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法 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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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谈及预言,特别是过往记录下来的预言时,任何合格的学者都会提醒读者特别小心,最好直接把每一条都当作狂想看待。预言在被记录下来之前,通常已经经历了多次口头转述,形成至少三个以上的分叉。记录者在所有这些不同版本之间挑选时,总会带有自己的偏好。一位祭师选择保留的那一枝,另一位可能会选择剪掉。而且,我们天然地希望预言成真,难免会小修小改,让它去贴合这个或那个已发生的事件。

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不可信。一棵树就算有再多的小枝桠,主干还是同一个,相似的枝桠还可以互相印证。例如“冰墙”预言,开头相差不大:一个失踪多日的猎人从冰原归来,声称目击了难以想象的邪恶,发出“一堵冰墙将会活埋所有人”的警告之后就在痛苦中死去了。但结尾有两个主要版本流传下来,一个说“铁羽毛将拯救我们”,另一个声称“答案是天上的火”。不难看出为什么出现这样的差异,在崇拜雷鸟的地区,你会听到诗人们描述善良的雷鸟神用“铁一般的”喙和爪子一路砸开坚冰,引领冻住的商船驶出港口。但是在信仰太阳教的岛屿上,牧师为一代又一代的教众宣讲虔诚的玛哈妲大主教如何从天空中召来火焰,从围困港口的厚重冰层里烧出一条路,让商船通过。人们有意挑选(甚至编造)最能取悦听众的元素来填补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不过主要脉络没有变化:猎人的临终预警,冰封港口,“冰墙”随后被神的力量消解了。

研究和鲸鱼有关的预言就更复杂一些,不是因为情节,而是因为数量。鲸鱼太过常见,而且足够庞大,令人生畏。每一个岛都至少有一个涉及鲸鱼的预言,根据我读到的那一小部分文献,鲸鱼可以是好兆头,也可能是凶兆,预示了丰裕的渔获,也预示渔场将会废弃,有时候是善意的神使,另外一些时候是海底恶魔的威胁。我很快就放弃了一条一条细读,专心寻找提及“唱歌”、“歌声”或者“音乐”的段落。

并没有这样的组合。不过蓝藻找到了一首船歌,很旧,大约五六十个夏天以前盛行在双子岛一带,需要两个人以上才能唱,因为内容完全是互相调情,满是调皮的隐喻,唱到后来就不那么“隐喻”了,直接聊起了人的躯体,以及我们时常用于寻找快乐的那两个部位。鲸鱼就是在靠后的唱词里出现的,作为一种恭维,因为它的——我想我也不需要明说。

小岩岛从来不是个热闹的地方,但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是能从各个角落感觉到生机。石墙上的涂鸦每天悄然增加,尽管我始终没见到是哪些人在上面写画。缮写室总是有人,而且大家都想抢光线最好的位置。有时候,隔着书架,你能听见近处轻轻的脚步声,长袍低柔的沙沙声,一本书被取出来,翻开,带走,或者放回原处。椅子上偶尔出现别人遗忘的披肩,随处可见蘸水笔和老式羽毛笔,都脏脏的,羽毛已经被摸得参差不齐。

而现在,只有风声。

即使在白天,我也尽量避免走进无人的藏书室,害怕听见自己的脚步回声。厨房也太大了,天黑之后显得像个海底洞穴,一个炉子的火光只能照亮一块小角落,我匆匆煮食,然后端着锅子匆匆逃离。最糟糕的时刻是外出钓鱼归来,阳光快要消失,唯有火山的方向仍然透出浑浊的红光。沙滩荒芜,石砌建筑里也没有一丝亮光,我每次踏入漆黑的门洞,都不得不经受轻微然而无法控制的恐慌,摸索着点起鲸油灯之后,这种恐惧才会慢慢消退。

总之,预言。到最后,祭师们所能找到最接近我的梦境的文本,其实根本就不是正式存档归类的预言,而是几个零碎句子,潦草涂写在某本诗歌集的页边。书写者描述了他姐姐的梦:火焰海鸥停在礁石上,岩浆组成了它的羽毛,他的姐姐在梦中触摸海鸥的喙,灼伤了手指。

祭师们马上找出了同一个系列的所有诗歌集,总共六卷,全部由一位名叫“尤玛索”的学者誊抄并绘制插图。在第四和第六卷里,我们又在页边发现了一模一样的笔迹,这次尤玛索谈起了怪异的地震,持续了一整个夏天,听起来就像“巨兽在地下呻吟”。

谁都没有听说过尤玛索的母岛,又一轮搜索开始了,旧航海图被翻了出来,比对着商船的航海日志,我们最终确认学者尤玛索的母岛在八十二个夏天前被火山喷发摧毁。尤玛索刚好身在小岩岛,幸免于难,继续在这里寄住了三个冬天,最后动身前往大岛谋生。除了诗歌集,尤玛索的名字在其他零碎档案里总共出现了四次,两次是借书还书,一次是和其他二十三个学者联名要求修理缮写室的屋顶,还有一次是离岛的商船乘客登记。之后再没有记录,更准确来说,没有我们可以找到的文字记录。

八十二年前,也就是《群岛游记》成书后第四年。我为此翻阅了《游记》,确实找到了那个已经消失的岛屿,它也许很不起眼,没有特别值得提起的风物,因为《游记》只给了它半页纸,简单描述“寒冷干燥”的气候,还有“惊人的”深水港,三面受到高山庇护,“甚至不怕海啸”。没有关于物产的记录,没有关于习俗的记录,没有关于方言的记录。尤玛索始终用大岛的语言写作,我们猜测他来自海商家庭,甚至是当权者的家庭。也许他在大岛接受教育,也许当地通行的就是大岛的语言,我们不知道,也失去了了解的途径。

我们带着悬而未决的问题返回伊坎岛——对我来说悬而未决,对祭师们来说,结论很清晰:那不是预言,仅仅是一个死去已久的学者留在页边的潦草字迹。要是真的有什么价值,肯定已经有人研究过了。如果岩浆海鸥和火山喷发有关系,为什么不把这件事登记为预言?尤玛索自己就有权这么做。再说,这个梦不是他的,我们能相信尤玛索如实转述了他那位连姓名都没有留下的姐姐吗?

自然,我着手为返回大岛做准备,但祭师们迟迟没有发出指令。当我去问的时候,他们表示惊讶,不明白我为什么仍然愿意前往遭受战争威胁的“外面”。我分辩说至少应该留一双眼睛在外岛,以便得知“鱼群的方向和风的声音”——这是本地俗语,用你的话来说就是“事态发展”,但问题在于祭师们已经不再对任何鱼群和风声感兴趣。他们盘算着等一个夏天,或者两个夏天,最多五个夏天,北方群岛和大岛总有一个会先耗尽力气。人们会起草新的协议,贸易会恢复正常,它总是会恢复正常的。在此之前,伊坎岛人应该聪明地躲在我们这个受到火山保护的小角落里,自有书面记录以来,我们都是这么做的。

祭师们没有直接禁止我离岛,只是明确告知,他们将不会提供海豚。这和禁足令差不多了,在冬季,没有海豚就无法躲开火山附近的漩涡和暗流。我又回到了家里,拒绝了父母们的劝说,带走了不多的行李,搬进了那栋没有屋顶的小木屋。

那是个孤独的冬季——不是抱怨,我自己刻意寻求这种孤独。我首先花时间清理了长在房子里的杂草,那里面真是什么都有,像个微型树林。我赶走了一窝老鼠,撬走了全部腐烂变黑的地板。久未使用的石砌火炉里有一小堆骸骨,从头骨看来,应该是一只不幸的兔子,我在房子后面的枯黄野草丛里挖了个浅坑,把这些碎骨放了进去。

接下来是各种木工活,那是辛塔爸爸的专长。我们测量尺寸,确定木板的长度和角度,然后才去寻找合适的树。那几天很冷,我裹着借来的山羊皮大衣,一个人跋涉在山脚下的森林里,用皮绳量树干,做上标记,隔天带着父亲们返回,砍下树,清理枝叶,花了三天拖走木材,又另外花了两天处理木材,修补屋顶。

我仍然记得那栋小屋的样子,修葺之后,那是个舒适的小巢穴。一个窗户对着山,另一个对着荒地和远处的海。那一小片荒地也是我的,可以种甘蔗,也可以种小麦,我甚至计划着从大岛带回黑莓幼苗,试试能不能种出一片甜美的灌木。位置我也想好了,就种在朝向山的窗户下面,阳光足够,而且木屋能够为灌木挡风。我想象有一天你会来访,想象我们走在结霜的枯草上,到海边再回来,在石头壁炉前分享木薯面包和鱼汤。

那一年下雪了,伊坎岛不常有雪,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孩子们非常高兴,在沙滩上蹦蹦跳跳,高举着手追捕雪花。他们之中的大多数是第一次见到雪,可惜雪太小了,始终没能积起来,到了中午就变成刺骨冷雨,小孩们很快就消失无踪。我独自吃了午餐,裹着羊毛毯子在炉火前雕刻一小块木头,那是补屋顶剩下来的边角料,我想雕一只鹦鹉。大致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但鸟喙的角度很难处理,我把木块和小刀放到一边,躺了下来。原本的打算是休息一小会儿,然后起来给火添木柴,但我彻底睡了过去,卷在毯子里,枕着自己的手臂,梦见夏天,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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