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法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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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袍阻碍手臂的动作,你很快就把它脱了下来。小船半埋在沙里,把它翻过来的时候,还惊扰了一群小蟹,在火光里,它们的甲壳泛出金属般的光泽,像长了脚的纽扣。我们都吓了一跳,一动不动地站住。这些亮闪闪的甲壳动物只用了三次眨眼的时间,就全部钻进湿沙子里,不见踪影。

提灯被点燃,挂在船头。我们合力把船推进水里,滑进洒着月光的舄湖。你开始讲造这艘船的过程,请教了什么人,木材从什么地方来,出于什么考量挑选油漆,花了多长时间绘画船身的图案。直到此时我才察觉到船身上面不全是霉斑,还有彩绘图案,不过油漆已经褪色剥落,这里一条带刺的鱼尾,那里一只孤零零的羊角,看不出原本画的是什么,也许你自己也不记得了。

我们没有离开舄湖,把船划到珊瑚礁边缘就放下了桨。海浪在环形的礁石上撞出水雾,在月光下短暂地闪烁,随即像细雨一样落下。舄湖水面平静,我们并肩躺在船底,看着夜空。你说这艘船为远航而造,却从来没有去过比这个湖更远的地方。你一直向自己承诺,在正式进入议事会之前一定有机会,不过这个机会从未出现。你的父母并没有阻拦,但也没有给予帮助,他们对航海的兴趣是功能性的,止步于当季畅销品的价格。你对自己另有安排,幻想着成为叙事诗里传唱的信天翁诗人,拥有一艘船,忠诚而聪明的海鸟朋友,一把里拉琴,还有永世流传的名声。

我问起了你的新纹身,那条梭子鱼。

“哦,对。”你回答,仿佛这才刚刚意识到身上多了一个图案,“打算找个机会给你看的,但是。”

我们都记起了“但是”什么,于是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你侧过身,左手支着头,看着我,为你早前在灯塔下说的一切道歉。我回答我们谁都不应该道歉,没有人做错什么,“而且,”我匆匆补充,“我并不真的认为是‘饥饿岛民’袭击了双子岛。”

你说你知道,我对着夜空呼了一口气。你发出若有所思的哼声,碰了碰我的手臂,于是我也侧躺着,看着你的眼睛。

“你准备什么时候问‘为什么选这个图案’?”

“如果你非常想说,那——”

“因为它代表了你。”你碰了碰肩膀上的信天翁,“这是梦想,”手指移动到梭子鱼带条纹的身躯上,“而这是你。”

如果我声称我完全没有预料到这句话,那就是撒谎了。事实上我多少有点期待你这么说,但想象和亲耳听见是两回事。想象之中,我应该还以真诚的、甚至有点轻佻的回答,开启一场求偶舞蹈,但我冻结的头脑仅仅为我提供了一句愚蠢的“是吗?”

你捏了一下我的肩膀,宣布我僵硬得就像一条待宰的鱼,然后又加了一句:“只是开个玩笑。”

哪部分?什么程度的玩笑?我简直想冲你尖叫。我实在看不出你是不是在“开玩笑”。也许我确实没那么重要,也许梭子鱼在大岛上有别的含义,我不知道。你忽然不再笑了,叹了口气,手掌从我的肩膀滑过脖子,轻轻放在脸颊上:“天哪,小鱼。”你又换了我的语言,“我希望——”

你没能说完。号角声从港口的方向传来,高亢,在深夜里听起来显得凄厉可怖。我们都翻身坐起来,对视了一眼,抓起船桨,往沙滩划去。

整个大岛仿佛都惊醒了,刚刚还一片漆黑的房子里现在都有烛光晃动。守卫眯着眼睛敲燧石,点燃熄灭的火把。我在离村庄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挣脱你的手,你疑惑地回头,不过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我们最后交换了一个眼色,你跑向村子,我冲进树林,绕远路到码头去。

灯塔的火光隐隐出现在树丛后面的时候,号角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急迫的铃声,那是船只进港的信号。等我气喘吁吁跑到海边,码头上已经难以找到可站立的位置。人们都伸长脖子张望,姐姐和哥哥们把眼睛圆睁的弟妹举到肩上。我挤在栈桥边缘,看着守卫把信使从甲板上扶起来,架着她走向议事厅。你和你父亲走在旁边,时不时凑近信使,听她说话。更多守卫被差遣到访客过夜的石屋,叫醒零星几个睡得太熟的议事代表。

人群挡路,我不得不跳下栈桥,泅着齐腰深的水回到岸上,往议事厅跑去。两个祭师已经到了,都没有穿法袍,眼睛因为残余的睡意而浮肿。他们瞥了一眼我滴着水的衣服和裤子,抬头打量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不过什么都没有问。

信使被安置在软垫和毯子里,她显然饿了很多天,也不知道上一次喝到淡水是什么时候。快船一般储备着双倍于行程天数的补给,但她的离港时间已经远远超过预期。热气腾腾的海藻汤被送来了,巫医用小木勺喂她,每次只让她喝两三口,免得引发呕吐。回想起来我仍然惊奇于议事厅的安静,里面挤满了人,不仅有议事代表,还有坐在地上和攀着窗户的岛民,但每个人都屏着呼吸,信使发抖的声音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她是被派往双子岛的那一个,她也不知道那位去往北方群岛的同伴目前处境如何,但从她在东部海域的所见所闻推断,恐怕相当危险。

北方群岛只剩下一个国王,她宣布,议事厅里泛起一阵窃窃私语的涟漪,从火堆扩散到门外,马上平息下来,等她说下去。现在只有一个国王,信使重复道,阿图夸国王,北方三王里最年长的那个,处决了另外两个君主和他们的子女,宣布自己是北方群岛唯一的统治者。为了换取贵族的支持,阿图夸国王承诺把双子岛作为奖赏。皇家舰队登陆之后马上逮捕了所有议事代表,烧毁商船。贵族们随后到达,在藏书室里对着地图瓜分农田。

就像我后来向父母们解释的那样:想象把三只毒刺蟹塞进陶罐里,灌一点海水,任由它们打斗,最终会出现一个赢家,吃掉落败的对手,长成原来的两倍大。等人们打开盖子,会发现幸存者在腥臭的污水里挥舞蟹螯,异常凶狠,连人的大拇指都能钳断。

总之,你最坏的设想就这样被证实了,甚至比你预料的还要更糟一点点。在叙事诗和民谣里,每个岛都宣称“雪狼”国王被自己的舰队“重挫”,但如果我们去读更可靠的文本,会发现牵制暴君的关键实际上是北方诸岛的另外两个君主,以及他们那就近部署在“雪狼”营地附近的军队。如果说我们之前还抱有希望,认为罐子里的毒刺蟹能通过悉心喂饲,维持精妙的平衡状态。那么信使回来的那个夜晚,这种希望就彻底粉碎了,人们赫然发现另外两只毒刺蟹已经死去,存活的那一只自己砸碎了罐子,四处流窜,并且已经刺穿了不止一个人的喉咙。

议事代表们开始问问题,“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难道所有贵族都支持阿图夸?”“双子岛的议事代表们安全吗?”,四五个人同时说话,根本听不清楚,周围的岛民也在大喊大叫。你的父亲持续用手杖敲柱子,直到人们安静下来为止。守卫和他低声交谈了一会儿,散开来,请岛民们离开。孩子们被抱下窗台,木制窗栅砰砰关上,用绳子固定,人们鱼贯离开议事厅,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有人往火堆里加了没完全晒干的松木,烧起来发出响亮的爆裂声,伴以浓厚的白烟。没有人开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议事厅里唯一的声响就是木头的噼啪声,然后,一个穿着睡袍的议事代表低声问了第一个问题,仿佛施下了某种咒语,后面的人依次提问、寻求确认、挖掘细节,也都用同样低柔小心的语气。信使把她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再一遍,直到再也没有混淆和疑惑的空间,直到所有人再次陷入沉默,各自在心里消化那条令人恐慌的毒刺。

天亮之后不久,投票开始了。没有必要等北方议事代表,我们都明白他们不会来。

没有任何意料之外的结果。大岛和南方群岛同意组建“仅作防卫用途的”舰队,伊坎岛的祭师为所有与贸易无关的提案都投了反对。我埋头写字,记录每一个决定,一次都没有抬头去看你。

祭师们把我留在大岛上,作为观察者,或者非正式的议事代表,也可以说是荣誉信使。我送他们上船回家。我们原以为这是一次简短的会面,所以派来的是一艘送信的小船,由我姐姐掌舵。我趴在礁石上匆匆写了一封信,交给桑古,请她转交给我们的父母。我们在跳板上拥抱,她悄声说我不应该留下,我没来得及回答,水手大声喊我的名字,把两条用于送信的海豚指给我看,问我知不知道怎样使唤他们。

我当然知道。

船起锚离港之后,我继续在海边站了一会,有些头晕,不知道是因为缺乏睡眠还是恐慌。海豚在不远处转圈,追着船和套着缰绳的同伴游了一段路,又冲回来,探出半个头,尾鳍拍打水面,发出高亢的叫声,等待指令。我下水游过去,抚摸它们的头和背,吹了两声口哨,一长一短,示意他们可以自由去玩,但不能离这个岛太远,留意呼唤。它们像箭一样冲向外海,其中一只在兴奋之中用力蹭了我一下,差点把我撞翻在水里。

然后——我保证我没有事先计划,纯粹按直觉行动,我转身走向村子,到你的住处去。你在,正准备休息,我很感激你没有问我为什么还在,也没有问我打算干什么。我脱掉湿衣服,换上你翻出来的睡衣,和你一起爬到床上,你的手放在我腰后,把我拉近,我握着你的手,闭上眼睛。

就是在那一天,同样的梦再次来访,不是吊桥的那一个,而是海水变成血的那一个,冰雹和火山灰一起滚落,我仍然紧抓着你的手,直到烧灼的疼痛迫使我松开。我在下午的昏黄光线中惊醒,发着抖,对着光举起右手,皮肤完好,什么痕迹都没有,但痛楚过了好一阵才消退。你也醒来了,问我是否还好。

只是做了个梦。我回答,因为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个梦会重复一次,三次,十二次,最后,成真。

图法 Chapter 6”的一个响应

  1. “求偶舞蹈”,好像那什么开关,我的眼前立刻浮现了纽特优美的舞姿(木耳猫.gif

  2. roommate问我为什么露出了异常诡异的笑容 — 为什么变成惊恐的表情 —为什么在客厅走来走去,我只能回答因为今天是疯狂星期四………

  3. 我已经预感到我需要在全文完结之后在刷一遍以梳理一些复杂政治故事…我好笨((
    以及一些图法低情商发言实录!!🆘讲话之前倒是想好啊啊啊啊!!!!!
    (反正就是到最后笑容凝固了…(

  4. 政治倾向纠缠一起感觉小两口好难哦!(信天翁是梦想,然而信天翁吃鱼……额…感觉不太妙…(可能是我多想了

  5. 我在纠结为什么火山下会有广场()还有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小情侣因为politics分分合合分分分分分合合合合分(为什么啊

  6. 我又来了(?)图法说完纹了小鱼之后怕吓到他又说是开玩笑,结果小鱼的反应真的笑死我了!这里我真是看一次狂笑一次!!但是图法到底想用小鱼的语言希望什么!希望他留下还是希望他做自己的男朋友,这个话就这么被打断了QWQ……小鱼,从这里开始,或者从获得名字开始,或者更早的从火山梦开始,好像注定要成为一个观察者,还好有图法在,最后看到他去找图法那里,感觉寥寥几笔却气氛好寂寞噢!本想说至少他此时有一个能够回去的家,然后又欲言又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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