觉得。”许久之后,吕西恩说,菲利普这才发现自己睡了过去,“要是我们再不出去,我姐姐会认为我死了。”

“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的哥哥会把我砍成两半。”

“你太夸张了。加布里埃喜欢你。”

“我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更可怕了。”

吕西恩从他怀里挣脱,捡起地上的睡袍,皱了皱鼻子,还是穿上了。菲利普在他开门的那一刻拽住他,吻他的鼻尖,手臂圈住吕西恩的腰,额头贴上他的额头。

“谢谢你。”

吕西恩推开他,侧过头:“你确实欠我很多句‘谢谢’,但这次是哪一样?”

“允许我参加你的旅行。”

“不客气,林诺特先生。穿上衣服,晚餐时分再见。”

——

加布里埃说对了一件事。广州城再也没有人想起吕西恩,或者黄埔商行区的法国神父。整个冬天没有官船到访,更没有水兵前来抓捕逃犯。1829年圣诞节过后不久,消息传到澳门,巡抚“因病”提早结束任期,匆匆离开广州城,只带了妻妾和贴身仆役,不像告病荣休,更像狼狈逃亡。朝廷仍未指派新的官员,又或者,朝廷尚未收到消息,毕竟,珠江和庙堂之间从来都隔得很远。粤海关“勉为其难”填补了短暂的权力空缺。

不过,加布里埃对一件事估计错误。朱利安神父没有返回黄埔的打算,等到初夏,风向和天气都变好的时候,他就要乘船返回法国了。他的胃病日益恶化,风湿也是,老神父希望在尚能经受旅途颠簸的时候回到他出生长大的罗讷河谷,过完天主赐予的日子,葬在开满洋蓟和鸢尾花的河岸边。

菲利普也会登上同一艘船,他终于买到了茶叶,从福建来的,但愿是一个远离南日岛的茶园。吕西恩将会和他一起出发,卖出茶叶之后,他们会再次乘船出海,也许到代尔夫特,也许到纽约,或者其他没听说过的陌生港口,两人都还没有下最终决定。

吕西恩的手痊愈得很快,不过留了疤痕,好在并不影响他再次拿起画笔。等待商船出海的几个月里,只要不下雨,菲利普和小个子广东人都一起坐在教堂的回廊上,画水井旁边的雕像,还有鼓出花苞的海棠。他们很少说话,不过来往的修女逐渐发现他们相当喜欢触碰对方,通常都是手指,顶多是肩膀,没有什么惹人注意的举动。

1830年的春天寒冷多雨,第一艘从欧洲来的商船比往年迟了大半个月才抵达澳门,付了今年的第一笔税金,在引水人的指引下航向沉睡已久的黄埔,又一年的贸易季就此开始。吕西恩时不时会去码头远望那些比房子还高的多桅帆船,有时候加布里埃会和他一起看着,他们会说一两句话,笑一笑,哥哥拍一拍弟弟的背,两人跳下礁石,往教堂走去。

五月底,夏季热浪来临前最后的那个雨天,荷兰商船“奥兰治皇冠”号自澳门起航,途径好望角、马赛和布鲁日,返回始发港鹿特丹。吕西恩和菲利普扶着朱利安神父走上甲板,倚着栏杆,冲加布里埃和玛嘉利挥手。小雨淅沥,风略带寒意,吕西恩让菲利普把年老神父带进船舱休息,自己仍然留在甲板上。船还没开出半海里,码头已经看不清了,但吕西恩还能隐约看到灰蒙蒙的珠江口,他终于航出了地图的边界。他明白自己无论到哪里去,都只能是一个陌生人,广州不完全是他的家,法国也不会成为他的家。他永远是那个困在河和海之间的孩子,在语言和语言之间徘徊的过客。可是,只要一个人拥有旅伴,以及一个可以随时归去的港口,这都无所谓。

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吕西恩环抱着自己,仍然望着黄埔的方向。这一刻,在远处,他看不见的地方,雨雾笼罩的珠江迎来了第一艘蒸汽船[1],这头配备了烟囱和锅炉的怪物隆隆前进,惊飞大群水鸟。在这一刻之前,工业的噪声从未触及过这条古老的长河,从未有人见过喷着火和水蒸气的引擎。从这一刻开始计数,不到十年,引水人将完全消失,帆船式微,工业和齿轮之锤会击碎帝国的大门,这将是吕西恩最后一次见到他所熟知的珠江,尽管此刻他尚未明白这件事,没有人明白,没有人能预见。

他抹了抹脸上的水,走下狭窄的木楼梯,到船舱里去了。

全文完


注:

[1] 1830年,汽船“福士”号驶入珠江,在虎门遭开炮驱赶。这是历史上第一艘驶入珠江的蒸汽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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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之河 Chapter 33

第三十三章:轻舟

小船离开东濠,无人阻拦,并未在黄埔锚地停留,顺着河湾的柔和角度继续往南,朝着大海。

黑色烟柱仍然清晰可见,晴朗天空中的一抹污渍。菲利普原本的打算是放火烧掉离下水道最近的仓库,等守卫开门把囚犯放进院子,趁乱带走吕西恩,但是加布里埃和他都没有预料到大部分狱卒逃得如此之快,几乎没有费心灭火,直接弃监犯不顾。菲利普嘴里还能尝到灰烬的味道,令人不适,不知道为什么可以同时显得粘腻又干涩,但这并不重要,很快就会消失。在他怀里,吕西恩平静下来了,眉头舒展开来,也不再紧握拳头。菲利普忽然留意到了什么,小心地托起吕西恩的左手,检查掌心的伤口,凝结的棕黑色污血底下还有新鲜的血滴渗出来,切口长而平整,来自某种锐器,也许是吕西恩随身带着的那片玻璃?可能监狱里时常发生斗殴。无论如何,菲利普需要尽快找来烈酒和干净布条,到澳门之后,首先就做这件事。

黄伯给他的上衣本来就破破烂烂,菲利普找了一个比较大的裂口,撕下一长条布片,沾了沾河水,擦掉吕西恩脸上的灰和污渍,动作很轻,免得惊醒对方。棉布轻轻滑过额头,鼻子,然后是脸颊、嘴唇和许多天没刮的胡子。就在他第二次伸手到船舷外,把布片浸到河里的时候,才突然察觉到加布里埃的目光。混血儿站在船头盯着他,一只脚踩着控制方向的木制叶片,手里拿着滴水的桨。

“发生什么了吗?”菲利普问,折起湿布片,放到吕西恩额头上。

没有回答。加布里埃略微眯起眼睛,也许对菲利普有什么意见,也许单纯是太阳的角度问题。过了一会儿,加布里埃笑了笑,转过头,看向开阔的江面。菲利普也往同样的方向看去,没有浮标,没有水鸟,没有别的船,唯有往地平线延伸的大河。

在小船的右前方,太阳低垂,离发亮的河水只有三个指节的距离。再过三个小时,天就要黑了。

——

吕西恩的梦中有摇晃的木船和潺潺河水。暮色四合,不知道谁在低声说话,木桨没入水中,再挥起,又一次打破水面。他眨了眨眼,发觉自己已经醒来了,而且睁着眼睛好一阵了。小船和江水并没有因为他坐起来而消失,他一时忘记了伤口,用左手抓住船舷保持平衡,疼得倒抽了一口气。一个人影马上靠了过来,吕西恩吓得往后退,木头顶住了背,再往后就只剩漆黑的河水了。

火光一闪,火柴引燃了风灯里的蜡烛。菲利普握住了他的手,右手,不是受伤的那边。“是我。你没事,我们在河上。”

吕西恩盯着他看了很久,碰了碰他的脸,然后伸出双臂环住菲利普的脖子,用力抱紧,脸颊贴着菲利普的脸颊,轻轻磨蹭。他有很多话想说,以至于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也许他应该直接吻菲利普的嘴唇,他从没有这么做过,应该不太难,亲吻本身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动作,亲吻过后事情才会变得复杂起来,但事情已经“复杂”了一段时间了,所以还不如——有人在旁边清了清喉咙,吕西恩松开菲利普,借着风灯摇晃不定的光线看清楚了加布里埃的脸,笑起来,抓住对方伸过来的手,让哥哥把他拉进怀里,祈祷阴影能掩盖自己通红的脸颊和耳朵。加布里埃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推开一点,打量他的脸。

“很高兴知道我不是家里唯一一个擅长惹麻烦的人,小家伙。”

我从没有主动去找麻烦,谈不上擅长。吕西恩本想辩解,懒得,于是换了话题,现在适合一个可控的、无聊的话题,他没有力气处理更复杂的对话:“我可能有义务正式引介你们两个。菲利普,这是我哥哥,加布里埃。加布里埃,这是我的朋友菲利普·林诺特。”

“林诺特先生已经自己介绍过自己了。”

“是吗?”吕西恩回头看了一眼菲利普,后者做了个鬼脸,“我很好奇他是怎么说的。”

“和你的说法差不多。显然,你们是‘好朋友’。”

对话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可控而无聊”。吕西恩退回船尾,靠着右舷。喉咙和胸腔仍然疼痛不已,伴随着烧灼般的干渴,他咳嗽起来,接过菲利普递过来的皮水囊,灌了好几口,等了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声音嘶哑:“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菲利普回答了这个问题。故事并不长,在小船靠岸之前就说完了。加布里埃砍来树枝,搭了一个简陋的棚子,在棚子的遮挡下生了火,煮上热汤。他们还没出虎门,吕西恩担心官船追赶。加布里埃摇摇头,把见海关的事告诉了他。

“我认为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人想起你了。”加布里埃折断一条枯枝,添到篝火里,“仅仅是海关,就足够让巡抚的日子变得很难过。要是总督成功把布政司拉到同一条船上,那就更精彩了,我甚至愿意回到广州去观赏这场斗兽比赛。”

“算不上‘斗兽比赛’。”吕西恩想了想,“更像是小型叛变,只是很慢,而且非常有礼貌。”

“无论如何,最多等一年,我们都能返回黄埔。一切正常。”

菲利普原本盯着篝火,听到这句话,抬起视线,看着吕西恩,表情像是在等待宣判。吕西恩瞥了他一眼,移开目光,对加布里埃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既不赞同,也不表示反对。等他再看向菲利普的时候,法国人已经没在看他了。

三人在晨光熹微时再次出发,惴惴不安地接近虎门。珠江在那里变窄,小而尖的山丘矗立水中,削尖的木桩在水浅处若隐若现。沙角炮台和大角炮台一左一右守着河道,像一对钳子。即使一艘笨重的洋船能躲过炮弹,没有持牌引水人带领,根本没办法绕开浅水区和底下的尖锐怪石。通过沙角炮台的时候,一艘海关官船就停泊在岸边,并未起锚,丝毫没有过来滋扰他们的意思。戍守炮台的水兵也发现了他们,一动不动,也不作声,冷漠地看着小船离开射程范围。广州海关想必打过招呼了,总督就如他自己所声称的那样信守诺言。

风浪略微变大,小船上下颠簸,天空逐渐亮起,并无雨云的踪迹,没什么需要担心的。菲利普和加布里埃合力展开船帆,风猛推这艘单桅帆船,龙骨碾开浪头。水沫溅到脸上,吕西恩想起血,想起死亡。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描画珠江出海口的轮廓,回忆岛屿和礁石的名字,他学过这些名字,很小的时候,邵通事用食指逐一点出地图上的蝇头小字,让他模仿读音——粤语读音,江水、大海和船舶的语言:交椅湾,淇澳岛,伶仃岛,大小铲岛,东西孖洲,大屿山。

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肘,吕西恩侧过头,对菲利普露出微笑,靠近一步,肩膀紧贴着对方的肩膀,眺望地平线以外的无名海洋,地图空白处,他的世界边缘。

珍珠之河 Chapter 32

第三十二章:光

吕西恩猛然惊醒,抓紧了手里的碎玻璃片,呼吸急促,随时准备攻击。但牢房里静悄悄的,其他人睡在禾秆上,打着鼾。外面走廊上的火把已经熄灭,天亮了,再过几个小时,要是天气晴好,阳光就会像一根苍白细长的手指那样,从走道尽头的窗洞里伸进来,短暂触碰牢房门的栅格,停留十来分钟,逐渐往一侧移动,最后消失。在没有劳役的日子里,这是吕西恩唯一见到阳光的机会。

左手手掌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他担心感染,但也没有办法,这里既没有干净的水,也没有可供包扎的布片,只好尽量不接触到脏污的禾秆。玻璃碎片是他前两天挖墓坑的时候发现的,监狱东翼二十多个囚犯放风时打斗,伤了一大半,其中九个陆续在当日下午和晚上咽气。狱卒半夜把吕西恩这一个囚室的人用铁链锁起来,牵到某处荒地,架起火把和灯,勒令他们掘九个土坑。

把尸体推入土坑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油灯下闪出微弱的光。吕西恩迅速捡起那片锐利的玻璃,藏进衣服底下。这片平滑的潜在武器紧贴着皮肤,冰凉,沾了他手上的血,粘粘的。

他在地上翻了个身,重新藏起玻璃片。为了防备可能来也可能不会来的第二个杀手,吕西恩自遇袭之后就没好好睡过觉,已经两天了,还是三天?在这个没有窗的洞穴里,很难判断时间流逝。

送早餐的人差不多要来了。他能听见其他牢房的动静,人们拖着脚聚集到门边,等着那一点米粥,寡淡,混着谷壳,时常有一股焦糊味,但至少能让人活下去。吕西恩从昨天就开始琢磨要怎么和送早餐的人说上话,看看有没有方法贿赂他,让他带口信出去,到商行去,甚至到澳门。

然后又能怎么样?必须承认有些境况就像捕鱼篓,一旦进去,再也没有办法可以出来,除非是渔民的手把鱼抓到砧板上。

他从地上爬起来,靠在门上,接过从栅格空隙里递进来的木碗。从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吕西恩能大概猜到自己看起来有多糟糕。他移开目光,没有尝试和送餐的人搭话,躲进角落里,强迫自己喝掉难以下咽的稀粥。

早餐结束之后狱卒仍然没有出现,意味着今天全天不需要外出劳作。吕西恩趁此机会小睡,右手抱着自己,按着衣服底下的玻璃片。受伤的左手放在大腿上,掌心向上,免得伤口蹭到东西。他一度被叫骂声吵醒,皱起眉,囚犯们没有别的事可做,只好时常隔空互相侮辱取乐,这些人的胸腔里似乎淤积着用不完的攻击性,必须吠叫几个小时才释放完毕。吕西恩把头靠到墙上,闭上眼睛,马上又睁开,仔细听外面的喧哗。

那不是叫骂。驱动这些叫喊声的不是愤怒,而是恐惧。他凑到门边,和其他人一起往外张望。外面看起来并无异常,不过人们全都挤在牢房门口,和他一样探头探脑,猜测这阵恐慌从何而来。不一会儿,简短的口信从最远端的囚室传来,就两个字,像前后推挤的潮水那样从嘴巴涌向耳朵,再冲向下一个嘴巴,传到走廊另一端。

火烛,这两个字在潮湿黑暗的牢房里回荡,火烛!

失火了。

先出现的是声音,守卫大吼大叫,不知道什么人高声咒骂,吼着“水桶!水桶!”,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靠近,又迅速远去。一个孤零零的狱卒跑过牢房之间的走道,许多双手从木栏之间伸出来,想拦住他,问他外面的情况,火会不会烧到这里来。那人发出毫无意义的尖叫,不知道怕的是火灾还是那一百几十双舞动的脏手,慌乱地拔出木棍乱敲一气,跑了出去,从吕西恩的视线里消失了。

随后到来的是气味。旧木头燃烧产生的烟,起先很微弱,逐渐变得明显,甚至盖过了终日充斥牢房的粪尿臭气。人们不再喊叫,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开始撞门,铁链当啷作响,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囚犯纷纷仿效,有的用肩膀,有的用脚,和木门搏斗。

噪声并没有引来守卫,一个都没有,也许他们全都逃跑了。有什么东西擦过吕西恩的脚,老鼠,三四只,然后是十几只,到几十只,从各种意想不到的阴暗角落里窜出来,汇成一条毛茸茸的灰色小溪,逃离这栋即将被火吞噬的建筑物。走道深处的牢房已经淹没在烟雾之中,隐隐透出火光。就在吕西恩的注视之下,火舌从白烟里探出来,舔舐着木梁,像是有生命似的,沿着木头的纹路缓慢往前爬。

有一阵骚动。两个狱卒跑了进来,着手打开牢房门,把囚犯放出去。他们各自抓着一大串用草绳绑在一起的钥匙,每到一扇门面前都要花费半天翻找合适的那把。人们哭喊,怒骂,求救,火噼啪作响,又吞没了一个牢房。烟刺痛了吕西恩的眼睛,他用手背擦掉眼泪,紧盯着那两个带钥匙的守卫,只剩五个牢房了,五扇门,五个锁,然后他就能逃出这个灌满烟雾的笼子。

一大块噼啪燃烧的木板塌了下来,碎片飞溅,扬起一股海浪似的尘埃。两个狱卒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继续从草绳上辨认钥匙,隔着三个牢房,吕西恩都能看见他们在发抖。头顶的木梁再次发出可怕的撕裂声,狱卒对视了一眼,吕西恩隐隐猜到了这两个人打算干什么,不由得用力拍打牢房门,冲他们大喊:“不!别走!”

狱卒把钥匙丢到门边,逃跑了,很快就在逐渐浓稠的白烟里消失不见。仍然困在牢房里的人发出惊呼,趴到地上,伸手去够落在地上的钥匙串,逐一尝试,开锁之后再把钥匙丢给下一个囚室。草绳到吕西恩手上的时候,他已经睁不开眼睛,也快要无法呼吸了。

快过来帮我。他想冲囚室里的其他人喊叫,但发现他们都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船夫离他最近,还有呼吸,但吕西恩踢了他两次,他都没有睁开眼睛。火已经很近了,吕西恩从未留意过火竟然如此吵闹,带着一种低沉的隆隆声,像洞穴里的风,或者野兽压在喉咙里的低吼,某种巨大的红色狮子,而狮子的——吕西恩摇摇头,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他已经在胡思乱想了,烟肯定影响了神智。眼前的一切逐渐变暗,尽管火光极为明亮,附在木头上,啃咬,吞噬,榨取。

有人从他手里拿走了钥匙。

他感觉到草绳从手心滑出去,动了动手指,但没有力气合拢它们。他想到那片碎玻璃,但手臂拒绝按他的指令移动,吕西恩这才发现自己侧躺在地上,压着右手。他是什么时候躺下的?上一秒他不是还靠着大门吗?所以他将会这样死去,在脏污的禾秆上,在火里。马嘉利养的小猫就是这样死的,许多年前,黄埔商行区大火的那晚。第二天中午神父在废墟里发现了猫的遗骸,紧紧蜷缩成一小团,已经成了焦炭。

轻微的哐啷声,铁链互相碰撞,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掉到禾秆上。一双手把吕西恩从地上拖了起来,扶着他往外走。热灰洒落后颈,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他的腿擅自决定放弃,跪了下去,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第二双手把他拉起来,两个人一起支撑着他,架着他往前走。他的眼睛和喉咙一样痛,什么都看不清楚,他模糊地思忖火能不能偷溜进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从里往外烧出许多个血肉模糊的小孔。

火的声音和热力慢慢消退。他们仍然在昏暗的走廊里穿行,但是一股清新的风迎面吹来,驱散了烟雾。在吕西恩左边的那个人走开了,右边的那个悄声对他说话,慢慢调整姿势,让吕西恩靠在他的肩膀上。吕西恩的注意力不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他只想呼吸,他能听见自己发出尖细奇怪的喉音,空气似乎仍然不太愿意靠近他。

“慢慢来。”抱着他的那个人抚摸着他的背,“很快就没事了。”

另外一个人回来了。他们继续往前走,钻进了某种低矮的通道,冰凉的水珠持续不断落在吕西恩脸上。扶着他的那个人轻轻把手放在他头上,免得他撞到通道顶端。脚下的水原本只到脚踝,越往前走就越深,一度淹到胸口。光彻底消失了,吕西恩能感觉到的只有石头、水和那双始终抓着他的手。水缓慢下降,到大腿,滑到脚背,最后变成软烂的淤泥。

阳光忽然闪现,犹如一场爆炸。河水撕碎了这种光线,无数金色小点在吕西恩眼前跳动,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等突如其来的晕眩感消退。他踩到了湿漉漉的石头,河水拍打他的腿,他需要就这样躺下去,浸没在河里,好好睡一觉。天空忽然转了一个角度,占满了视野,他确实躺了下去,但不在水里,而在晒暖的木板上,枕着另一个人的手臂。他认得这张脸,于是说出了对方的名字,两次。菲利普笑起来,俯身,额头碰上了他的额头。

随后太阳熄灭了。漆黑的河水温柔地卷起他,把他带向意识深处永恒寂静的石滩。

珍珠之河 Chapter 31

第三十一章:生意

午饭时分,两个渔民模样的人挑着装虾蟹的竹筐,从大东门走进了广州城。

他们似乎从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风尘仆仆,草鞋和裤腿上的泥都已经干了,结成硬块。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城了,在小巷和水渠之间拐来拐去的样子就像一条滑溜溜的黄鳝,一次都没有停下来认路。跟在后面的那个男人满脸煤灰,只看得清楚鼻子和两只眼睛。

这两个人在一个僻静的汲水埠头稍作停留,把竹筐扔进水里,盖子滑开了,里面是空的,根本没有渔获。刚才带路的男人先脱掉衣裤,丢入筐子,然后悄悄滑进河水。另一个人也飞快做了同样的事。他们游向对岸,推着漂浮在水面上的竹筐。

河涌对岸的房子看起来造价昂贵,也更稀疏,散落着一些用竹篱隔开的院子,有些种着菜心和节瓜,有些挤满了开花植物,偶尔有一两株瘦弱的荔枝树从篱笆外面的荒草里站起来,十市尺[1]高,向天空展开叶子。那两个滴着水上岸的男人借着其中一棵树遮挡,重新穿上衣服,四处张望。

四下寂静。人们都在家里用午餐,连时常在河道里逡巡的艇家也不见踪影。两个不速之客挤过园子之间的狭窄通道,时不时抬头打量周围的民居,寻找某种踪迹,或者信号。一只狗突然狂吠,穿过菜畦全速冲来,两人翻过篱笆逃跑,慌乱中踩扁了好些菜苗和茄子。大黄狗用爪子猛挖竹制障碍物底下的松软泥土,有那么一会儿,竹篱看起来就要倒下了,但最终还是经受住了大狗的撞击。那只凶恶的动物原地转了两圈,悻悻地低吼,从篱笆缝隙里阴沉地盯着逐渐远去的入侵者。

地址是黄伯告诉他们的。海关总督每天下午都会在园子里侍弄兰花,然后在同一个地方喝茶,天不黑都不会回到室内去,是个单方面强行安排非正式会面的好机会,万一事态恶化,总督喊来挥舞着大刀的家丁,也容易逃跑,至少比在广州城里容易。他们甚至还知道了总督嗜好什么种类的酒,以及他对西洋钟的着迷——所有这些信息顺着“关系”的藤蔓跌落,像自然成熟的果子。

菲利普一想到这个词就不由得瑟缩一下。在脑海深处,他还在咀嚼加布里埃在澳门说过的话。“‘关系’和‘朋友’并不一样,你最好知道自己属于哪个分类”。再说,那天在商行里,进城之前,吕西恩说了什么?“答案不会变化,在澳门就想好了”,然后“回来就告诉你。如果我没有回来,那最好不知道”,这里面没有任何一个词可以理解为承诺。菲利普在此之前并未设想过除了“我愿意”之外的答案,也许他又误读了状况,在海盗手里,他是吕西恩唯一的盟友,脱离险境之后,这种逢场作戏的关系就结束了。也许吕西恩实际上打算拒绝,只是希望安全到达澳门再摊牌。

“到了。”加布里埃说。

菲利普和他一起在带刺的矮树丛后面蹲下,透过枝叶打量兰花园。总督把这一小块地布置得像常年遭受海风吹袭的石滩,仔细地计算了大块岩石和晒干浮木的位置,避免杂乱,但也不显得过于呆板。木头和石头所有的凹陷和空隙都利用上了,栖息着颜色各异的兰花。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坐在石桌旁边,专心致志地为兰花苗裹上泥炭藓。剪刀和支棱着气根的花苗摊放在桌子上,脚边有三个小木桶。花园里只有他一个人,远处隐隐传来小孩玩闹的声音,但哪里都看不见孩子。

“我们该怎么——”

加布里埃的回答是站起来,跨过篱笆,径直走向他们的目标,菲利普不得不快步跟上。加布里埃并没有隐藏行踪的意思,正好相反,他故意用脚步声来事先通告到达,靴子咔嚓有声地踩过雪白的碎石,屋主远远地就听到了,转过身,没有站起来,眯起眼睛打量来人,手里紧攥着剪刀。加布里埃用广东话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像是要唤醒刚刚睡着的人。屋主似乎并不领情,往房子的方向高声喊叫,短促的单音节词语,菲利普猜想他在呼唤守卫,假如这人雇佣了私人守卫的话。加布里埃靠近了一步,继续说话,仿佛完全没有受到干扰。他肯定说对了什么,因为屋主忽然正眼看他,皱着眉头,过了一会,握着剪刀的手渐渐松开了。

两个仆役模样的人从房子里跑出来,其中一个抓着长棍。海关总督抬起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阻止的姿势。家丁犹豫不决地停了下来,面面相觑。总督往房子的方向扬了扬手,那两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鞠了一躬,原路返回,不停地回头打量两个不速之客。

“我们不要继续讲广东话。”总督用葡萄牙语说,发音意外地轻柔软滑,而且遣词造句比菲利普好多了。官员指了指石凳,加布里埃坐下了,菲利普占据了石凳另一端,“虽然,这附近也许没人听见,但小心一点总是好的。”

“当然。”加布里埃回答。

“您刚才提到的,关于那位‘尊贵的先生’的事情,您有证据吗?”

加布里埃看了菲利普一眼:“这位水手可以作证,他曾经受雇于‘波尔图猎犬’号。他可以证明我们在谈的那位尊贵的官员和葡萄牙人迪亚戈·塔瓦雷斯私下有交易,并且蓄意击沉福建舰队。把船长关押起来,或者出更高的价钱把他买过来,您就得到了一把刀。”

“让我们干脆把事情挑明白。”海关官员拍掉手上的苔藓碎屑,笑了笑,他有一张友善的圆脸,年轻时想必十分讨人喜欢,能够掩饰那双水蛇似的眼睛,“我对‘正义’不感兴趣,更不想为此得罪那位不宜直呼其名的先生。”

“您对生意感兴趣,而他本来就对生意不利。”加布里埃回答,“丝绸,军火,上等孟加拉烟土,这些原本都是海关手里的肥鹅,他来了之后,不仅想分油水,甚至还想端走整个油锅。我们这些在黄埔的人从不声张,但我们都看在眼里。布政使的私人金库今年缩水了多少?您的呢?”

长着圆脸的海关官员低声笑起来,仿佛这是一个通行已久的老笑话,他已经在别的场合欣赏过了:“您知道吗?我听说过您的事。花艇的儿子,黄埔的杂种狗——不是侮辱您,杂种狗非常聪明,非常健壮,比其他狗好养。我曾经想邀请您来海关,可是,您明白,有些人的脑子不那么灵活……回到刚才的话题,我们在谈的那位先生的任期只剩下一年多,我可以等着,为什么冒险插手?”

政治。菲利普心想,蛛网,斡旋,生意

“这一个离开之后,下一个来之前,至少会有半年空隙,甚至七八个月。足够您把生意处理妥当,打扫好房子,准备驯服下一位不明就里的‘大人’。这些大人物来来去去,只有海关一直在这里,我们都知道是谁真正看管着珠江。”

“奉承。”

“也是做生意的一种手段。”

“您想要什么?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得来的礼物,也没有免费的‘好提议’。”

“作为交换,我希望您释放一个囚犯。”

“你的弟弟。”

“对。”加布里埃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您高估了我的权力。”

“不一定要走正门,如果您明白我意思的话,说不定守卫忽然走神了,给他从下水道逃跑的机会。或者典狱长忽然决定送他去疏通河道,囚犯神秘地消失在水里。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

“我无法安排。”总督摆了摆手,“偷税,走私,扣船放船,这些我可以通融,监狱不行。里面的人不可靠,有很多个主人,您永远无法确定他们效忠哪一个。但是,”他敲了敲石桌边缘,“我可以问出您的弟弟被关押在哪一个囚室,说不定也可以找来一张地图。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不管你们想出了什么,都和我无关。要是您被捕,那是您不走运,我根本不认识您。要是您以任何方式暗示我参与了这件事,我保证我会派人放火烧了雀仔礁,没错,我知道您的走私犯朋友聚集在那里。”

“我明白。我还需要一艘快船,等在东濠,你的人会保证我和我的同伴顺利出城,无论什么时间。”

“这不难安排。”

加布里埃伸出手,但海关官员没有理会:“我说话算数,没必要用怪异的欧洲习俗来确认。赶紧离开这里,花艇的儿子,还有你的外国同伴。今天下午,到‘林记’去拿你们要的东西,就是城里卖鱼筐和钓具的那家店,您应该知道?告诉老板你们来取海关总督订制的鱼竿,老板会明白的。”

“谢谢。”

翻过篱笆,走出一段路之后,菲利普回头看了一眼兰花园。海关总督低头侍弄花苗,没有人从房子里出来,四周的其他园子也静悄悄的。仿佛从来没有陌生人破坏过河岸这一边的宁静。

——

林记渔具占地很大,但店面很小,大多数面积都被后面的工坊占据了。林老板不买削好的竹竿,自己雇人从顺德运来木头和竹子,直接在店堂后面处理。锯子和锤子的噪声一刻不停,即使有顾客正好站在柜台附近,也不太可能听清楚老板在和两个脏兮兮的渔民谈什么。那两个渔民模样的人在室内也戴着大竹笠,看不清楚样貌。他们拿走了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什么渔具都没买,迅速离开了。

假如要跟踪这两个人,也并不容易,广州大街上看起来像他们的人太多了,一样的竹笠,一样的破烂衣衫,一样的脏得无法辨认的脸。再说,这两人也不躲躲藏藏,大方地走在布满商店的大街上,没有理由留意他们。路过衙门的时候,官差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监狱不远处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松散市场,各类商贩聚集在一个水井旁边,有些推着木板车,有些守着木炭堆,有些背着竹箩,有客人靠近就掀起破布片,展示里面的干虾米。这两个疑似渔夫的人径直走向卖食物的摊子,要了两份用荷叶包着的糯米饭,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坐下,仰望监狱外墙。

“几乎没有地方可以进去。”加布里埃悄声说,“就算是假扮成送饭的,也必须有通行证,我不知道该贿赂谁。”

“下水道?”

加布里埃把荷叶放到一边,重新看了看地图:“进去之后要穿过整个院子。”

菲利普凑过去,审视加布里埃指着的那个墨水点,叹了口气,咬了一口食物。一辆运柴牛车在他们面前辚辚驶过,短暂地遮住视线,一小捆干草从车上跌落,车主并未察觉。一个路人飞快捡了起来,夹在腋下,抄小巷走了。

“又或者。”菲利普开口,试探这个突然出现的新主意,“我们不用进去,让里面的人出来。”

加布里埃皱起眉:“我听着,林诺特先生。”


注:

[1] 约3.3米

珍珠之河 Chapter 30

第三十章:政治

“你以前做过类似的事吗?”菲利普问,坐在一边,拿着一杯加姜末和糖煮热了的葡萄酒,看着加布里埃往挎包里塞衣服。

“打包行李?”

“闯入监狱。”

“从来没有。”对方回答,理所当然,并不显得特别担忧,“但是在广州,什么都有门路,而且我认识一些人。”

菲利普本想问“什么人”,预估对方不会回答,又或者只会塞过来一句荒谬的假话,于是没有作声。从抵达澳门埠头算起,他和加布里埃交谈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一小时,但菲利普已经不止五次从他身上看到吕西恩的影子,又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他找到了吕西恩某些特质的源头。面前的混血儿在外表上和吕西恩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那种喜欢审视他人、在脑海里悄悄掂量斤两的样子完全一致,掌控谈话的方法也是。唯一的区别是,如果说吕西恩曾经让菲利普想起敲打蚌壳的水鸟,那加布里埃就像游隼,更难接近,爪子更尖。

“所以。”菲利普清了清喉咙,放下装着酒的陶杯,“计划是怎样的?”

加布里埃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说话,着手打包摊在桌子上的一系列用纸裹着的零碎物件,它们碰撞的时候叮当有声,应该是金属物,但菲利普看不到具体是什么。加布里埃绑紧袋口,把行李甩到肩上:“你为什么想知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如果我们要合作救出吕西恩,我当然需要知道你准备——”

“为什么?”加布里埃截断他的话,语气并不尖刻,但也并不特别友善,只是非常专注。游隼,菲利普再次想到,寻找容易出血的地方

“什么为什么?”

加布里埃耸耸肩:“吕西恩是我的家人,不是你的。不必觉得你有义务帮到底,我们不会责怪你,事实上,你愿意冒着风险把消息带到澳门来,我们已经非常感激。也许你更愿意留在这里休息,我走之前可以帮你找一艘回欧洲的船。”

“不。”菲利普脱口而出。

加布里埃挑起眉毛,靠到桌子上,做了个“请”的手势,等菲利普陈列理由。

“我们。”菲利普刚开口就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把一种感觉转换成言辞,他想象细而密的蛛网,绷在黑暗里,他们两人并未事先计划,但碰巧在同一个地方失足跌落,不得不在同一张网里挣扎,沾上同样的蛛丝。他总不能突然在加布里埃面前大谈蜘蛛,画面才是他擅长的领域,词语不是,“吕西恩和我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加布里埃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不信任。

“如果是我在那个监狱里,吕西恩不会‘留在澳门休息’,我没有理由不为他做同样的事。”菲利普补充道,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不愿意相信,那也无所谓,我既然能找到方法来澳门,也能找到方法回广州。”

加布里埃举起双手,手掌往下压,一个安抚的手势,熄灭还没窜起来的火焰,尽管一开始就是他自己煽的风:“原谅我,林诺特先生。我的弟弟很少有这么忠诚的‘好朋友’,我只是好奇。”

“我敢肯定吕西恩在商行区有很多朋友。”

“他有很多‘关系’,不一定有很多朋友,你当然明白这两者有区别。”加布里埃笑了笑,“并且清楚你属于哪个分类,有时候,在黄埔,人们很容易搞错。”

菲利普看起来好像被扇了一巴掌,没有说话。加布里埃往上提了提行李,转身走出去。菲利普往前几步,想叫住他,但想不到反驳的话,沮丧地在长椅上坐下,盯着脚下凹凸不平的陶砖。吕西恩的哥哥在橡木门前回过头来,叫了他一声,菲利普抬起头来,看着加布里埃。

“你为什么还站在那里,‘好朋友’?要是你想赶在明天日出之前到广州,现在就跟我来。”

——

在黄埔,清晨的雾气短暂带来雨天的假象,最终在太阳底下消散,云又高又远。铜制风信鸡的影子投在沙地上,吹的是干燥的北风。

早在阳光触及商行之前,黄伯已经打扫完厨房和前厅,把碎玻璃和碎陶瓷拢成一堆,准备铲起来,拿到外面埋掉。早前冲进来的官差在商行里四处搜索,推倒柜子,摔碎了一大堆酒杯和两个花瓶。临走前留下一句话:要是可疑番鬼在这里出现,必须第一时间通知衙役。半是叮嘱,半是警告。黄伯又是鞠躬又是发誓,但心里暗自决定自己绝不会告发任何人,不管是不是番鬼。也许官差也明白,只是一时找不到把老头子收监的借口。

他到厨房去吃早餐,和过往四十多年一样,自己做炸面[1]和鱼片粥。黄伯十几岁就来商行区做工,那时候可没人称呼他“伯”,人们还在喊他“根仔”,因为他的名字是黄闰根。原先在码头做苦力,在那么多汗流浃背的年轻人里,他学鬼话[2]学得最快,因而时常代表搬运工和外国大班沟通,最终得到一份在法国商行打杂的工作,不轻松,但至少可以远离广州夏季的黏湿热浪,也不必出卖体力。几十个年头一眨眼就过去了,黄伯撕碎油炸鬼,放进热腾腾的粥里,一边试着数具体多少年,但无论如何想不起自己来黄埔的时候确切多少岁了,只得作罢。他只知道自己是乾隆年间出生的,但阿妈从没讲过是几年,也许她也不记得。黄闰根是她的第六个孩子,她在生第八个的时候死去了。

商行某处传来敲门声。

不是大门,黄伯走出厨房的时候就察觉到了,是另一个方向,更准确地说,是地下。他转身回到厨房里,抓起挂在墙上的钥匙,从盖着白布的家具和货物之间穿过,直奔通往走私地道的那扇木门。轻轻的敲击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黄伯把耳朵贴上去,大声让里面的人表明身份。

“我是菲利普,先生。”法国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菲利普和加布里埃。”

老雇工打开锁,让两个年轻人从楼梯爬上来。两人都把靴子提在手里,裤子卷到膝盖,还在滴水,不知道是从黄埔岛哪个角落涉水上来的。黄伯扬了扬手,让他们到厨房去,对地板上的泥脚印皱了皱眉头,决定稍后再清理。

“我要去见海关。”加布里埃宣布,未经邀请就拿起炸面,撕下一半,咬了一大口,把另一半递给菲利普。法国人小心地闻了闻,尝了一口,然后把整块澄黄面团塞进嘴里。

黄伯重新捧起吃了一半的粥,发现不再有胃口,又放了下来。

“海关是一条章鱼。”他告诉桌子对面的鬼仔,“你要哪一条手臂?”

“哪一个和巡抚最相处不来?”

“全部。”

“那我只好直接去见章鱼的脑袋,借用你的讲法。”

“他不会见你。你和你弟弟一样,把事情想得很简单。”

“用‘正常’途径当然很难。”加布里埃往前俯身,手肘支在桌子上,“但我们都认识一些人,而那些人又认识另一群人,这样马上就变得容易多了。你甚至不需要浪费人情帮我安排会面,只需要告诉我章鱼的脑袋当天在哪里吃饭,在哪里散心,剩下的我自己能解决。”

“番鬼怎么办?”黄伯往菲利普的方向摆了摆头,上述的番鬼显然没有明白对话的内容,来回打量黄伯和加布里埃。

“番鬼会跟着我。他需要化装,遮住头发和脸就差不多了,擦点煤灰,扮成打杂的。吕西恩是在班房还是衙门后面?”

监狱设在衙门背面,六七栋互相连通的方形建筑,围着一个内院。黄伯只去过门口一次,二十年前的事了,帮忙取走一个码头苦力的遗物,送还家眷。他不知道那个苦力犯了什么罪,也不敢问。班房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地方,关押着尚未决定该如何发落的轻罪犯,有时候隔天就放人了,官府不想花费皇粮养这些九流之辈。

“我可以找人问问。”黄伯谨慎地回答,不想给出承诺,“还有,我大概知道你想找海关干什么,我不觉得这是最安全的办法,如果我是你,我就直接花钱贿赂狱卒,你知不知道有几个人是明码标价的?”

“知道是知道,但我担心吕西恩惹的麻烦已经超出了零散几个腐败狱卒的能力范围。”加布里埃摇摇头,“海关那边反而还有机会。”

“又或者你也会被抓起来。你还背着一宗谋杀案。”

“你的意思是官府还没放弃栽赃嫁祸,这才是准确的说法。”加布里埃耸耸肩,“我和菲利普加起来等于一个半蛮夷,最多让狱司头痛一晚,第二天早上就能出来了。”

“你们在讲什么?”菲利普插嘴。

黄伯和加布里埃对视一眼,然后都看向菲利普。

“政治。”加布里埃说,换成了法语,“抽象而言,我们在谈如何把巡抚吊死在政治的绳子上。还有,你需要变成一个广东人。”


[1] 即油条,粤语地区称“炸面”或“油炸鬼”

[2] 指外语

珍珠之河 Chapter 29

第二十九章:沼泽

清早,狱卒指挥囚犯抬走在地上躺了一晚的尸体。他从离门最近的地方开始,点了三个人,因此吕西恩是第一个被挑中的,狱卒示意他抓住尸体的右脚,额头上有肉痣的偷鸡贼抬着左脚,一个矮壮的男人扶着死者僵硬的脖子。三个人就这样把那具了无生气的躯体搬了出去,狱卒跟在后面,时不时喝令他们左转或右转,手一直放在刀柄上。

尸体弃置在内院,和垃圾躺在一起。这还不是今天的第一具遗骸,吕西恩瞥见围墙下面并排放着两张污渍斑斑的草席,左边那张裹得草率,露出尸体的下半身和一截染血的裤子。另一张草席裹得紧些,只能看见一双肿胀充血的脚。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而打量高墙和岗哨,砖墙光秃秃的,没有植物,顶端有类似城楼的结构,要是有人试图翻墙逃走,守卫可以轻松用箭或者沸水帮他打消这个糟糕念头。院子两端各有一个开口,说不清楚哪边算入口,哪边算出口。门安装了铁栅,似乎都通往监狱内部,看不见大街。

他停住脚步太久了,狱卒过来踢了他一脚,吕西恩不得不快步跟上其他两个囚犯,边走边用衣服擦手,想去掉尸体皮肤留下的冰冷感觉。他们才刚踏进潮湿发臭的走道,铁门就在后面砰然关上,从沉闷的撞击声听来,铁板非常厚。

正值派发早餐的时候,每人一碗稀薄的米粥,泛着可疑的灰绿色,喝起来像草根和粉葛,不知为何竟然有一丝肉味。

“老鼠。”偷鸡贼告诉吕西恩。

他想起“波尔图猎犬”号的水手舱室,没有说话,埋头喝完了米粥。不管是不是老鼠,他需要食物。

天还没完全亮透,点名就开始了,如偷鸡贼所说的那样。一个看起来有一官半职的人对着登记簿喊名字,狱卒一一把人押送出去,在走廊尽头消失不见。有那么一次,负责登记的人转向狱卒,想确认某个名字,但没有一个狱卒识字,只好作罢。

人差不多走了一半之后才轮到吕西恩,狱卒用棍子戳他的肩膀,驱使他往前走,如同驱赶一头生疮的驮马。两边的牢房散发出粪便混合着腐肉的浓烈气味,吕西恩干呕起来。狱卒摸索钥匙,沉重的挂锁从木栅格滑落。

“进去。”

他踩上潮乎乎的禾秆,这东西几乎完全腐烂了,感觉就像烂泥,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清理过。锁链哐当作响,牢房大门关上了,木门,不是铁门,吕西恩认为这也许是个好预兆。有那么一小会儿,他以为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但等眼睛适应了昏暗,他才察觉到阴影里至少还有三个活人,都在盯着他。这几个人过于安静,几乎察觉不到呼吸声。吕西恩犹豫不决地站在牢房中央,神经质地用衣服下摆擦拭手掌。始终没有人说话,他清了清喉咙,往里面走,寻找可以坐下的地方。

那几双沉默地打量他的眼睛移开了,一些看向墙壁,另一些闭上了。

湿禾秆在他脚下滑动,吕西恩差点踩到一条伸出来的手臂,这才发现还有两个人靠墙躺着睡觉。囚室实际上有五个人,没有任何称得上“床铺”的物件。吕西恩勉强选了一个不那么湿答答的地方,用脚扫开发黑的禾秆,背靠墙壁坐了下来,双臂抱着自己的膝盖。

接下来的三四天里,一种来源不明的希望始终在吕西恩的脑海里徘徊,把他诱骗进虚无的等待状态里,仿佛一切都会自行修正,只要几天就好了。他甚至期待官差把他押出去审讯,给他辩驳的机会。也许巡抚想要摸清楚他到底知道些什么,也许监狱仅仅是威慑手段,用来吓唬吕西恩,确保他服帖听话。睡不着的时候,吕西恩就悄悄在脑海里推演对话的走向,编排相应的回答,只要他能说上话,应该就能谈成某种协议。他在南日岛的境况难道不比现在更糟糕吗?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审讯,没有人多看他一眼,甚至也没有劳役。除了每日三次送来糟糕餐食的小跑腿,没有别的迹象显示牢房以外存在别的世界。在吕西恩看来,这个臭气熏天的阴郁牢房就像沼泽,他们全都是河水冲来的枯枝败叶,堆积在死水里,无人问津,缓慢腐烂。

这个囚室关押的是流放犯,吕西恩后来听说,是船夫讲的。船夫是牢房里唯一一个人愿意和吕西恩说话的人,他始终没有透露姓名,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忘记了,吕西恩只好在心里称呼他“船夫”。这人因为走私丝绸而入狱,但根据船夫的自述,他除了划船之外什么都没做,也没拿到多少分成。同一条水路他已经来回数十遍,从来没出过事,因为“有海关照顾”,可惜他的雇主在官场角力中落败,管税的看准机会缴获了整艘船,雇主丢了官职,灰溜溜躲回故乡高明县,而他流落监狱,很可能会被放逐到西北。

“流放犯一般在这里呆多久?”吕西恩问。

船夫不知道,他已经在这里两个月了。放风的时候他曾经从别的囚犯那里听说,要凑够五辆囚车,也就是五十人左右才出发,但无从查证。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走廊深处,有人大吼大叫,铁链叮当作响。

“死囚。”船夫说,带着多次经历同样事件所带来的权威,“今天是行刑日。”

吕西恩咬了咬嘴唇,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角落里,他惊动了一只老鼠,这只三寸长的小兽从禾秆底下窜出来,从木门的缝隙里挤出去,消失不见,吕西恩羡慕地看着,许久才移开目光,看向对面墙壁上的刻痕。四天了,足够一艘小舢舨从广州漂到澳门,再慢悠悠地回来——要是驾船的人打算回来的话。

又是一阵嘈杂声,即使没有窗户也能隐约听到。一种嗜血的热闹气氛,既期待又恐惧,终究还是期待多一点,吕西恩甚至能从人群的声音里听出死亡的程序:先是紧绷的安静,随后,一阵惊呼掠过,像压平芦苇的阵风,之后就没有什么声音了。人群散去,在监狱外面,生活如常。

——

当天晚上他梦见了行刑,后来回想,可能不完全是梦,应该是根本没有睡熟,而且关于死囚的思绪还在不停翻卷。因此早在牢房门打开之前,吕西恩就已经醒来了。

不速之客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开锁,铁链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囚室里的其他人都没有醒来,船夫说着含糊不清的梦话,离门最近的大个子原本打着鼾,在黑影悄悄走过的时候翻了个身,合上嘴,鼾声停止了。黑影轻松地绕过熟睡的囚犯,湿禾秆掩盖了脚步声,他就像一团浓稠的雾气,无声无息地飘来,目的明确。吕西恩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着,整个人紧绷着。

黑影停在吕西恩身边,俯下身,双手拿着布条,准备捂到吕西恩脸上。吕西恩朝着大概是腹部的位置狠狠踢了一脚,陌生人发出惊呼,往后摔倒在地,马上爬起来,从口袋里摸索什么,吕西恩扑过去,抢夺他手里的东西。拳头落在他颈侧,一阵钝痛,他摸到了陌生人手里的物件,薄而锐利的金属,一把匕首。对方的力气比他大多了,匕首尖端一度刮到吕西恩的上臂。儿时街头打架的本能涌了上来,吕西恩咬了这个面目不清的黑影一口,在裸露的前臂上,后者倒抽了一口气,攥着匕首的手指松开了那么一瞬间。

吕西恩从陌生人手里拽走武器,刀刃割开了手掌,但在持续的恐慌之中,他根本没有感觉到疼痛。对方大吼起来,把吕西恩摁到地上,掐住他的脖子。吕西恩什么都看不见,胡乱用手里的锐器戳刺凶徒的身躯,直到勒住脖子的手松开为止。陌生人往门口爬了几尺,趴在地上不动了。

狱卒冲了进来。牢房突然被三个火把照得通亮,所有人都醒来了,船夫半张着嘴,呆呆地瞪着吕西恩。他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地上喘气,抓着沾满血迹的匕首。一个狱卒踩住他的手,夺走匕首。另一个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粗暴地推到一边,让出一条路来,拖走无名凶徒,那人还活着,不停呛咳,嘴里涌出血沫,滴了一路。走在最后的守卫瞥了吕西恩一眼,表情怪异,并不是敌意或者恼火,反而更像讶异。他这才意识到狱卒很可能早就等在外面,准备拖走自己的尸体,并未预料到这种转折。

门砰然关上,铁链回到原处,脚步声远去。

“他妈的怎么回事?”黑暗中有人咕哝了一句。

吕西恩没有作声,慢慢蜷缩起来,抱着自己,发着抖。凶徒带来的破布正好落在手边,湿的,浸过水,又或者药水。他肯定打算偷偷闷死吕西恩,不希望别人察觉。为什么鬼鬼祟祟?为什么不直接把他吊死在菜市场?巡抚明明有一百种其他办法让讨厌的通事秘书消失。莫非他需要躲开什么人的眼睛?谁的眼睛?

颤抖慢慢停住了,恐惧退去,疼痛浮起来,填满了它留下的空隙。吕西恩用力按着左手手掌的伤口,祈祷血快点止住。他差点睡过去,马上睁开眼睛,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站起来,在狭小的角落里踱步,往前三步,原路后退,再往前。他必须保持清醒,最好在第二个杀手到来之前想出逃跑的办法。

珍珠之河 Chapter 28

第二十八章:外埠

天亮之后不久,一艘运木材的平底大船拖了舢舨一程。菲利普得以小睡,醒来以后就着黄伯给的朗姆酒,吃了些果干和船工分给他的米饼碎块。这群晒得黝黑的广东水手定期在省城和澳门之间来往,能讲一种夹杂粤语单字的葡萄牙语。菲利普把剩下的酒给了他们,棕色玻璃瓶在所有人手里转了一圈,一种隐约的节日气氛在甲板上弥漫开来。

船上的木材都是要到南沙去的,当地一个村子筹资订购了整船,准备兴建炮楼。“土匪很多。”船工说,发现菲利普没有听懂这个字眼,于是更换措辞,“抢劫的,贼人,强盗,明白?”他做了个用刀砍脖子的手势。

菲利普点头表示明白,暗自高兴对方没有问他为什么去澳门。

木材船在河海交汇处和舢舨分开,菲利普收回滴着水的缆绳,远远地冲船工挥了挥手,继续往西南方向进发,紧贴着河岸,一是为了安全,二是方便询问航向。他一心想着澳门的繁忙码头,连同仓库、马车和三层楼的贸易行,因此当渔民指着一片荒芜野地,坚称澳门已经到了的时候,菲利普不由得陷入困惑。

“码头?”他问,用葡萄牙语,然后换成荷兰语单词,不抱希望地尝试了法文,最后打起了手势,画一个半圆,拨水,用手模仿船只进港的样子,渔夫瞪着他,显然认为这个邋邋遢遢的洋人疯了,“港口?大船进去的地方,船?城市?”

“澳门。”渔夫斩钉截铁地说,再次指了指布满野草和低矮树林的河滩,解开绳子,飞快地顺流离开。

菲利普把舢舨拴到一棵树上,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植物,看起来像黄埔随处可见的榕树,却长在浅水里[1],复杂的树根在水下缠成一张毯子,成片往外延伸,好像故意远离干燥的河岸似的。他扶着这些未名树木,湿淋淋地涉水上岸,四处张望,如果这里是远郊,只要往南走,肯定能找到港口。一条细细的土路通往远处的天空,路边的野草和矮树丛都有整齐的切口,已经干枯变黄,四五天前应该有人走过,用镰刀清理了碍事的植物。看来这地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荒僻。

越往前走,他就越分不清眼前和记忆里的郊野。这一切他都在去马赛的路上见过,同样乱蓬蓬的灌木和藤蔓,同样和缓起伏的丘陵,同样乏味的荒地,如果不是农舍屋顶的形状不同,菲利普甚至可以说自己走在瓦伦斯通往阿维尼翁的路上。暮色降临时他的猜想得到了证实:煤烟和点点灯光出现在海岸上,来自许许多多个炉灶和等待吃晚饭的人家。海风吹来确凿无疑属于城市的气味:污水,垃圾,马粪,燃烧的鲸油和煤炭。

他先去了酒馆,不是为了酒,而是为打听消息。酒馆是一个一个分散的小型心脏,一刻不停地吸入流言,泵出新闻。这么小的港口,不可能没人认识加布里埃。要是菲利普走运,甚至可能直接走进加布里埃时常光顾的酒馆——要是他喝酒的话,吕西恩好像从来没提过酒馆。不过他是不是说起过茶叶公司?还是瓷器出口商行?是在“飞燕草”号的舱室里谈到的,菲利普已经不太记得是哪一个了。

酒馆里有一股麦芽和呕吐物混合的气味,烤面包和红肉的油脂香气穿插其中。菲利普假装找人,避开吧台,径直走向小圆桌最密集的地方。他身上没有任何足以换取一杯酒的东西,他得在酒保发现这件事,把他扔出去之前问完必要的问题。

的确有人认识加布里埃,还不止一个,然而说法不一。有人说他在茶叶公司,有人说他上了法国商船,不到明年夏天都不会回来。也有人说加布里埃许多天前去广州了,并且一直呆在那边。

“别听这些傻瓜的。”第四个人告诉菲利普,一个英国人,脸颊像急于储藏食物的松鼠一样鼓胀,泛着油光,络腮胡沾着啤酒泡沫,“前两天加布里埃从广州回到澳门了,还不是一个人,带着神父、修女和一整群残疾小怪物。”

“他们在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呢,伙计?”

“谁有可能知道?”

“去本地天主教会问问。”

“谢谢。”菲利普转向酒馆大门,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这么问可能有些奇怪,但我能请你大致描述加布里埃的样貌吗?”

——

教堂总是开着门的。在布列塔尼的偏僻渔村里是这样,在澳门也是这样,菲利普为此感到些微宽慰。他悄悄走进去,安静地在闪烁的烛光边缘站了一会,呼吸这种潮气混合焚香的味道。

一位修女踏出耳堂的阴影,上下打量菲利普,语气温和地告诉他施粥棚不在这里,需要退出门外往左转,找一扇红色的小门,里面会有人给他食物。菲利普不得不解释自己并非前来乞讨,而是要找一个人。

“加布里埃?”修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把菲利普打量了一遍,皱了皱眉,“等在这里。”

他等着,坐在离他最近的那张长椅上,突然感到疲惫不堪,积压的睡意从头顶倾泻而下,他几乎抬不起头来。耳堂里供奉着一个小小的圣坛,蓝衣圣母怀抱圣婴,蜡烛比主圣坛周围少,但脚下摆满鲜花,光线像暖水一样温柔。菲利普把头靠在前一排的椅背上,在塑像的注视下闭上眼睛。

木门砰嘭一响,他惊醒了,下意识地站起来,揉着太阳穴。一个男人向他走来,穿着神职人员的黑色上衣,但没戴亚麻做的白色领子[2]。菲利普的第一个想法是:酒馆里的肥胖英国人没有说谎。加布里埃差不多和菲利普一样高,深栗色头发,黑色眼睛下面是高加索人的高鼻梁。唯一与描述不符的地方是,加布里埃刮了胡子,看起来比菲利普预想中年轻一些,也许只比吕西恩年长三岁,或者七岁。加布里埃在一排长椅之外停下脚步,交抱起双臂,盯着菲利普。

“你不认识我。”菲利普开口,马上意识到这不是特别出色的开场白,“我叫菲利普。我需要,我和吕西恩——你的弟弟还活着,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加布里埃垂下双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眼睛盯着半空中一个菲利普看不见的点,好像正在观察一团逐渐解绑、现出头尾的麻绳:“你就是那个水手。名字是菲利普,不是保罗,他记错了。”

“什么保罗?谁记错了?”

“这个稍后再说。”加布里埃突然往前两步,抓住椅背:“吕西恩在哪里?发生了什么?全部告诉我。”

这正是菲利普来澳门的打算。他简略地描述了“波尔图猎犬”号上的事:走私武器,福建水师,海盗。等他讲到孤岛的时候,加布里埃制止了他,把他带到教堂西翼,叫醒了一位年老神父和一个年轻女人。玛嘉利,菲利普记起这个名字,登上葡萄牙炮舰之前,他曾经在教堂的厨房里见过她,还有她那只放在竹笼里的白兔。四个人挤在狭小的神职人员卧室里,菲利普讲到“飞燕草”号的时候,玛嘉利轻轻倒抽了一口气。神父坐在扶手椅里,披着羊毛毯子,对着烛台皱眉。加布里埃靠墙站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然后商行的老人叫我马上走,否则士兵也会抓住我。我不能确定吕西恩是不是真的——”

“多半是的。黄伯说得没错。”加布里埃开口,这是他第一次插嘴,“如果不是为了找你,官差没有别的理由出现在商行区。我们最好祈祷官差没有酷刑折磨黄伯,追问你的行踪。”

“看在天主份上。”

“下令杀死邵通事的应该就是巡抚本人。”加布里埃坐到写字台上,并不看着任何人说话,似乎只是在大声思考,“难怪官差急着结案,还把我们赶出黄埔——把我赶出黄埔,准确来说,不想我继续问问题。换作平时,他们宁愿假装我不存在。”

“审判大概在什么时候?我们还来得及为吕西恩辩护吗?”菲利普问。

另外三个人都看着他,神情古怪,仿佛菲利普刚刚提出要驾船猎杀双头海怪。神父摇摇头,交握起布满皱纹的手。加布里埃和玛嘉利对视了一眼,最后是玛嘉利开口。

“没有审判,官府不是这么运作的。只要巡抚乐意,他可以给吕西恩一百年刑期。他也可以宣判死刑,就算有审判,也是……”她停下来思考合适的词汇,“也只是一场表演,除了定罪没有别的结果。”

菲利普瞪大眼睛,一时不知道有什么可说。他看了一眼玛嘉利,然后又瞥了一眼加布里埃:“那我们——”

“那我们实际上只有一件事可以做。”加布里埃打了个手势,拨开空气中一个不存在的门闩,“把吕西恩从监狱里偷出来。”


[1] 他看见的是红树林(mangrove),两广地区,福建,海南均有分布

[2] 可拆卸式罗马领1827年左右才出现,我的理解是1829年仍未大范围流行到远东殖民地,此前是用白亚麻布/棉布绕一圈作为clerical collar(现在当然都是塑料硬片了)

珍珠之河 Chapter 27

第二十七章:涟漪

摆钟的滴嗒声令菲利普烦躁不安,站了起来,因为无处可去,绕着餐桌转了一圈,又坐下了。黄伯不知道是没有察觉到住客的焦虑情绪,还是根本不在意,一心一意往滚烫的可可里加糖,一边加一边尝,直到满意为止。

“我能要一杯吗?”

年老的商行雇工看了菲利普一眼:“再也没有。但是有茶。你要茶?”他的句子短而高效,适于市场讲价的风格。

“不用了,谢谢。”

昨晚发现的那瓶朗姆酒还在原处,菲利普下定决心,走到架子前面,把那个棕色玻璃瓶从瓷罐之间拽了出来。酒还剩大半瓶,随着他的动作晃荡。架子末端还有一堆脏乎乎的玻璃杯,杯口朝下放着,沾在杯底的灰尘都因为广州旷日持久的潮湿天气结块了。他随便用衣服下摆擦了擦,回到桌子旁边,倒出一杯酒,灌了两大口。黄伯乜斜着眼睛打量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钟摆慢悠悠地晃动,左,右。

“不走城门,要怎么进去广州?”

听到这个问题,老人眯起眼睛,像一只刚从瞌睡中醒来的老猫,他搔了搔下巴,用干瘦的手指拢住装可可的杯子:“一个城市有很多孔洞。”

“孔洞”,奇怪的措辞,菲利普猜对方的意思是“秘密出入口”或者“漏洞”,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巴黎城露天污水渠[*1]的可怕景象。要是吕西恩从类似的地方跋涉进去,脏水可能会先杀死他。

“什么孔洞?在哪里?”

“想知道,就要付钱,生意,不可以随便说。如果说了,别人没有生意。”老雇工呷了一口热腾腾的饮料,“不担心,吕西恩很好,他聪明。”

但愿如此。菲利普又喝了一小杯朗姆酒,支着下巴,呆呆地看着被柴火熏黑的窗户。从这个角度勉强能看到教堂大门,以及门前那个淡红色石墩。从码头方向来了一群人,都带着武器,穿着一样的衣服。菲利普坐直了,往右边侧头,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这是正常的吗?”他问黄伯,指着窗户。后者走到窗边,几乎把鼻子贴在玻璃上,挡住了菲利普的视线,他只好也站起来,从老人背后张望。兵丁撕下教堂门口的封条,踹开门,鱼贯而入。黄伯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冲菲利普摆手。

“这不好,你需要走。”

“什么?去哪里?吕西恩——”

“这是吕西恩给你的警告。”老雇工拍了一下菲利普的头,好像他是个需要教训的六岁小孩,接下来的句子变长了,句法也更加混乱,“士兵通常不来黄埔,来了就不好,来了就是逮捕,但是他们没有来商行。肯定吕西恩告诉他们‘教堂’,所以他们走错。你逃跑,去澳门。”

“我要去广州城。没有吕西恩,我不去澳门。告诉我秘密入口在哪里。”

“不行!”老人又拍了拍法国人的头,这次更用力一些,“不能两个都进监狱,你去澳门,那里有加布里埃。”

“你怎么能确定吕西恩入狱了?也许我应该在这里继续等到中午——”

“那些人在教堂找不到你,马上来这里,你没有时间。”

“我绝不会自己一个人逃跑——”

“不是逃跑,找帮助,你明白?为什么你不像吕西恩聪明?你去广州,两个一起死,你去澳门,得到帮助,救人。”黄伯抓起朗姆酒瓶,塞进菲利普手里,“带着。过来,跟我来,我们要经过‘走私犯的肠子’。”

“肠子”一词令菲利普迟疑,但老人没给他发问的时间,直接离开了厨房。菲利普只好匆匆跟在后面,穿过一扇不显眼的木门,走下楼梯。里面没有一丝光亮,黄伯也没有点蜡烛,但走得很快,凭借多年积累的记忆。楼梯不长,也许十五步或者十六步就到底了。他闻到强烈的熏香气味,也许是驱虫用的,夹杂着松木货箱散发出来的微弱松脂味道。

“来,来,前面,不怕,没有障碍物。”黄伯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地下仓库似乎空无一物,菲利普试探着伸出手臂的时候,什么都没碰到,脚下也没踩到什么东西,只有干燥的禾秆或者草,沙沙作响。头顶某处忽然传来砰砰的敲门声和喊叫声,菲利普加快了脚步。

“从这里一直往前。”商行老雇工告诉他,拉住他的手,带他触摸石墙上的开口,“摸着墙壁,你明白?大约三十步之后,另一个出口,往左,不要往右。”

“三十步之后,往左。”

“对,摸着墙,不要迷路。我必须上去开门,不然士兵打我。好运。”

“谢谢你。”

通道逐渐变窄,六七步之后,大概只容得下一个人加一个箱子。墙壁潮湿,有些地方甚至有细细的水流,沿着凹凸不平的石头渗进泥土里。不知道曾经有多少人拖着走私货物走过这条“肠子”,石墙上肩膀和手能碰到的地方已经被摸得光滑,和原本粗糙的砂质表面形成很明显的对比。

第三十步,菲利普停下来,四下触摸,最后在稍往前半步的地方发现了开口,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有微弱的风吹进来,但还是看不见亮光。他钻进左边入口,继续往前走,途中一度听见老鼠的吱吱声,远远不止一只,有什么四只脚的小东西踩过他的靴子逃走了。老鼠想必把不少残羹剩饭拖了进来,走了很远还能闻到带酸的腐臭味。

石墙拐了个弯,一道微弱的光线出现在远处,菲利普向它跑去,气喘吁吁。出口是一道和缓的斜坡,慢慢往上,把菲利普送进比人还高的野草之中。一时间,除了干枯的芦苇和灰白天空,他什么都看不见,短暂地迷失方向,但很快,他留意到了河水流淌的汩汩声,于是循着流水声走去,双手拨开密集的草秆。一只水鸟惊飞,嗖地从积水的泥地窜向天空,一道由白色羽毛组成的模糊影子,几乎来不及看清楚是什么。

芦苇丛里隐藏着简陋的码头,两排半腐烂的木板伸向河水。水太浅了,大船不可能在这里停泊,走私货是靠舢舨运到更深的河道去的。三艘小船拴在深深敲入淤泥的木桩上,第一艘灌满了水,缆绳也长满青苔,看起来遗弃已久。另外两艘船也都进了水,但船身看起来没有破损,应该只是积存下来的雨水。菲利普选了中间的那一艘,倒掉里面的积水,把朗姆酒瓶放到船尾,解开绳子,把船推入河道。

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回头看了一眼黄埔商行区,低矮的建筑物挤在一起,如果是在画布上,一笔颜料就能带过去。菲利普短暂考虑过转向北面,划船到城里,诚然,他不知道从何找起,也不会中文,也许可以四处询问,直到碰巧撞上会讲法语的人?纯粹的愚蠢举动,只会让他更快入狱而已。换作吕西恩,他会做同样的事吗?多半不会。吕西恩会直接去澳门,寻找能够提供实际帮助的人。他是吕西恩的后备计划,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骑士精神上。

开始划船的时候,菲利普才突然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加布里埃到底长什么样。

——

天空逐渐变暗,最后完全熄灭了,和囚室的脏污墙壁融为一体。除了一个浑身散发着猪粪臭味的农夫,再也没有新的囚犯进来,吕西恩松了一口气。

从早上开始就躺在地上呻吟的醉汉没了声音,也不再扭动。过了好久,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犹豫着爬过去,摸了摸他的脖子,宣布这人断气了,于是大囚室里的十几个人都无精打采地挪动起来,互相推挤,更换位置,都想离尸体远一点。吕西恩坐在潮湿的禾秆上,背紧贴着铁栅栏,抱着自己的膝盖。

官差应该没抓到菲利普。黄伯精明得很,一旦发觉衙役出现在教堂门口,肯定能猜出发生了什么,然后把菲利普送走,实在不行,也可以把菲利普藏到商行底下的走私地道里。

他叹了口气。进城确实是个坏主意,但已经来不及后悔了。他思忖巡抚和葡萄牙人私下勾结多久了,有没有中间人,买通了哪个海关督查,打点过哪些通事。塔瓦雷斯船长说“身在高位的朋友”时,吕西恩想的是海关,过度低估了这个“高位”,难怪船长有胆量向福建水师的船开炮,福建巡抚恐怕永远也想不通发生了什么。军火确实是一门好生意,利润巨大,把持在官府手里,没人敢查到官府里去。

“你是为什么进来的?”

吕西恩抬起头,看了一眼打断他思路的那个人,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男人,右边额头有一颗黄豆大小的肉痣,脸型令吕西恩联想到经常跑进厨房偷鱼的花斑猫。吕西恩移开目光,不想和他说话。

“我是因为偷鸡。”对方兴致勃勃地继续,好像盗窃家禽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烤熟吃完了才被抓到,也不算太亏。这是我第五次进来了。”

最后一句话总算让吕西恩产生了一点兴趣:“五次?”

“是。第一次偷米,第二次偷牛,没偷到手,很可惜。第三次是鸡——”

“所以这个地方关押的都是小偷小摸,很快会被释放的人?”

“不是。”那个脸型像猫的年轻人凑过来,坐到吕西恩旁边,“今天抓进来的都聚集这里,明天他们会进来喊名字,把人赶去不同的囚室,腾空这里,再用来关押明天逮捕的人。”

“假如他们抓到番鬼,会关在哪里?”

“番鬼?官差怎么会无端端抓到番鬼?”

“所以我说了‘假如’。”

“我不知道,没听说过这种事。”

偷鸡贼安静了一小会,又开始恋恋不舍地回忆那头他没偷到的牛,根本没留意有没有人在听。监牢某处传来哭喊,好像受伤野兽的哀嚎,久久地在昏暗的过道里回荡。吕西恩往后仰起头,靠着栅栏,无声无息地祈祷。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真心实意地做过这件事了。


注:

[1]巴黎到拿破仑一世时代(1805-1814)才开始建造第一条有盖下水道,此前是露天污水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