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法 Chapter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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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感到愤怒,真的,不是为了保全颜面而找托词。我觉得我更像是醒来了。也许这比生气更糟糕,人必须怀有希望才会有怒火,它是一种暴烈版本的失望。而我已经明白我的对手是议事会,又或者说,是你始终如一的野心,对抗它就是对抗你,我从来就没有取胜机会。

我不想去你能轻易找到的地方,在湖边徘徊了一会,最后拔起路边一个火把,走进森林。药剂师的大型蜂巢亮着灯,大部分窗户里是闪烁的烛光,零星几个房间被微弱然而稳定的巫术火焰照亮。我没有找到阿沙尤,想起他在议事大厅,于是敲了术士阿伽农的房门。他在,裤子上沾满木屑,地上也有,房间里有一股树脂和烤鱼混合的味道。他在做一把琴,尚未成形的琴身扔在床上,制作琴弦的材料晾在窗边,随风摇晃。

我说我想找个过夜的地方。

他没有问为什么,为此我很感激,大概要等到第二天早上他才会听说你的宣言,到时候我会找别的理由躲避话题,也许直接躲进森林,找一丛灌木藏起来,像只兔子。阿伽农把我带到二楼走廊尽头,走进一个没有灯的圆形小厅。术士点燃蜡烛,把四个没上锁的小房间指给我看。

“给访客的,随便选。”

我打开了最右边的那扇门,向术士表示感谢。他点点头,把蜡烛交给我,转身返回走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问等图法找到这里来,他应该说什么。

所以他知道。我一直怀疑药剂师们有某种不与其他岛民分享的沟通方式,甚至连议事会也不知情。也许是鹦鹉,也可能是这个或那个小学徒,鱼鹰一样的眼睛,兔子一样的耳朵,不起眼,跑得飞快。

“就说我没有来过。”我回答。

意料之外,我睡得很好。房间里干燥灯芯草的气味令我想起伊坎岛的家,因为没有窗户,黑暗安静纯粹。深夜某个时刻敲门声把我吵醒,我知道那是你,我能听到有人和你说话,大概是让你离开,后来阿沙尤的声音加入进来,对话一度变得紧张,不过始终没有争吵。一切又安静下来,我再次沉入睡梦,甚至不知道天什么时候亮起。

第二天你没有来,接下来的几天也没有。为了庆祝新任议事长当选,村子里燃起篝火,女孩和男孩们跳起长矛舞,琴声、笛声和鼓声到凌晨才慢慢停息。我远远地在湖的另一边看着,坐在湿润的草丛里,注视着火光里的微小人影,想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思忖这一晚是否也有人在篝火边遇到了一生挚爱。

没有人质疑我的存在,于是我继续在那个没有窗的访客卧室里住了下去。我觉得我总是出现在不属于我的地方,儿童时代在神庙里,后来在大岛上,在别人的村庄里,之后居然还离开这个村庄,寄居在药剂师之中。一条混迹在乌贼之中的梭子鱼。如果有人要给我取第三个名字,那应该是“达哈勒”,访客,异类。

阿伽农做好了他的琴,看起来和里拉琴很像,但琴颈的弧度不太一样,弦也多了一条,应该是里拉琴的双子岛变体。阿沙尤经常派我们外出采摘蘑菇和草药,于是我和术士常常在树林里唱歌,主要是阿伽农在唱,我负责敲击树干给他伴奏。他教给我一首短短的情诗,据他所说是这片海洋上有记载的最古老的民歌,来自一个早已消亡的部落,部落成员不在任何岛屿上定居,而是乘船漂泊在海上。能唱这首歌的,除了我、他和阿沙尤,就只有那些去世数百年的无名船民。

你在森林里找到我的那天,我和术士正在为鸟儿表演那首短诗,我们一般不会走那么远,但那天天气晴好,也不热,空气里已经有秋天的味道。我们追捕肥美的蘑菇,一路跋涉到被灯芯草包围的泉水附近。听见树枝的卡嚓声,我马上抓起了短刀,术士放下了琴。大岛上没有危险的大型动物,但森林深处有结群捕猎的灰色蜘蛛,一般用火和巨大响声可以吓走,但如果不幸遇上特别大、特别饥饿的群落,仍然非常危险。

你拨开灌木走出来,在离我们还有四五步的地方站住了,停得如此突然,就像被看不见的绳子拽了一下。阿伽农略微低下头,以示对议事长的尊敬,但我没有这么做。你也低头对术士回礼,问他能不能让我们单独说几句话。

术士看了我一眼,收拾琴和装蘑菇的藤篮,把我的篮子也一并拿走了。他在树林里消失之后很久,我们仍然站在原处,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我等你先开口,你也似乎在等同样的事,于是我在泉水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拔了两根灯芯草,着手给长长的草叶打结。

“我不知道你当时在议事厅。”你选择用这句话来开场。

会有什么不同吗?我问,然后直接替你回答了,不会有什么区别,你并不会为此更改你的说法。

你看起来很沮丧,但至少没有否认,因为你也明白那是撒谎,早早设计好的对白不会因为我在场或者不在场而改变。你说了两次“可我不是事先告诉过你了吗?难道不是得到你的同意了吗?”,好像你真的想不明白似的。图法,“说明我们的关系”和“他只能是个客人”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层级上,你不能拉扯前一个来掩饰后一个。

你接着道歉,说那仅仅是一场必要的表演,不是你真正的意思。可是这些我都知道,我从未怀疑过你的爱——它当然是存在的,对吗?如果不是,没有什么能驱使一个人陪另一个人驾船前往盘踞着北方舰船的岛屿,仅仅因为后者声称得到梦境指引。我不想要你的歉意和恳求,其实我并不指望听到什么情感宣言,我只是想得到一种……确认?确证?证据,又或者说迹象?用于证明在这片海洋上我至少有一个归属,一个我可以停止以“访客”身份存在的地方。

所以你看,这种感觉——在想到更贴切的词语之前,让我们暂时称之为悲伤——并不是事先警告能够抵消的。

你问你能做些什么来换取原谅,可是我并不希望你改变什么,你从未以虚假面目示人,我也并不觉得遭受背叛或者侮辱,我只是重新评估了我在这片海洋上的处境。你在我面前的草地上坐下,握着我的手,我允许你这么做了,这似乎让你嗅到希望的气味,问我什么时候会“回家”。

哪一个家?我应该有不止一个,但又好像一个都没有。不管是哪一个,短期内我反正不会再回去。换作以前,我会详细跟你讲这一切,从在山坡上看船桨座的那晚开始,我们之间就没有秘密。但这一次我只觉得疲累,不想剖开自己的情感供你观赏。于是我回答我不知道,把手抽回来,站起来,准备离开,你跟了上来,我说“不,图法”,于是你站住了。我埋头往湖的方向走,一次都没有回头。

这天之后大岛又经历了一次地震,每一块岩石都在地底传来的嗡鸣之中震颤。牧场据说出现塌陷,一个巨大的深坑吞噬了半座农舍,你被叫去处理了。没过几天,在外海巡逻的水手带回来北方舰队正在集结的消息。我偷偷到露天市场旁边的石头房子那里去了,贸易中断了那么久,这些预留给访客的住所都显得破旧颓败,损坏的窗户无人修理,猫头鹰在烟囱里做了窝。我爬到屋顶,眺望你的旗舰,和你的父亲一样,你也相信议事长必须在船上,和士兵们在一起。

船队傍晚出发,我等到午夜,在沙滩上,靠着一个装淡水的木桶睡着了。我短暂梦见船队归来,火光,脚步声,伤者的哭叫。有人用力摇我的肩膀,把我叫醒,那些声音全都还在,并不是梦。战船缓缓驶入,火把和巫术火焰把港口照得通亮,天空仍然漆黑一片。那个叫醒我的人是个小学徒,看起来不超过十岁。

“跟我来。”她说,拽我的手,“议事长需要你。”

这是她的原话,需要你,是她自己的理解,还是你让她这么说的?我跑过沙滩,脑子不受控制地想象着你被箭刺穿胸腔,等着和我最后道别的情形。实际情况居然和我的胡思乱想部分吻合,我到的时候,阿沙尤已经把嵌入大腿的箭头取了出来。到处都是血,沙子上,你的衣服上,阿沙尤的手臂上。你看起来非常苍白,我在担架旁边跪下,不敢碰你,担心你会就在触碰之下消散。然而你的手臂仍然有力,你把我拉下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我们的嘴唇撞在一起,你按住我的后颈,我能感觉到人们的目光都在我背上,像许许多多微小的箭头。我试图向你说明这不是好时候,也不是适合的地点,但只来得及发出前三个音节,你就堵住了余下的句子。

“让他们看。”你说,贴着我的嘴唇,“别走,小鱼。”

我哪里都不会去。

图法 Chapter 19”的一个响应

  1. “想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思忖这一晚是否也有人在篝火边遇到了一生挚爱。”一生挚爱一生挚爱一生挚爱一生挚爱一生挚爱一生挚爱一生挚爱一生挚爱🥲🥲🥲被这四个字击打到了🥲🥲脑瓜子嗡嗡作响🥲图法你真的🥲🥲不过最后他们的关系已经由一种超越契约的东西来维持了🥲我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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