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之路 Chapter 1


你们和不信的原不相配,不要同负一轭。义和不义有什么相交呢?光明和黑暗有什么相通呢?

哥林多后书6:14


Chapter 1.

衣服铺在床上,很普通,白色衬衫,毫无特征的灰色毛衣,灰色长裤,深灰色羊毛袜,浅灰色风衣,灰色帽子。全是灰色,和窗外的冬季天空一模一样。神父倚在油漆剥落的窗台上,看看外面,又看看那些便服,打开窗,关上,瞥了一眼手表。

远远地,一艘船拉响汽笛。

神父转过身,背对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先摘下手腕上的玫瑰念珠,绳子有点太长了,他一直没时间更换,平常总要留神减小动作幅度,免得把它们甩出去。接下来,他拆开罗马领,脱掉黑色上衣,飞快抓起铺在床上的衬衫,这一瞬间的裸露已经足够让他打寒颤。这是他在这个房间度过的第三个冬天,暖气片从来都是半温不热的。

套上毛衣之后,他感觉好多了,可以坐在床沿慢慢绑好鞋带。皮鞋不是他的,但竟然十分合脚,他站起来,从房间这一边走到另一边,测试鞋子的舒适程度,思忖到底是谁负责购置这些衣裤鞋帽,为什么会知道他的鞋码。还是说,这栋建筑物的某个隐蔽之处储存着大量款式统一的衬衫和皮鞋,垒在架子上,尺码齐全,安静等待取用。如果真是这样,很可能是克莱门神父安排的,那是本地枢机的私人助理和心腹。

像是隔空听见了他的想法,敲门声突然传来,两下,轻轻的,与其说是“敲”,还不如说是用指节摩擦门板。没等他回答,克莱门神父就推门进来了,只要是白天,这栋楼里所有门都开着。

“你已经换好衣服了,不错。”克莱门上下打量他的衣着,“车在路上了,迟了一点,桥上堵住了。三辆车追尾,收音机说的。”

他点点头,恭顺地站着,双手放在身侧,略微低着头,但也没有太低,大概把目光放到年长神父胸口的高度,甚至放慢了呼吸,学生时代的老习惯不容易改掉——或许不需要急着改掉,这就是他的角色:听话的鸽子。通常这种鸽子活得更久。

克莱门神父拉开写字台旁边的椅子,坐下,抚平袍子前襟:“你不紧张吧,安东尼奥?”

“我不紧张。”穿了一身灰色的年轻神父侧了侧头,“只是没想到需要去第二次。”

“老实说,我也没想到。昨天我和主教谈到——”克莱门突然停住,再次用手抚过黑袍,拉拽一道没完全熨开的皱褶,最终没把断开的句子补完,“我的意思是,情况每天都在变化,也不受我们控制,令我们不得不和一些意料之外的……人们合作。”

人们,安东尼奥想,再没有比这更委婉的说法了

汽车在楼下按喇叭。两人一言不发站起来,安东尼奥扶着门,让年长的神父先出去,跟在后面走下楼梯。他以为克莱门会和他一起上车,就像上一次那样,但克莱门在倒数第二级台阶上站住了,伸手抓住年轻人的前臂,示意他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主教希望你态度坚决。”枢机的私人助理悄声下令,“我们遵守了约定,但他们没有。安东尼奥,你得让他们明白,要是他们做不到他们承诺的事,那么纽约州政府也会收回早前谈妥的奖赏。态度强硬,好吗,安东尼奥?”

那你们不应该派我去。他想,低下头:“好的,克莱门神父。”

“去吧,上车。”

他滑进乘客座。车里有一股臭袜子和脏地毯的古怪气味,应该是租来的,主教断然不会同意用教会名下的车送他去目的地,倒不是和安东尼奥的资历有什么关系,仅仅是这个任务的一部分。天主教会绝不能让人发现他们鬼鬼祟祟派人到曼哈顿港去,更加不能泄露实际委托人的身份。枢机主教当然不介意在私人鸡尾酒会上承诺为联邦政府扮演中间人,到头来在冷冰冰的阴天里坐车到码头去的反正不会是主教本人。

出于习惯,他伸手去摸玫瑰念珠,想起自己穿着一套完全不同的“戏服”,放下手,搭在大腿上,盯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建筑物:餐厅,洗衣店,灰暗的熟食店,地铁站口,待租的空商铺,报摊。车往右转,哈德逊河突然出现在街道尽头。码头仍然如他记忆中一般繁忙,但占据泊位的不再是货船和远洋客轮,换成了运兵船和战列舰。以往乘客等候上船的地方空空如也,稀稀落落站着几个士兵。珍珠港袭击才刚过去三个月,感觉就像三年。

和上次一样,车停在离码头还有一两公里的小巷里。安东尼奥快要迟到了,不得不一下车就开始跑。经过88号码头的时候,他不由得放慢脚步,看着侧翻的“诺曼底”号运兵船。大火的痕迹仍然清晰可见,这庞然大物一动不动地躺在一张由灰烬、咸水、柴油和结冰淤泥组成的硬床上。安东尼奥站在寒风里,喘着气,眺望这艘已经报废的船。这个港口的一切突然之间都变得和他有关,要是他稍后能做到主教期望他做的一切,再也没有船会像“诺曼底”号这样被大火吞噬。

他继续跑向约定地点,按紧头上的毡帽,后悔没有从衣柜里拿一双羊毛手套。几个搬运工挤在工具棚后面抽烟,分享冒着热气的咖啡,疑惑地看着这个灰扑扑的年轻男人跑过。午餐时间来了又去,安东尼奥彻彻底底迟到了。

——

“你迟到了。”

“是的。”安东尼奥表示同意,但并不道歉,在长椅另一边坐下,与对方保持距离,“桥上堵车了,交通意外,收音机里也说了。”

“是吗?”戴着深红色围巾的人点点头。他看起来在户外坐上五个小时都不会有问题,帽子,围巾,手套,大衣的厚毛领看起来像半只梳洗妥当的狮子。安东尼奥回头张望,想看看是否有车或者保镖等在路边。并没有,就算有,他们也躲得很高明。

“我是走路过来的。”对方显然察觉到他的动作,“今天刚好在码头上谈生意。”

“那你一定留意到88号码头了。”

“哦,无法不留意,我在报纸上看了起火那天的照片。”

“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你和你的……组织承诺曼哈顿港不会再有船遭到蓄意破坏。”

戴围巾的人侧过身,面对安东尼奥,一只手搭在长椅椅背上:“神父,没有人‘蓄意破坏’这艘船。和报纸上写的一样,是一个粗心的焊工引燃大火。如果不是指挥海军的白痴坚持往同一侧灌水,船现在还会好好地浮在泊位里。”

“科斯塔先生——”

“马可,我是马可。等我父亲死了,你再叫我‘科斯塔先生’不迟。”

安东尼奥拒绝用对方的名字:“我只是个信使。你需要说服的是教会和教会的‘朋友’。他们期待码头风平浪静,你和你的组织却让他们在报纸上看到了着火的船。”

“哪种朋友?”

“许多朋友。你和你的组织——”

“‘黑手党’这个词非常难发音吗,神父?才三个音节。”

“科斯塔先生,我想告诉你的是,如果委托人认为你们的服务不如预期,你的父亲就必须返回联邦监狱,不管他的‘肾结石’有多么严重。”

马可·科斯塔托着下巴,盯着神父看,一言不发,直到后者略微抬起下巴,针锋相对地瞪回来,才移开视线,看向港口:“所以,委托人是哪位?”

“你的父亲知道,你应该问他。”

“所以你知道委托人是谁。”

“我只是个信使。”

“这不是否认也不是承认。”

“正是我想要的效果,科斯塔先生。”

戴着红色围巾的男人没有接话,眼睛仍然看着港口,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仔细欣赏咸水和油污的气味。安东尼奥的鼻子已经和手指一样失去了知觉,他把手塞进外套口袋里,弓起肩膀。

“仔细听着,神父。”科斯塔忽然开口,凑近安东尼奥,“‘诺曼底’号和我们无关,也和这个码头上的其他帮派没有关系,确实是一场意外。但我可以告诉你德裔帮派在谋划新的袭击,我甚至可以供出名字、地点和物证,前提是教会或者教会的‘朋友’给我提供支持。”

“哪种类型的支持?”

“我不会拒绝你把手放到我头上,让我接受圣灵电击之类的,但最好是财务支持。”

“你在问教会要钱?”

“太对了,神父。”

“我看不出我的上级和委托人为什么会同意。”

科斯塔摊开手,露出笑容,像个完全无辜的六岁学童:“这我就不知道了,但请你一定原话转告我的提议。等你的痴肥主教在报纸头版见到港口有什么东西爆炸了的时候,就不会再派一个冻得半死的神父来骚扰我。”

安东尼奥觉得这听起来像不太聪明的骗局,但他不能确定,也许不应该由他来判断。信使,他提醒自己,你只需要把信息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

“我会转告相关的人。”他说,不再掩饰寒颤,双手拉紧外套,站起来,准备原路返回,然而科斯塔抓住了他的手腕。安东尼奥实在太冷了,甚至无法判断皮肤上的刺痛是来自寒意、压力还是粗糙的羊毛。

“你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毕竟我们至少还要再见一次面。”

“你可以称呼我‘神父’。”

“你的名字是什么,神父?”

神父此刻只想回到那个灰色鸟笼一般的卧室里去,想摆脱这个港口,这种寒冷,还有这个令人不安的对话者,马上。他扭了一下手腕,但对方攥得更紧。名字不见得是什么秘密,他没有什么好隐藏的:“安东尼奥。我的名字是安东尼奥。” 马可·科斯塔冲他微笑,松了手。安东尼奥大步走开,发着抖,从海上来的冷风推搡他的后背,帮他走得更快,只是不怎么稳妥。等他说服自己回头看一眼的时候,长椅上已经没有人了。

罗马之路 Chapter 1”的一个响应

  1. 🥰还有什么能比在无聊的日子里看到毛毛鸟老师开的新文更开心的事情呢!Mafia和神父🆘

  2. 我真的今天凌晨的时候有很认真在葡萄田的短篇类别里寻找一篇叫“好日子”的文的!

  3. 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作为历史向欧美风格萌新写手,感觉自己辣鸡极了。゜゜(´O`) ゜゜。总之毛毛鸟老师我超爱你的!(正准备补完你的所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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