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xed Point

环太平洋AU,Eames/Arthur + Bane/John

Fixed Point

Prologue

2018年7月25日,04:37:52

悉尼

探照灯光柱扫过漆黑的海面,搜救队的直升机群在庞大的运输船残骸上方掠过,向海岸飞去。这艘满载着配给食品和药物的运输船已经严重倾斜,泄漏的柴油像污血一样拖出了长达数百米的痕迹,水警的快艇像水虱一样围着它,希望能在它沉没之前尽可能地把药品抢出来;那只长着锋利尾刺的第二等级怪兽几乎把船折成两段,电火花从裂口处像雨一样落下。“23号呼叫控制中心,”直升机飞行员打开了无线电,“发现运输船救生艇,坐标已上传;未能发现Anarkhia或逃生舱,重复,未能发现Anarkhia或逃生舱,完毕。”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噪声,“23号,中心已收到坐标,”对方回答,夹杂着各种仪器此起彼落的信号音,“继续搜索,完毕。”

“收到。”

飞行员把对讲器放回原处,降低了直升机的高度,希望能发现些有用的痕迹,机甲上脱落的部件,浮在水面上的燃料,或者,更理想地,两个逃生舱。单调的、翻涌着的海面让他眼睛发疼,自从本地控制中心和Anarkhia失去联络以来,23号已经连续搜索超过两小时了,在此之前他还值了十八个小时的班,他已经四十四岁了,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早就不适合这种高强度的工作。陆地的黑色影子缓慢地浮出地平线,雷达上仍然空无一物,机师调整了一下耳机,拿起无线电对讲机,准备请求返航。

监测仪忽然尖叫了起来。

直升机越过了大陆架,向沙滩接近,那里除了层层叠叠的影子之外似乎什么都没有。飞行员切换到红外热成像模式,漆黑的背景上有一道正在逐渐消散的红色斑痕,末端是一个更大的影像,在屏幕上看来就像熊熊燃烧的篝火。“23号呼叫控制中心,”机师说,觉得自己喉咙发紧,“怀疑发现Anarkhia,待确认,坐标已上传,完毕。”

旋翼在降落的时候扫起了一场微型沙暴,探照灯切开黑暗,照亮了庞大机甲的肩部,它事实上还没有完全上岸,腰部以下都还泡在海水里,潮水拍打着咝咝冒烟的机体。23号机师发射了信号弹,然后背着医疗箱和应急照明设备狂奔过去,差点绊倒在岩块上。一个人影躺在沙滩上,一动不动,机师在他旁边跪下,揭开了他的头盔。

“发现驾驶员,”机师说,耳机里传来一阵无法分辨的噪声,“控制中心,23号发现驾驶员William Eames,传感器损毁,没有生命体征。未见第二位驾驶员,请立即派出医疗队,完毕。”

“医疗队已派出,”回复从吱吱啦啦的电流噪声里传来,“预计两分钟内到达,完毕。”

“预备进行心肺复苏,完毕。”

信号弹燃烧殆尽,在夜空和视网膜里留下刺眼的红色残影。

1.

2019年12月11日,09:24:37

安克雷奇

Arthur踏进进四号仓库的时候,手脚都已经快要冻僵了。他还穿着用来对付加利福尼亚温和冬天的薄风衣,在安克雷奇的暴雪里保温作用大概和废报纸差不多。四号仓库里放置着两架待维修的机甲,刺耳的电焊声不停地从高处的脚手架上传来,Arthur拍掉了衣服上迅速融化的雪粒,往电梯走去。

老旧的通风管发出低沉的震动声,那声音在铁盒子一般的走廊里回荡着,仿佛墙壁里藏了好几百窝怒气冲冲的黄蜂。Arthur冻僵的小腿正在逐渐回温,传来绵密的刺痛感,他敲了敲左边第一扇门,等里面的人表示许可之后便走了进去。

“游骑兵,”坐在桌子后面的人越过方框镜片打量着他,并没有使用Arthur的姓名,或许是不知道,又或者懒得这么做,“请坐,Miles元帅今天飞到纽约去参加会议了,我会代替他给你在这儿安排个位置。”

“谢谢,将军。”

对方收回目光,打开一个档案夹——这么说来,他的确是懒得叫Arthur的名字——翻阅着,时不时挑起眉毛,像在读一本写得尚算可以的惊悚小说。“我发现你驾驶机甲已经超过两年了,”将军说,桌面上立着的一块金属小名牌写着他的姓名,D. Cobb,“和你的——”

“和游骑兵John Blake一起,长官,我的弟弟,”Arthur说,“第一年在悉尼,第二年在海参崴,驾驶过马克II型和III型机甲,总共杀死两只怪兽,一只第一等级,一只第二等级;上星期接到了调动令,长官,因为我成了个孤子。”

“我很遗憾。”Cobb说。

“不,”Arthur的嘴角克制地往上勾了勾,又重新板起脸来,坐直了些,“游骑兵Blake找到了更适合的副驾驶,长官,如果你愿意翻到最后几页的话,你会从医疗报告里发现我和游骑兵Blake的相容度只有75%,俄罗斯那边一直缺人手,没法浪费时间强求更高的相容度。”

“一个令人愉快的错误,”Cobb说,把医疗报告抽了出来,研究着上面的数据,“我恰好留意到你和你的弟弟有不同的姓氏。”

“离婚,”Arthur简短地回答,“母亲带走了我弟弟。”

对方没有回答,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Cobb把医疗报告插回原处,合上了档案夹,旋转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相容性测试明天下午四点开始,在此之前你可以休息一下,格斗室在二楼,你的房间在四楼走廊末端,餐厅在一楼,要稍微多拐几个弯,找不到就问问路。你可以离开了,游骑兵Callahan。”

Arthur站起来,并拢脚跟,敬礼,回到了排气管嗡嗡作响的走廊上。电梯久等不来,等那扇锈迹斑斑的金属门总算打开的时候,两个技术人员扶着某种大型机械站在里面,一脸警戒地瞪着Arthur,好像游骑兵会突然发疯把他们的宝贝仪器砸个稀烂似的。Arthur摆手示意自己不打算进去,拉开防火门,走进楼梯间里。

四楼走廊和楼上是完全不同的光景,人来人往,Arthur不甚愉快地发现居然有人在这种密闭的狭窄空间里玩滑板。他从楼道里出现的时候没有人多看他一眼,Arthur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拧开了环形的舱门锁。

坐在行军床上的人抬头看着他。

“你就是新来的游骑兵?”Arthur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已经抢先丢出了一个问句。

“出去,”Arthur说,他的行李堆在墙角,Arthur不想知道这个入侵者有没有翻过他的东西,“这是我的房间。”

“好极了,又一个新手,”入侵者说,搔了搔下巴,他看起来两天没刮胡子了,“我告诉过Cobb安克雷奇不适合当训练基地,这里是战场。”

“我不知道有哪个碎顶基地不是战场,”Arthur说,“我已经加入PPDC三年了,战绩比这里大部分人都要好,和我说话的时候注意点。滚出去,下次再让我发现你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这里,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礼貌了。”

对方举起双手,做出妥协的姿势,走出了Arthur简陋的房间,“你叫什么名字?”

Arthur摔上了门。

——

安克雷奇基地的格斗室前身是个弃置不用的储藏室,水泥地面铺上了木板和软垫,三个排气扇安装在右侧墙壁上,扇叶之间的空隙里露出阿拉斯加灰蒙蒙的、酝酿着雪片的天空。

Arthur在蜂巢般的金属走廊里迷了路,四点过两分才踏进这间改造过的储藏室;里面已经站满了人,三个候选人和一大堆看热闹的。Cobb站在隆隆运转的排气扇下面,勾了勾手指,示意Arthur过去。

“你迟到了,”将军说,眼睛看着格斗场中间那两个人的一举一动,穿着黑色紧身T恤的男人踢了一下对手的膝弯,在对方摔倒的时候踩住了他的背,木棍抵住了对方的后颈,“4:0,”Cobb宣布道,“Mick,下来;Bosch,准备好。你是最后一个。”他对Arthur说,划掉了Mick的名字。

Arthur想回答“是的,长官”,但那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发现了他,冲他眨了眨眼。

见鬼,Arthur想,看着昨天早上的入侵者毫不费力地打倒了第二个候选人。Bosch一跛一拐地走下来,“4:1,Eames,别太过火了,”Cobb说,指了指人群里的一个红头发的高个子,“你,上去。”

Eames打斗起来就像一个意外学会了击剑的贫民窟混混,驾轻就熟地使着各种毫无疑问是从街头带来的狡猾招数,不是破绽的破绽和看似防守的进攻。“4:1,”Cobb说,冲Arthur打了个手势,“轮到你了,Callahan。”

Arthur脱掉靴子,走到场地中央,从红发男人手里接过木棍,掂了掂重量。两人互相审视着,缓慢地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定点转圈。“一个没有同伴的驾驶员,”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说,“不是十分好听。”

“一个只会靠作弊取胜的自大狂,”Arthur说,“听起来也不怎么样。”

对方手里的木棍向他刺来,Arthur侧身躲过,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他的手腕,人群发出惊呼,Eames的木棍脱手飞了出去,落到水泥地上。“0:1。”Cobb说,在表格上写着什么。

Eames看了他一眼,捡回木棍,重新摆出了对战的姿势,脸上的笑意消失了。Arthur往前踏了一步,木棍向他的额头挥去,Eames挡住了他的攻击,Arthur勾了一下他的脚腕,Eames重重地摔倒在软垫上,Arthur的木棍卡住了他的气管。“0:2。”Cobb说,人群完全安静了下来,每双眼睛都盯着Arthur。游骑兵把他的对手从地上拉了起来,两人重新拉开了距离,举起了木棍。

Arthur的运气似乎从第三次格斗开始就离他而去了,他们陷入了一场难分高下的摔跤里,Eames从Arthur的钳制里挣脱出来,把他的手臂扭到背后,牢牢地把Arthur钉在地上。“1:2。”Eames贴在他耳边说,松开了Arthur的手臂,把他拉起来。Arthur找回了自己的木棍,才刚刚站稳,Eames就已经发起了攻击,两三下就瓦解了Arthur混乱的防守,木棍抵住了他的喉咙。“2:2。”Cobb单调的声音传来,Arthur抡起木棍,作势瞄准Eames的额头,在对方举起棍子准备格挡的时候突然转向,重重地击中了他的腰侧。“2:3。”Arthur说,气喘吁吁,“我从未输过。”

“那今天要破例了。”Eames说,向他冲来,Arthur试图用手臂卡住他的脖子,但Eames的肩膀重重地撞上了他的,抓住了他的后腰,把他摔了出去,Arthur晕眩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看了几秒,才吃力地爬起来,拾起棍子。“3:3,”Cobb说,“你需要暂停吗,游骑兵Callahan?”

“不,”Arthur说,握紧了木棍,Eames接二连三地发起攻击,显然是想趁Arthur完全恢复之前把他解决掉。木棍互相敲击的声音在格斗室的金属墙壁之间回荡着,Eames试图把他绊倒,但Arthur把他也拉了下去,两人扭打在一起,木棍被遗忘在一边,Cobb吼了三次停下,他们才爬起来,挺直背站好,看着他们的长官。

“重来,”Cobb说,“你们刚才那个根本不是格斗,而是打架。我再次提醒你们,相容性测试的目的不是分出胜负。”

“没有必要,长官,测试的目的已经达到了。”Eames说,向Arthur伸出手,“William Eames,将会和你一起驾驶马克III型机甲Anarkhia。”

“Arthur Callahan,”Arthur说,点了点头,没有理会他的手,“我的荣幸。”

2.

2019年12月7日,10:22:05

海参崴

最后一个脚手架被移开了,三十层楼高的Glacier Platinum矗立在二号仓库的7号泊位里,准备进行神经连接测试。她的Stun 11核能内核已经运转了起来,海潮一样的技术参数被反馈到海参崴控制中心的显示屏上;Glacier Platinum的灰白色外壳刚刚被大规模翻修过一遍,看起来就像三年前刚出厂时那么令人印象深刻。

“你最后一次驾驶她是什么时候?”John问,纯粹是为了打破沉默,他已经穿上了三层驾驶服的第一层,布满电路和传感器的黑色聚合物紧身衣,技术人员正在为他戴上头部传感器;Bane显然需要更多的帮助,三个技术人员围着他,把他的面罩导管和脊椎护甲连接起来,后颈加装防护层,避免输送麻醉气体的导管在战斗中意外折断。Bane没有回答,好像根本没有听见John说话,自从一个星期前他们在格斗室里打成平手开始就是这样了。John耸耸肩,举起右臂,以便让技术人员替他穿上整合了生命支持系统的驾驶服第二层。和Bane说话就像往一个漆黑的废井里投掷石子,没有水花,甚至没有回音;他们的大脑将在十分钟后连接上,John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害怕。

最后一个端口连接完成之后,所有技术人员撤出了驾驶舱。“大脑桥接60秒倒数,”控制中心的指令从耳机里传来,“Glacier Platinum,你们是否已经准备好。”

John深吸了一口气,他能透过机甲的战术显示屏看见控制中心和站在技术长官旁边的Arthur;他的哥哥双手撑在控制台上,直视着驾驶室。“Glacier Platinum准备就绪,”John说,松开了通讯键,转过头看着Bane,“你准备好了?”

对方仍然没有答话,甚至没有看John一眼,只是点了点头。如果John在食堂听到的讨论可信的话,这个每时每刻都呼吸着麻醉气体的大家伙可以独自驾驶一架机甲,和他进行神经连接就像被一辆满载生铁块的重型货车撞倒再碾过去。Glacier Platinum曾经是海参崴基地的皇牌,但自从Talia在近海一战里重伤去世之后,这架灰白色的机甲就再也没有服役过。

直到今天。

“神经连接倒数5,4,3,2,1,启动。”

重型货车是个错误的比喻,他们之间的神经连接是个漆黑的漩涡,夹带着船难之后遗留下来的尖锐残骸。John抵抗着那些即将把他冲倒的记忆,挣扎着往上浮,试图留在安全的沉默里。一只手抓住了他,十六岁的Arthur领着他在碎片横飞的旧金山街道上狂奔,六年前的K-Day,怪物在海湾里吼叫,战机掠过头顶。John从这段回忆里抽身,摔倒在鲜血横流的地上,一个漆黑的洞穴,只有高处圆形的开口漏下惨白的阳光,Bane站在他身边喘息,看起来不会超过八岁,手里紧握着一把小刀,满身是血,一个被割开了气管的男人躺在他脚下。看不清面目的影子从Bane身后的黑暗里冒出来,拉扯着他,要把他撕碎。强烈的恐惧通过精神连接涌来,“不!”John吼叫起来,声音淹没在低沉的吟唱声里,Deshi,人们说,无数张嘴发出同一个声音,锐利的指甲把Bane的脸抓挠得鲜血淋漓,Deshi, Deshi, Basara

“神经元负荷超出正常值,”控制中心里的所有传感器几乎同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技术员飞快地输入一行又一行的指令,毫无反应,屏幕上的读数继续往上飙升,变成了红色,“血压和心率持续上升,驾驶员完全失准。Glacier Platinum,你们得马上稳定下来。Glacier,你们能听见吗?”

“John!”Arthur从技术员手里抢过了麦克风,用力砸了一下控制台,“你们完全失准了,马上出来!”

“我不能出去,”Bane说,他的嘴唇被撕裂了,鼻骨也被砸断,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破烂的衣服上,“没有人能从再生池里出去。”

“你早就出去了,”John说,单膝跪下来,双手扶着男孩的肩膀,那些嗜血的影子后退了一些,但仍然在两人周围徘徊着,“Bane,看着我,你早就不在这里了。”

“没有人能从这里出去,”Bane重复道,“人们不能飞,人们只会摔死。”

“听着,”John说,蠕动着的影子向他伸出手,他躲开了,攥紧了Bane的肩膀,“这一切都不是真的,Bane,从记忆里出来。”

影子伸出尖爪向他们扑来。

“强制离线!”Arthur对技术员说,屏幕上的所有参数都变成了红色,控制中心和下面一层的甲板上全都站满了人,摇着头,等待着Glacier Platinum又一次失败的重启,“马上断开他们的神经连接,现在!”

“不行,信号太强烈了,如果现在中断连接,他们的大脑皮层可能会受到永久的——”

“你不明白,”Arthur打断了他,“如果不马上中断连接,他们会害死自己。”

John一把抱起男孩,往石墙跑去,从上方透进来的阳光加深了石块和石块之间的阴影,它看起来如此诱人,触手可及。“抓紧。”John说,男孩搂紧了他的脖子,脸颊紧贴着驾驶服冰冷坚硬的外层护甲。John开始向苍白的阳光攀爬,黑色的影子在他脚下涌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发出刺耳的嘲笑,一块石头从他脚下松脱,John下滑了半米,单手攀住了一道狭窄的岩缝。神经连接是无声的,John拼命回忆着当初在模拟器上接受的训练,留在安全的沉默里,不要进入任何一段记忆

他的手臂疼痛不已,John爬上了洞口最上方的石头平台,疲惫不堪。“踩在我肩膀上,”John对男孩说,Bane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像陈旧的油漆一样一小片一小片地剥落,“你能出去的。”

男孩丢掉了小刀,踩到他肩膀上,双手抓住突出的岩石,John看着他爬过最后的一米,消失在惨白的光线里。游骑兵深吸了一口气,往上一跃,希望能抓住洞口边缘的石块。

他失手了,石头从他戴着传感器的手掌下滑开,John往下坠落,再生池底部海浪一般的影子发出胜利的尖叫。

一只手抓住了他,不是男孩沾满鲜血的手,而是成年人肌肉结实的手臂,Bane单手把John拉了上来,再生池和影子都消失了,他们漂浮在精神连接的抽象空间里,机甲的外部传感器成了他们的眼睛,John俯视着海参崴碎顶基地的二号仓库,人们都在冲他挥手,John过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他们是在欢呼。他和Bane同时举起手臂,庞大的机甲也举起了双臂,摆出了作战的准备姿势。Bane未被面具遮盖的眼睛周围露出了细纹,John忽然意识到他是在微笑,于是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起来,和他碰了碰拳头。

“左半球已校准,”机械的电子声宣布道,“右半球已校准,精神连接已开启。”

“连接非常稳定,”技术员对麦克风说,“Glacier,你们可以开始常规测试了。”

Arthur跌坐在一张转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

他们几乎一整天没有说过话。

John和Bane刚从驾驶舱出来就被赶进了医疗室,然后又被兴奋莫名的人们团团围了起来。Arthur独自在食堂吃了午饭,顶着风雪走进了九号仓库。那是个维修车间,损毁的机甲都被运送到这里等待检修,无法继续服役的就拆出可用的零件,残骸堆在回收区等待处理。他和John以前驾驶过的马克II型机甲North Leviathan被丢弃在回收区里,一只手臂不见了,内核也被挖了出来,Arthur能透过机甲中间巨大的空洞看到背后的墙壁。

John晚上十点过后才回来,Arthur正躺在下铺看书。“干得好,John,”他说,和弟弟击掌,“人们说你是‘驯熊勇士’。”

John皱了皱鼻子,显然很不喜欢这个称呼。他在Arthur床边坐下来,抽走了哥哥手里的书。“那你接下来怎么办?”他问,一如既往地直率,“或许他们会调来别的机甲?”

“我下星期会被调到加利福尼亚训练基地待命,”Arthur说,“等哪个碎顶基地有空缺,我就会过去。”

John看着手里的书,没有回答。Arthur坐直了,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留在这里好好揍那些外星杂种,”他说,“等到……”他停了下来,自己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Kaiju每天都在进化,袭击似乎永远没有停下来的时候。Arthur把弟弟拉了过来,手掌覆着他的后颈,自从K-Day之后,他一直就是这么安慰弟弟的;John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沉默不语。

3.

2019年12月12日,06:00:05

安克雷奇

Arthur在狭窄的单人床上醒来,冷得发抖,毛毯缠住了他的腿,就像某种拧绞起来的虫蛹。他按掉了吵闹不停的闹钟,伸手摸了摸沾着棕色污渍的暖气片,金属冰冷,他叹了口气,开始明白人们为什么把安克雷奇碎顶基地称作“冰盒”。Arthur从行李箱里翻出薄毛衣和牙刷,两张照片被衣服拖带出来,落在地上,Arthur把它们捡起来,看着上面的John和自己。第一张是他们从机甲学院毕业时拍的,两人都还穿着训练服,对着镜头竖起拇指;第二张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中间有一道折痕,他和John被母亲搂在怀里,坐在游乐场巨大的喷泉前面,一起冲拿着相机的父亲露出笑容,次年三月父母签了离婚协议,父亲带着五岁的Arthur搬进了市中心一间冷冰冰的高层公寓里,John不在,跟着母亲去了纽约,Arthur独自在陌生的房间里发呆,觉得自己既渺小又孤单。

Arthur站起来,把照片放到桌子上,压到那本读了三分之二的小说下面。再过一小时他就要让一个陌生人进入他的大脑了,这些记忆是他最不需要的东西。机甲驾驶员拿着衣服和牙刷走进浴室,尽可能快地用冷水梳洗了一下,离开了卧室。

碎顶基地从来没有真正安静的时候,即使是早上六点多,走廊里依然到处是技术员、维修队和运送零件的叉车。Arthur径直走进食堂,要到了热茶、面包和一盘半冷不热的茄汁焗豆,在一张稍微没那么拥挤的桌子旁找了个空位坐下。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旁边那群刚刚值完夜班的警卫沉默不语地往嘴里塞着食物,显然是想尽快回宿舍里睡上六个小时。

就在Arthur用叉子刮起最后几颗煮软的黄豆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早上好,”Eames说。

“早。”Arthur回答,试图在礼貌和不耐烦之间找到平衡点,“现在离测试还有半个多小时。”

“因此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去四处转一转,”Eames接口,似乎早就想好了台词,“看看我们的机甲。”

Arthur打量着他,好像在寻找一个隐藏的陷阱,然后耸了耸肩,“我很乐意。”

他们爬上了维修通道,碎顶基地机甲泊位的四壁布满了这种一两米宽的可移动通道,方便维修人员从不同的高度和角度对这些庞大的战争机器进行检查和修理。脚下的铁板沾满了棕黑色的污渍,铁屑、润滑油和灰尘的混合物。Arthur倚在栏杆上,看着耸立在面前的黑色机甲。

“她很漂亮,不是吗,”Eames说,Arthur点了点头,“我很高兴他们把她从悉尼运过来了。”

Arthur没有回答,Eames事实上也并没有在等他的回答,“你听说过悉尼的事,对吗,去年七月。”他问,和Arthur一样靠在栏杆上,看着维修人员调试机甲右臂的生物电子液核控制器。

“是的,”Arthur说,转过头看着他,“Eames,我是个机甲驾驶员,和你一样清楚创伤是怎么一回事,但我不会把它们带进神经连接里,我希望你也不会。”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改变了主意,“我在驾驶舱等你。”Arthur说,沿着焊在墙上的梯级下去了。

——

“早上好,男孩们,这里是安克雷奇控制中心技术长官Mallorie Cobb,监督马克III型机甲Anarkhia神经连接测试,”耳机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Arthur听见身后气压门滑上的细微咝咝声,最后一个技术人员离开了驾驶舱,“所有对话和桥接总处理器数据都会被记录。Anarkhia,你们是否准备好。”

Eames按下了通讯键,“早上好,法国玫瑰,”他说,“Anarkhia准备完毕。”

“神经连接60秒倒数。”

Arthur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试图什么也不想。“桥接端口连接正常,”技术长官说,Arthur还没见过这个Mallorie Cobb,他短暂地思忖了一下她和Cobb将军有什么关系,然后迅速掐断了这一思绪,“神经连接倒数5,4,3,2,1。”

Arthur十岁那年曾经在童子军野营的时候意外摔进湖里,他至今还记得落水的感觉,世界仿佛一瞬间上下颠倒,重力改变,方向感消失,气泡散尽的时候他拼命地往上蹬,想回到阳光和大气里。神经连接的感觉和这个差不多,就像头朝下栽进一片不知深浅的海域,在短暂的困惑之后人们会开始本能地往上游,还不能被水草一般的记忆缠住脚踝。Arthur游过他自己和Eames的记忆,游过燃烧着的旧金山湾和被冷雨抽打着的伦敦街头,尽量对它们视而不见。连接渐趋稳定,喧哗声退去,他们即将浮上安全的、沉默的抽象空间。

“左右半球已校准,”Mallorie Cobb的声音传来,“非常顺利,男孩们。”

刺耳的断裂声突然从驾驶舱左侧传来,系统报警声响起,冰冷的海水拍打着Anarkhia的外壳,满载着药品和食物补给的运输船在他们身后全速逃往十二英里外的悉尼,Kaiju矗立在他们面前,一个整整2,125公吨重的硅基噩梦,海水从它丑陋的尖刺和长喙上流下来。,Arthur想,Eames,别追兔子

一次小小的失足已经足够了,他们从尚未完全稳定的神经连接里滑落,重新跌进了深不见底的记忆里。Kaiju布满尖刺的尾巴捅穿了机甲的外层护甲,Arthur认得这只第三等级的怪兽,它的代号是“蝎子”,得名于那条致命的尾巴。机甲后退了一步,举起双臂,似乎想进行防御,但Kaiju的尾刺已经再次抽打过来,那些带倒钩的尖刺穿透了驾驶舱和Eames的副驾驶,强烈的疼痛信号通过神经连接袭来,Arthur差点站立不稳。Kaiju咬住了机甲的右臂,Eames吼叫了一声,抡起左臂,握拳,重重地击中了怪兽的头部,蝎子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松了口,摔进海里,尾巴末端扫到了运输船,几乎把它砍成两段。“Tommy!”Eames喊道,他的副驾驶没有回答,Kaiju的尾刺刺穿了他的胸口和腹部,警报持续不断地鸣叫着。蝎子从机甲左前方扑出来,爪子抓住机甲的肩膀,张口咬向驾驶舱,Eames发射了最后两颗特斯拉导弹,把它甩了下去。他的副驾驶还在艰难地呼吸,疼痛烧灼着Eames和Arthur的神经。他们已经突破了十英里警戒线,蝎子重新在大陆架上站稳,再次发起了攻击。

“Eames!”Arthur叫道,提高了声音,好盖过驾驶舱里此起彼伏的警报声,“这不是真的!停下来!”

对方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Eames一把抓住怪兽横扫过来的尾巴,挥拳击向它的头部,蝎子的尾刺刺穿了它自己的眼睛,怪兽哀鸣了一声,爪子狂乱地抓挠着,Eames吼叫着,死死抓紧蝎子刺球一般的尾巴,一遍一遍地砸它的头颅,直到它再也发不出声音为止。怪兽庞大的尸体滑进海水中,腐蚀性毒血缓慢地打着旋散开,发出蓝莹莹的磷光。

两人的神经连接里只剩下一个单一的信号,疼痛。Eames吃力地操纵机甲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看起来遥不可及的海岸。他按下了通讯键,试图向控制中心求救,但除了杂乱的电流噪音,没有任何回复。他的副驾驶仍然活着,但已经在休克的边缘,缓慢而痛苦的死亡。撑着,Eames想,还有八英里

然后,就像一盏灯突然熄灭,Tommy的信号和疼痛一起消失了。“不,”Eames说,骤然加重的神经元负荷令他头痛欲裂,“不!”机甲踉跄了一下,几乎坠向漆黑的海面,然后重新稳住了,海岸出现在视野中,黑沉沉的影子,七英里,他想,再次向前迈步。

“抱歉。”Eames说,漆黑的海水消失了,Arthur眨眨眼,重新站在了安克雷奇碎顶基地里。“神经连接重新校准,”技术长官说,“男孩们,你们刚才偏离航道足足两分钟。”

“重要的是我们回来了,”Eames说,按着通讯键,“Anarkhia总是会回来,Mal。”

“最好是这样。”

Arthur看着他,Eames松开通讯键,侧过头来,迎上了他的目光。两人久久地在驾驶舱里对视着,什么都没有说。翻腾着的记忆平静了下去,融成一个没有颜色的湖泊,完美的沉默。“神经连接非常稳定。”Mal说。

我知道,Arthur想,看着Eames脸上的笑意,这才意识到自己也正在微笑,我知道

4.

2019年12月23日,19:22:06

海参崴

两架Jumphawk运输直升机在小雪中起飞,吊在下面的机甲发出干涩的嘎吱声,像木偶一样被提了起来,擦过漆黑冰冷的海面,飞往等候在海湾里的运输船。这架退役的马克II型机甲将会被运往位于科迪亚克的学院,成为J-tech实验室的标本,又或者学员们的模拟器,无论是哪个结果,John明白它都会被彻底拆卸,只剩下一堆贴着标签的电路和生物电信号处理器。

“那是North Leviathan,”Bane从门口出现的时候,John说,雪粒落在他的头发和蓝色毛衣上,直升机的信号灯在远处最后闪烁了一下,终于看不见了,“Arthur和我是——以前是——她的驾驶员,直到香港那次联合任务为止。”

“我知道。”Bane说,面具发出机械的咝咝声。Bane是Jaeger项目早期的非自愿试验品之一,俄罗斯人把他和Talia从再生池里带了出来,代价是让Bane成为J-tech实验室的白老鼠,在一次灾难性的神经模拟器实验之后他们给他戴上了这个面具。John知道戴着它是什么感觉,知道离开了麻醉气体之后的剧痛,神经连接总是如此,把你并不想知道的事强行烙进你的大脑里。风向改变了,雪劈头盖脸地朝他们吹来,John缩了缩脖子,拉紧了围巾,Bane伸手扫去了落在他头发上的雪,两人都似乎对这个动作感到惊讶。“抱歉。”John的副驾驶说,收回了手。

“不,”John脱口而出,胡乱拍掉落在自己身上的雪粉,“这不是,我是说,谢谢。”

Bane低头看着他,眼睛周围露出了细纹,John刚刚开始习惯他微笑的方式。他的副驾驶足足比他高了差不多一英尺,从仓库门里漏出来的灯光把他们高低不一的影子拖到空荡荡的停机坪上,看起来就像某种老式木偶戏。“我们进去吧,”John说,跺了跺脚,“找个暖和点的地方。”

他们穿过堆着备用零件和空叉车的一楼,钻进维修道,爬向离地九十多英尺的维修平台,John的手脚在攀爬到一半时总算重新恢复了知觉。维修平台上放着一把焊枪和一捆电缆,John把它们挪开,坐了下来,Bane犹豫了一会,在副驾驶旁边盘腿坐了下来,和他一起看着运转繁忙的碎顶基地。

“我哥哥和我偶尔会来这里,”John说,双手搭在栏杆上,“我猜是这个小平台让我们想起了小时候在后院里搭的树屋。”

“我在神经连接里看见了,”Bane说,“你们把死蜥蜴钉在木头上。”

John大笑起来,露出了和他的兄弟一模一样的酒窝,“是的,我们那时候相信这么做很酷,会召唤来童话书上的怪兽,诸如此类。”他的笑容慢慢消失了,John抬头看着沉默地耸立在维修平台对面的机甲,“从没想过怪兽真的会来。”

没有回答,John思忖Bane是不是和他在想同一件事,K-Day,2013年8月10日,刺耳的防空警报和路边血淋淋的断肢,翻倒的汽车燃烧着,他们的母亲就压在那辆车下面,妈妈,John尖叫起来,向那堆熊熊燃烧着的废铁跑去,Arthur强行把他拖开了。地面猛烈地震颤起来,两人摔倒在碎石和玻璃渣上;,Arthur冲他吼叫,把他拉起来,接着跑,John。他们的手掌和膝盖都在流血,空气里全是热灰的气味。John清了清嗓子,试图把搁浅的话题从泥浆里拉回来,“你为什么要做机甲驾驶员?”他问,侧过头看着Bane。

“不是我,”Bane说,呼吸穿过面具的滤网,机械的嘶嘶声,“Talia想驾驶,我只是……”

“想保护她,”John接口道,“我知道。”他垂下视线,看着98英尺之下人来人往的大厅,斟酌着词汇,“Bane,我不是Talia,你不能把她带进我们的神经连接里来,这会害死我们两个。”

有那么几秒,John相信Bane会挥拳把自己的脑浆打出来。他大概应该委婉一些,但委婉从来不是John Blake的强项,这就是为什么他和Arthur在机甲学院里打了那么多次的架。围绕着Talia的一切记忆都是个雷区,他能感觉到她的死在Bane的意识里留下的巨大的空洞,他不能让他的副驾驶把这种东西带到战场上。Bane的呼吸慢了下来,压制住了即将翻涌起来的怒火,移开了目光。John这才发现自己死死地攥紧了铁栏杆,他松了手,在毛衣上擦了擦掌心。

“我知道你不是她,Robin,”Bane说,John瑟缩了一下,好像被那个名字烫到了。“没有人能像Talia。”

Robin,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John Robin Callahan,他出生时的名字;John还记得他和Arthur用各种颜色的蜡笔在纸上描自己的名字,John Robin CallahanArthur Joseph Callahan,他们无法确定首字母是该用红色还是蓝色。Robin,他们的母亲说,就是那种小鸟,你看见了吗,就是停在篱笆上的那只,非常可爱。然而John一点也不喜欢“可爱”,他想成为电影里的武士。Bane想必看见了这一切,神经连接里从来没有秘密。

“当然,”John说,站起来,把手插进裤袋里,“这里太他妈冷了,我回去了。”

——

John和Arthur共用的房间是个乏味的长方形,靠墙放着一张双层床,Arthur往常睡的下铺空着,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软垫。书桌旁的铁架子上放着相框和剃须刀之类的杂物,Arthur带走了两张照片,把这个铜边相框留给了John;里面是几张宝丽来,兄弟俩和母亲在一棵树下局促地微笑,远处是即将在一小时后被摧毁的金门大桥。John每年暑假都跟着妈妈从纽约飞来探望双胞胎哥哥,在旧金山住上一个星期,两个男孩已经疏远了很多,John还记得三个人坐在餐桌边搜刮话题的尴尬感觉,父亲从来不参加他们气氛僵硬的小聚会,袭击发生的时候他还在位于22楼的办公室里工作,要是John事先知道怪兽要来的话,他一定会坚持把父亲从事务所里拖出来,要是他事先知道的话

他走到架子旁边,把相框翻了下来,不想再看到照片上的笑脸。负面情绪会干扰神经连接。我知道你们之中有许多人都是为复仇而来,他们的教官在第一堂课上这么说,把它放下,仇恨会在神经连接里撕开一条裂痕,在实战里这条裂痕会害死你们

John关了灯,摸黑爬到上铺躺下,闭上眼睛,祈祷自己能梦见树屋和末日之前的旧金山。

5.

2020年2月16日,03:07:24

安克雷奇

Eames在黑暗中惊醒,呼吸急促,额头上布满冷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他摸索着打开了灯,走进浴室里洗脸,不小心碰翻了装着牙刷的杯子,东西哐啷作响地落到开裂的瓷砖地上。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Eames双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他的右眼布满血丝,左侧太阳穴隐隐作痛,神经元负荷过载的后遗症。游骑兵把毛巾从架子上扯下来,擦了擦脸,任由牙刷和杯子躺在地上,直接离开了卧室。

他今晚不可能再睡着了,自从接受第一次技术尚未成熟的神经元连接测试以来,他就不停地被失眠和偏头痛反复折磨,整整两年后J-tech实验室才开始给他们这些早期的实验对象分发药品,偏头痛倒是止住了,但失眠的症状依然如故。“你很好,”当他在体检时提及这件事的时候,他的医生说,漫不经心地在表格上打勾,笔尖把塑料写字板戳得喀喀响,“对于一个当了四年驾驶员的人来说。你应该很庆幸自己还没有瘫在轮椅上流口水,游骑兵。”

排气管在墙壁里震动,嗡嗡作响。Eames大步穿过走廊,走向依然亮着灯的控制中心,那个布满显示屏、操作终端和电缆的房间是碎顶基地永不入睡的大脑和心脏。Arthur独自坐在操作台前,手边摆着一杯浓茶,数百个红外探头、海面和深海传感器以及声纳反馈回来的数据正在他面前的屏幕上滚动。Eames在门口愣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拖过一张转椅,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我从来不知道你还兼任技术长官。”

Arthur耸耸肩,“睡不着,”他说,“我提出今晚要代替Mal监视虫洞的时候,她看起来像是想当场吻我。”

“可以想象。”Eames说,Arthur再次耸肩,问他是否想喝茶,Eames婉拒了,两人似乎再也找不到话题,陷入短暂的沉默里。Eames打量着Arthur的侧脸,试图寻找他曾经在神经连接里瞥见的那个充满恐惧的男孩,但他的副驾驶脸上像往常一样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他们迄今为止已经接受了三次协同训练,两人花了三个星期绕着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转圈,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Eames,”Arthur说,首先打破了沉默,视线仍然没有离开荧屏,虫洞的模拟图像散发出幽暗的红光,“马尼拉和东京的事都不在你的档案上。”

终于,Eames想,在转椅里挪动了一下。马尼拉,2014年,那年他刚满22岁,辍了学,掏光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张单程机票逃离了伦敦。菲律宾的黑市交易像毒品和酒精一样吸引着他,那时候怪兽角质层切片能卖700美元一片,骨粉900美元一磅,他像老鼠一样在已成废墟的码头和拥挤的贫民窟里流窜,交接货物,带着装满现金的手提箱离开,里面的钱足够他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过得像个国王。Eames在被捕之前仅仅过了七个月花天酒地的日子,你在法庭上毫无机会,小子,检察官会确保你被终身监禁,他的律师说,但你还有另一个选择。Eames根本没有听说过什么是Jaeger,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律师递出来的这条稻草,把自己送进了J-tech实验室;当时的大脑桥接技术还在石器时代里挣扎,实验对象的死亡率是吓人的46%。2015年2月份Eames曾经在PPDC东京实验室的医院里躺了两个星期,神志不清,不停地对着墙壁喃喃自语,但他终究活了下来,被派往当时刚刚建立的香港碎顶基地。所有这一切都没有出现在他的个人档案里,他思忖着Arthur会问什么问题。

“三年前,在你杀了第一只Kaiju之后,”Arthur说,斟酌着言辞,“你曾经有机会离职,但你没有这么做。”

是的,Eames想,出神地看着控制中心的落地玻璃窗,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一动不动地站在泊位里的Jaeger,以及运输通道一角,通道尽头的闸门紧闭着,门后面就是汹涌的太平洋。

“Eames。”Arthur说。

他想到的第一个回答是不知道。Eames和当时的副驾驶没能守住十英里警戒线,在离岸不足三英里的地方才放倒了Kaiju,他们拯救了一个百万人口的城市,但腐蚀性的毒血已经流入了海湾。虽然当地控制中心立即派出了危险品清理小队进行处理,随后的一个月里仍然有上千人死于怪兽蓝。“我猜我只是不喜欢半途而废,”Eames最终说道,把目光从落地窗外收回来,看着Arthur,“我终究是个游骑兵。”

Arthur的右手动了动,似乎是想去碰Eames,然后又改变了主意。“你的确是。”他笑了笑,短暂地露出一双酒窝,“顺带一提,怪兽蓝不是你的错,你救了一个城市。”

“对,”Eames说,喉咙莫名其妙地发紧,他清了清嗓子,“谢谢。”

“不用,”Arthur回答,“还有——”

警报声打断了他,不到半分钟控制中心里几乎所有的仪器都加入了这场刺耳的大合唱。两个Jaeger驾驶员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Mal跑了进来,光着脚,在睡裙外面套了一件制服外套,一把推开了Arthur,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安克雷奇J-tech技术长官Mallorie,”她打开了通讯频道,对着麦克风说,“0344时虫洞有异常活动,请确认。”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杂音,“海参崴技术长官Barsad确认异常活动信号,”俄罗斯碎顶基地首先回复,“Glacier Platinum已被派往十英里警戒线。”

其余六个碎顶基地逐一确认了Kaiju信号,“尚未计算出精确质量,大约在2460到2500吨之间,”香港控制中心说,“第三等级,代号‘剑鱼’,正快速往东北方向移动,预计三小时内到达海参崴,四小时内到达安克雷奇。”

“安克雷奇控制中心收到,”Mal转过头,看着两个驾驶员,“你们,去驾驶室,现在。”

6.

铰链和齿轮发出干涩的嘎吱声,运输通道尽头的闸门滑开了,Anarkhia踏进了冰冷的海水里,溅起的浪花拍打着倾斜的通道。六架Jumphawk直升机在机甲上方列队盘旋,这是他们今晚的前哨和搜救队。Arthur非常希望这些Jumphawk不需要行使第二个功能。

“游骑兵们,听着,”Cobb的声音从公共频道里传来,过了几秒,控制台上的一个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在睡衣外面套上制服的将军和他背后一片忙乱的控制中心,“守住十英里警戒线,不要主动干涉,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剑鱼’的目的地,我们这边已经派出了两架Super Sikorsky,应该很快能有图像传送回来。”

“是的,长官。”他们一起回答,操控着庞大的机甲走向外海,两架Jumphawk飞在前面,信号灯一闪一闪,夹在漆黑的天空和同样阴沉的海面之间,显得尤为渺小。

“神经连接信号强烈而稳定,”Mal说,“保持下去,男孩们。”

Arthur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数据流上,马里亚纳群岛观察站和布置在不同海域的声纳所录得的数据正源源不断地被推送到他们的控制台上来。Super Sikorsky仍然没有发回清晰图像,但从马里亚纳观察站提供的模拟图看来,这只第三等级的怪兽确实就像一条剑鱼,细长的尖喙和细长的尾巴,十英里很可能不足以阻止它,Arthur想。

因为这杂种在水里的速度会相当惊人,Eames补全了这个思绪,他们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了视线,机甲径直越过了那条看不见的警戒线,继续往前走,海水拍打着它的腰部,六架直升机显然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Anarkhia!”Cobb的声音不出所料地从公共频道里传来,“你们想去哪里?”

Eames按下了通讯键,“采取预防措施,长官。”

“游骑兵,我说得非常清楚,你们留在——”尖锐的警报声打断了他,屏幕暗了下去,Cobb模糊地说了句什么,然后麦克风被关上了。“男孩们,”Mal的声音插了进来,“‘剑鱼’已经转向,正在快速接近安克雷奇,别睡着了。”

“三十英里预警,”Sikorsky直升机飞行员说,静电噪音灌进公共频道里,几乎淹没他的声音,“很难锁定目标,它太快了。”

,Arthur想,又或者是Eames这么想,他们的大脑通过桥接技术彻底融在一起,已经难以分辨某个特定的思绪来自哪一边。Jaeger孤独地站在齐腰深的海水之中,等待着。远处的海面一片平静,红外成像和雷达上还没有动静。控制中心也安静了下来,似乎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候,“二十英里预警,”Sikorsky继续报告道,“十五英里。”

是Arthur先看见了“剑鱼”,看到那短暂地浮出水面的菱形背鳍,带着暗淡的蓝色磷光,就像某种活生生从噩梦里爬出来的东西。熟悉的恐惧缓慢地在神经连接里扩散开来,就像落入玻璃杯里的一滴墨水。媒体喜欢把机甲驾驶员宣扬成无所畏惧的英雄,但每个游骑兵都知道这不是真的,没有人能逃脱这种最古老的情感,问题在于要怎么掩盖它罢了。“已发现目标,”他听见Eames向控制中心报告,他们的雷达已经探测到了怪兽,一个发亮的小点,正在迅速逼近,“预计在五秒后发生接触。”

他们在海床上站稳,略微前屈膝盖,准备承受接下来的冲撞。怪兽的速度比他们想象中都要快,它重重地撞了一下Anarkhia的腰侧,似乎在试探他们的反应,驾驶舱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两人差点站立不稳。“右边!”Mal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上传来,“它到右边了!”

怪兽咬住了机甲的右腿,牙齿刺穿了外层护甲,几乎切断了右侧膝关节的液压控制系统。Arthur尖叫了一声,过载的传感器像烙铁一样烧灼着他的皮肤。Eames试图后退,但海水的阻力减慢了他的动作,他咒骂了一声,往水里发射了两枚特斯拉导弹,第二颗击中了怪兽的头部,尖牙松开了,“剑鱼”后退了几十米,浮出水面,冲他们嘶吼起来。他们上前一步,挥拳击向怪兽形似鲨鱼的头部,它承受下了这一击,顺势咬住了Anarkhia的左臂,Eames低吼了一声,试图往它嘴里发射导弹,毫无反应;Arthur迅速开始手动加载,但左前臂的发射器依然没有响应,怪兽的獠牙多半割断了电路。他们对视了一眼,同时举起右臂,重重地砸向怪兽的头部,一下,两下,三下,“剑鱼”发出一声刺耳的哀叫,松了口,重新潜进水里,尾鳍抽打了一下机甲的腿,他们失去平衡,跪倒在海床上,水漫过了反应器的散热口,嘶嘶作响。怪兽向他们扑来,但两架Super Sikorsky低空掠过,瞄准它的眼睛开了火;“剑鱼”嗥叫了一声,甩起尾鳍,击中了一架来不及逃开的Sikorsky,直升机坠入海中,轰然爆炸,溅起十几米高的水花。怪兽重新潜进海水里,眼窝里淌出来的蓝色酸性血液缓慢地在海水里散开。

Anarkhia重新站了起来,海水从她的肩膀上淌下来,流经散热口的时候就被蒸发成一团团雾气。“Arthur。”Eames说,看着他的副驾驶。

“你是个疯子,”Arthur说,显然已经看到了Eames脑中粗略成形的计划,“……我们就按你想的干。”

他们开始向海岸撤退,受伤的右腿不停地泄露出燃料和冷却剂。洋流一点也没帮上忙,不停地把沉重的机甲往外海推,“剑鱼”紧跟在后面,不停地试图攻击,Anarkhia用拳头和最后一枚特斯拉导弹把它保持在安全的距离之外。“游骑兵!”他们离岸只剩下四英里的时候,Cobb说,“你们太接近海岸线了!”

“我们有个计划,长官!”Arthur说,海水已经退到了机甲的膝盖处,怪兽的大半个身体从海水里露了出来,看起来就像剑鱼、蜥蜴和短吻鳄的怪异组合,被机枪子弹击伤的眼窝仍在淌血,一道细细的蓝线。机甲停止了后撤,迎面向怪兽走去,然后在“剑鱼”往前扑咬的时候绕到了它身后。这里的海水对这只四足怪物来说已经太浅了,无法顺利地转向,Anarkhia掐住了它的后颈,开始痛击它的头部。怪兽凄厉地嚎叫起来,摇摆着形似短吻鳄的脖子,尾鳍抽打着Anarkhia的后背,撞掉了通风口的栅格,然后击中了驾驶舱的后方,两个驾驶员一个趔趄,松了手,“剑鱼”迅速挣脱,把Anarkhia按进了海水里。反应堆发出了警报,Mal通过远程控制关闭了排气口,以免海水倒灌,入水警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危险地攀升的温度。怪兽低头撕咬机甲,Eames和Arthur双手抓住它的下巴,阻止它破坏驾驶舱。“站起来!”技术长官在公共频道上冲他们叫喊,“反应堆很快就会过热,站起来!”

Eames把右手交给Arthur操纵,松开了左手,狠狠地击打怪兽受伤的眼睛。“剑鱼”哀嚎起来,往后退缩,晃动着庞大的脑袋,好像这样就能把痛楚甩掉似的。Anarkhia爬了起来,往前跨了两大步,骑到这只庞然大物身上,继续对它的眼睛和头颅发起攻击,骨骼在他们的拳头下碎裂,“剑鱼”一动不动地搁浅在离岸四英里的海床上,半边脑袋被砸得深深凹陷下去,像个被削掉一半的核桃。

通讯频道上起先一片寂静,然后传来了欢呼,就像横扫而来的海潮。控制中心里的技术人员在互相击掌。Mal在屏幕上冲他们微笑,说了句什么,声音淹没在人们的喧哗里。Jumphawk直升机队在他们头上盘旋,放下了钢索,准备把机甲和驾驶员送回碎顶基地。Arthur解除了驾驶,差点单膝跪了下去,他的右腿一定被电流过载的传感器灼伤了,但此时此刻这件事显得如此渺小,不值一提。Eames一把抱住了他,两人的头盔可笑地撞在一起,“你还好吗?”英国人问,虽然他早就在通感里知道了答案。

“从来没这么好过。”Arthur说,笑起来,用力搂紧了他的副驾驶。

7.

2020年2月23日,14:01:17

海参崴

John戴上头盔,检查了一下插口,确保它好好地连接在模拟器上。他不是特别喜欢模拟器,每次训练结束之后他的视野里总会有久久不散的残影。Bane站在他身边,像个庞大而沉默的影子,John觉得自己能听见他的呼吸声,那种机械的、干涩的咝咝声。“我们准备好了。”他说,向监控室里的Barsad打了个手势。

“很好,游骑兵们,”他们的J-tech技术长官说,“这次训练的参数取自上个星期袭击安克雷奇的kaiju‘剑鱼’,我尽量还原了它的速度和攻击方式。你哥哥放倒了它,Blake,希望你和Bane也能在模拟训练里做同样的事。”

“我也这么希望。”John说,松开了通讯按钮。室内的灯光开始熄灭,以免干扰模拟器。两个医务人员等在门边,以便在紧急情况发生的时候迅速反应。只是训练罢了,John想,没有人会因此受伤

“桥接端口开启,”Barsad说,“神经连接五秒倒数。”

John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承受通感的冲击。他永远不会习惯这种感觉,就像被一辆货运卡车撞进湍急的激流里,到处都是漩涡和滑溜溜的石头。晚安,小知更鸟。他的母亲说,弯腰吻他的额头,John能闻到她身上的糖浆香味,她已经烤好了明天早上吃的苹果派。防空警报响了起来,Arthur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跑过燃烧着的街道。我下星期会被调到加利福尼亚训练基地待命,Arthur说,John的额头靠着他的肩膀。Talia握住了他的手,我想到我们的Jaeger该叫什么名字了,她说,Glacier Platinum第二等级怪兽,Barsad告诉他们,Talia,Bane,到驾驶室去,现在。旧金山的防空警报继续响着,战机掠过濒死的城市

John浮出水面,回到了昏暗的训练室里。“……神经连接开启,”Barsad说,“训练现在开始,游骑兵们。”

训练室连同整个碎顶基地一起消失了,他们站在了安克雷奇的海岸线上,怪兽的菱形背鳍在远处的海面上短暂地出现了几秒,再次没入水中。雷达侦察到了它的信号,一个迅速逼近的亮点,太快了,John想,根本不可能——

Kaiju重重地撞了一下他们的左腿,机甲在齐腰深的海水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雷达荧屏上的小点飞快地移动到了右边,Bane低吼了一声,右手探进了海水里,抓住了怪兽的背鳍,把它从水里拎了起来,就像从泥浆里抓起一条扭动不停的鳝鱼。John挥拳击中了它的头部,怪兽嗥叫起来,挣脱了机甲的钳制,重重地落回水里,再次绕着他们转起圈来,似乎在思考适合的进攻方式。

Talia会瞄准它的眼睛,Bane想。John瞥了他一眼,试图压制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怒火,我不是Talia

“剑鱼”从海水里扑出来,咬住了Glacier Platinum的肩膀,两只前爪刺穿了护甲,牢牢地攀在他们身上。John尖叫了一声,传感器灼烧着他的肩膀,痛楚一点也不比实战少。Bane挥拳猛击怪兽的背部,那是他唯一够得着的地方,但厚厚的骨质层令他没法对“剑鱼”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怪兽撕下了一大块护甲,驾驶室里的五六个警报器同时响了起来,John能通过外部监控器看见电火花从损毁处像雨一样落向海面。怪兽向驾驶舱张开嘴,显然是想把机甲的脑袋拧下来,John能看见它的牙齿,每一根都像六英尺长的钢针。他下意识地抬手卡住了怪兽的下颚,那些密集的钢针咬了个空,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啪声。Bane启动了安装在机甲前臂的电击器,Glacier Platinum终于甩掉了这只两千多吨重的怪物,后退了一步。

怪兽没有给他们时间调整,它在水下咬住了机甲的右腿。Bane和John失去了平衡,往后摔进了海水里,“关掉反应堆的通风口!”John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大喊大叫,“Bane,关掉所有通风口!”

但Bane并没有在听,通感的急流卷住了John的意识,威胁着要把他冲走。“不!”John叫道,牢牢地抓住正在断裂的神经连接,“Bane!别追兔子!”

他最后一次见到Talia是在医务室门外,他们把氧气面罩套了到她脸上,Bane只能看见她的头发和床单上的血迹。她正在抽搐,神经元过载引发的癫痫,三个护工把他拦在一边,阻止他跟进轮床进入手术室。技术人员正在抢修损毁严重的驾驶舱,原本应该连接着脊柱神经的电缆被切断了,然后又被灌进驾驶舱的海水淹没,所有神经元负荷落在了Talia身上,这很可能就是杀死他副驾驶的元凶。Bane推开了那些阻碍着他的护工和技术人员,大步走向手术室,他必须和他的副驾驶在一起,警卫被调来了,把他往后拉,Bane抓住其中一个警卫,轻易地把他提了起来,摔向墙壁。麻醉枪,他听见Barsad这么说,把他放倒,他妈的。

一片黑暗。

John喘息着,盯着已停止运作的模拟器看了许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头盔已经被摘了下来,医生正在给他输氧,指示他呼吸。训练室的灯已经重新亮了起来,太过刺眼,John紧闭着眼睛,躲开了光源。Bane坐在椅子上,顽固地拒绝让医务人员碰他。训练室的门砰地打开了,Barsad走了进来,嘴唇抿成一道苛刻的细线。

“谁给我解释一下刚才是他妈的怎么回事,”海参崴控制中心的J-tech技术长官质问道,轮番打量着他们,“你们两个的表现就像第一次上模拟器的学生,我从来没见过两个有经验的游骑兵犯这么低级的——”

“问他。”John说,不顾医生的反对,把氧气面罩扯了下来,丢到一边。Bane坐在原处没动,一言不发地盯着John。后者从地上爬起来,步履不稳地走过去,一把抓住了Bane的衣领,手指因为怒火和刚才失败的训练而发着抖。“你最好醒醒,”John告诉他,“不管你喜不喜欢,Talia已经死了,我才是你的副驾驶。我不喜欢和一个哭哭啼啼的五岁小孩一起上战场。”

Bane握紧了拳头,但依然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John松了手,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离开了训练室,重重地摔上了门。

Bane的目光在门和自己的手背之间游移,似乎不确定是不是该追上去。医生跟他说了一句什么,把血压计套到他的手臂上,Bane懒得拒绝。Barsad把一张折叠椅拖过来,坐下,揉着鼻梁。

“听着。”技术长官说,“再出一次这样的事,哪怕一次,我就申请把你调走,Bane。Blake说对了一点,你这样不能上战场。”

“我很好。”戴着面具的游骑兵咕哝道,空气在过滤器里嘶嘶作响。

“你们需要谈谈,”Barsad告诉他,“或者干脆打一架,我不管你们到底出了什么愚蠢的问题,但你们无论如何要解决掉。太平洋底下随时都可能有kaiju出现,我们没时间等游骑兵慢吞吞地磨合。”

Bane看着他,好像他疯了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

“看在上帝份上,”Barsad说,站起来,手放在门把上,“那就好好想想,用上大脑。”

门关上了。医生问他是否觉得晕眩或呼吸困难,Bane没有搭理他。John的头盔还丢在地上,模拟器沉默着,所有指示灯都熄灭了,只剩电源灯在缓慢地闪烁。Bane盯着漆黑的屏幕看了一会,把医生推开,离开了训练室。

John就住在走廊左手边第二个房间里,Bane站在上锁的门外,思考着自己能说些什么。卧室里没有一点声息,他思忖着John是已经睡了还是根本不在里面;就算他敲门了,John会不会叫他马上滚开。

Bane最终没有敲响那扇油漆剥落的钢门。

8.

有人在踢卧室的铁门,咣咣作响,Arthur中断了第五十二个俯卧撑,站起来,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打开了门。他的副驾驶在门外的梯级上冲他微笑,得意地晃了晃手上提着的两个袋子,挤进了Arthur简陋的卧室里。

“啤酒,”他宣布道,把一打易拉罐从帆布袋里取出来,“最近都不容易搞到这些好东西了。”

“Mal会杀了我们。”Arthur指出,碎顶基地和J-tech实验室都对酒精摄入有繁复而严格的限制,考虑到酒精对神经系统的直接影响,那些限制在驾驶员身上更是加倍地复杂。Eames重重地坐到行军床上,弹簧嘎吱一响,“我们两天之后才有训练,”他打了个手势,好像要赶开一只不存在的苍蝇,“Mal永远不会知道。”

Arthur摇了摇头,脱掉上衣,走进浴室里,飞快地洗了个澡。等他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Eames已经盘腿坐在床上喝起了酒,放在桌子上的那部不知道转了多少手的旧电视机开着,几个政客模样的人正在讨论Jaeger项目的开支和生命之墙计划,老化的电视显像管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了可笑的蓝色。“如果你问我的话,”Eames说,灌了一口啤酒,“生命之墙就是个笑话,我们需要的是更多的机甲和驾驶员,以及脑子正常的政客。”

“恐怕‘政客’和‘脑子正常’这两个概念并不兼容,”Arthur说,在他旁边坐下来,开了一罐啤酒,“我好久没喝到这玩意了。”

“如果这就是你表达感激的委婉方式,”Eames说,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一些,“那么不用谢。”

电视画面切到了各地碎顶基地的回收仓库,展示了一堆残缺的马克I型机甲;主持人接着谈论预算和开支,猜测欧盟是否有撤销部分基金的打算,以及后天在日内瓦召开的十六国峰会是否会宣布削减各地政府对PPDC的人手和财政支持。Arthur干脆关掉了电视,把枕头塞到背后,靠在墙上,灌了一大口啤酒。

“不能指望一群躲在内陆的人。”Eames说,举起啤酒罐,碰了碰Arthur的。有那么几分钟没人再说话,他们坐在床上,沉默地喝着酒。有人推着补给车从走廊上经过,金属轮子在光秃秃的水泥地面上磕得哐当作响。“假如,”Eames说,打破了沉默,“没有这场战争的话,你会做什么?”

Arthur笑起来,贴着墙壁往下滑了一点,更深地陷进枕头里,“这是我听过最陈词滥调的问题。”

“配着啤酒刚好。”Eames拉开了第二个铝罐,喝了一口。

Arthur喝完了自己的酒,打量着手里的空罐子,没有马上回答。“我不知道,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最终说道,耸了耸肩,“大概会当个律师,开二十万美元的车,住在高层公寓里,周末去打高尔夫球,同时大把大把地吃胃药和抗抑郁药物。”他把空啤酒罐丢进布袋里,拿起一罐新的,“你知道的,我爸爸就是个事务所合伙人。”

“是的,我完全能想象,”Eames说,侧过身,假装上下打量Arthur,“年轻的合伙人,贵得吓人的西装和坏得吓人的脾气。”

Arthur笑了笑,短暂地露出酒窝,“你呢?”他问,踢了Eames一脚。

“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案例,love,”Eames说,挪动了一下,也靠在墙壁上,和Arthur肩膀相贴,“我多半会经手百分之八十流入英伦三岛的可卡因和大麻。”

“然后不到三十五岁就因为分赃不匀被暗杀,”Arthur说,“我不能说我羡慕你的生活。”

他们一起笑起来,再次碰了碰手里的铝罐,喝光了啤酒。温暖的醉意开始浮上来,像一层柔软的薄雾;第五罐啤酒过后Arthur开始不停地发笑,但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让他觉得如此有趣。啤酒滴到了床单上,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都没有发觉自己已经有点口齿不清。Eames枕在Arthur的大腿上,半闭着眼睛,听Arthur描述旧金山的难民营,科迪亚克的Jaeger学院,半夜三更的长跑训练,以及他和John第一次失败的通感。“……我后来觉得,”Arthur说,他已经醉了,音节和音节笨拙地撞在一起,“我和John之所以不能建立完美的连接,是因为我们一直在互相嫉妒,你明白吗,我得到了他得不到的父亲,他得到了我得不到的母亲。”Arthur仰头喝干了残余的啤酒,把空罐子丢到地上,“操,那是最后一罐了。”

“过来,love,”Eames睡意朦胧地说,往旁边挪了挪,把Arthur拉了下来,两人互相搂抱着对方,免得从狭窄的单人床上摔下去,“你醉了。”

Arthur含糊地哼了一声,介乎同意和嗤之以鼻之间。两人离得很近,几乎额头相贴。Eames伸手抚摸Arthur的脸颊,拇指轻轻按着他的嘴角。房间里忽然之间显得太过安静,两人都能清楚地听见对方的呼吸声,Eames越过了两人之间最后的几厘米,吻上了Arthur的嘴唇,后者抓住了他皱巴巴的衣领,把他拉近。

这个吻一开始并不热烈,只是长久的嘴唇相贴。然后Arthur张开嘴,轻轻咬着Eames的下唇。Eames的手掌按着Arthur的后脑,开始追逐他的舌尖。Arthur摩挲着他的胡茬,整个大脑都被酒精和Eames占满,几乎无法思考,“Eames。”他说。

这是他陷入沉睡之前的最后一句话。

9.

Arthur醒来的时候半张脸埋在了Eames的颈窝里。

他的副驾驶还在熟睡,手臂圈着他的腰,毛毯胡乱缠在两人身上,像个棕色的虫蛹。暖气又在半夜停了,但两个人的体温令他不至于冻醒。Arthur动了动,试图从Eames的手臂和毛毯里挣脱,一个啤酒罐从床上滚了下去,哐当作响。Eames咕哝了一声,睁开眼睛。

有那么紧绷的、尴尬的几秒钟,他们只是看着对方,斟酌着言辞。“早上好。”Arthur首先开口,清了清喉咙,移开了视线。

“早上好。”Eames回答,坐起来,用手把乱七八糟的头发往后拨,瞥了满地的罐子一眼,“我想我该,呃,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对,当然。”Arthur机械地应答,看着Eames踢开毯子,从床上起来,开始收拾地上的啤酒罐。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横亘在两人中间,但谁都不愿意去碰它。Arthur把滚进床底下的一个铝罐拨出来,塞进袋子里,帮Eames把袋口绑紧。

“那么,”Eames说,握着门把手,“明天训练时见。”

“是的,”Arthur说,把手臂交抱在胸前,又放下来,“明天见。”

Eames笑了笑,倾身过来,吻了他的嘴唇。Arthur倒抽了一口气,但Eames已经退开了,打开门,两步跨下台阶,冲Arthur眨了眨眼,吹着口哨走向电梯。

——

Arthur在接下来的一天里都没有再见过他的副驾驶。他在午饭后到维修仓去了,靠在油漆剥落的铁栏上看着Anarkhia,“剑鱼”的袭击已经过去两周,他们的Jaeger已经差不多修复完毕。Mal稍稍更改了前臂的电路布置,亲自跑到维修仓里,盯着技术员们安装特斯拉导弹。右腿的液压动力系统受到的损伤最大,在删改了几次修复方案之后,技术员们还是放弃了,直接更换了一个全新的引擎和牵引装置。此刻这台马克III型机甲站在2号维修仓里,被脚手架和可移动维修通道包围着,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往修复平整的外层护甲上喷涂黑色的哑光防水漆。

“漂亮的怪物,不是吗?”

Arthur回过头,看着Mal从楼梯上走下来,一副护目镜挂在脖子上,旧牛仔外套上有电焊火花燎出来的焦黑痕迹。她径直走到Arthur旁边,放下手里油渍斑斑的工具箱,里面有什么金属物哐啷一响,Arthur耸耸肩,重新把目光转到Jaeger身上,“我大概不会把Jaeger称作怪物。”

“那你会叫什么?”

“工具,”Arthur说,想了想,“武器。”

“你听起来就像Eames,”Mal说,大笑起来,好像这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发现,“他刚刚来到安克雷奇的时候,我问过他一模一样的问题。”

Arthur跟着笑了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能听见扫雪车运作的模糊声音,被墙壁滤去了一大半,变成了细微而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安克雷奇正在遭受冬末的暴风雪袭击,停机坪上积起了深及膝盖的雪。Arthur觉得自己似乎看见Anarkhia的驾驶舱里有一道亮光,但那只不过是焊枪的反光罢了。“你驾驶过吗?”他突兀地问,Mal看了他一眼,挑起眉毛,但并不显得受到了冒犯。

“是的,”她说,略微侧过头,好像在回忆什么忘记得差不多的陈年旧事,“在马尼拉。”

“然后?”

“然后我怀孕了,”Mal平静地说,“James和Philippa,他们住在我母亲家里,我和Dom大概有一年多没见过他们了。”她移开视线,看着繁忙的碎顶基地和维修仓里静默的Jaeger,耸了耸肩,“毕竟拯救世界会占用你所有的时间,不是吗?”

Arthur清了清嗓子,陷入一种不小心窥探到别人私生活的尴尬里。“我改造了一下前臂和指关节,你们会喜欢的,”J-tech技术长官说,提起工具箱,“明天见。”

Arthur从来没有这么担心过通感。

——

他第二天醒得很早,暖气果不其然又停了,Arthur蜷缩起来,紧紧地把自己裹在毛毯里。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现在是清早六点多,还有不到一小时Arthur就要到驾驶舱去测试修复完毕的Anarkhia。他翻了个身,再翻了一次,终于还是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打着寒颤套上毛衣,离开了卧室。

Anarkhia的驾驶舱里已经亮起了灯,七八个技术人员正在里面做最后的调试。Arthur换上黑色传感服出来的时候,Eames刚刚走进来,一手拿着传感服,一手拎着头盔。两人交换了一句早上好,技术员走了过来,开始为Arthur穿上护甲,把他们两个都从费力寻找话题的尴尬里拯救了出来。

Mal准时七点在荧屏上出现,像往常一样在衬衫上套了件制服外套,上臂靠近肩膀的地方绣着鹰和五角星。他们驾轻就熟地走了一遍检查程序,“准备好,男孩们。”她说,把他们投进了精神连接的洪流里。

通感从来不是一种愉快的体验,不管你此前已经经历了多少次。他们互相在抽象的桥接之中抓紧对方,湍急水流里的一个定点。Mal说了句什么,但两人都没有听见,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通感已经建立,但两个驾驶员只是久久地看着对方,一动不动。

“男孩们,”技术长官说,检查了一下屏幕上的各项指标,食指敲了一下麦克风,“Eames,Callahan,你们还在吗?”

“是的。”Arthur回答,声音太轻,更像是自言自语,他清了清嗓子,“是的,Mal,抱歉。”

技术长官挑起眉毛,但并没有说什么,示意他们开始测试。Eames自始至终没有说话,沉默地跟着流程完成调试的步骤。Mal在Jaeger的指关节上安装了类似拳击指套的装置,以便应付导弹故障的情况。等他们从操作台上下来,汗水已经浸湿了传感服,技术员把最后一块护甲卸下来的时候Arthur松了口气,先行离开了驾驶室,强迫自己不要在走廊上跑起来。

Eames在卧室门外追上了他,攥着Arthur的手肘,粗暴地把他推进房间里,踢上了门,金属和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光秃秃的走廊里回响了很久。Arthur的背重重地撞在铁门上,Eames吻了他,用上了嘴唇、牙齿和舌头,Arthur双手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拉近。Eames的膝盖挤到了Arthur两腿之间,缓慢地摩擦着,Arthur脱掉了他的上衣,低头亲吻他胸口和肩膀上的纹身。Eames把手探进他裤子里的时候Arthur倒抽了一口气,往后仰起头,靠在铁门上。他们都已经硬了,Arthur能隔着布料感觉到Eames勃起的阴茎,他摸索着拉开了Eames的拉链,握住了他的勃起,Eames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咒骂,把脸埋进Arthur汗湿的颈窝里。

前液沾湿了他的手掌,Eames粗重地喘息着,操着他的掌心。Arthur听见有人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过了好一会才发现那是自己,他急切地往前挺腰,Eames用力咬住了他的脖子,Arthur的高潮来得突然而激烈,他差点尖叫起来,难以自抑地发着抖,几乎没有察觉到Eames射在自己手里。两人互相扶着对方,热切然而毫无章法地接吻,精液顺着两人的手指滴下来,落在裤腿和水泥地上。

“Arthur。”Eames说,贴着他的嘴唇喘息。

“我知道,”Arthur说,手掌摩挲着Eames的后颈,闭上眼睛,“我也是。”

10.

John瞪着站在他门外的大个子,思忖着是不是该把门关上。

“你需要什么吗?”意识到Bane不打算首先开口,John问道。

对方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跟着来,没等John作出反应就转身走开,“等等,”John小跑着追上他,“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回答。Bane大步穿过走廊,工作人员在他面前匆忙分开,就像蚂蚁躲避一只特别大的有角甲虫。“等等。”John徒劳无功地重复道,看着Bane拉开训练室的门,“听着,你真的该——”

Bane抓起一根长棍,向他丢了过去,John下意识地接住,差点被它敲歪鼻子。“过来,”Bane说,呼吸穿过面具的滤网,嘶嘶作响。John犹豫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对方猛地往前一步,挥起棍子,John勉强挡住瞄准他头部的一击,后退了半步,长棍相撞,John的手掌被震得发疼。Bane踢了一下他的膝盖,John摔倒在垫子上,顺势往旁边一滚,躲开了Bane的棍子,敏捷地翻身爬起来,绕到他背后,木棍末端顶住了他的后颈。

“1:0,大个子,你不该偷袭的。”

“练习,”Bane纠正道,转过身,抡起木棍,John挡下了他的攻击,后退了两步,两人缓慢地绕着圈,谨慎地打量着对方,“毕竟你在质疑我们的通感同步率。”

“不是我的错。”John指出,发起了进攻,木棍互相碰击的清脆响声在训练室的四面光秃秃的金属墙壁之间激起了回音,John唯一的优势是速度,但是这个优势会随着体力消耗而迅速地减弱,双方都明白这一点,Bane会设法延长格斗的时间,而John希望速战速决,两人都太熟悉对方的招数和伎俩,以至于谁都不能如愿。John弯腰躲过了横扫过来的木棍,Bane把他撞倒在垫子上,手臂卡住他的脖子,但John的棍子顶住了他的下颚,两人僵持了几秒,各自松了手,坐在地上喘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愿意加入PPDC吗?”John问,但并没有等待副驾驶的回答,“因为我是Arthur所说的那种‘理想主义者’,有趣的是Arthur总是能把这个词说得像句侮辱。我哥哥加入PPDC的动机是复仇,而我想救人,Bane,每条海岸线后面都有成千上万条人命,总得有人来守住它们。”

Bane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John举起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和Talia没有选择,你只是在做你被训练去做的事,可是,”他停顿了一下,思索着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机会,Bane,见鬼,这也许是我说过的最荒谬的东西,但你得想想你为什么愿意驾驶机甲。”

“我不知道。”

John仰面躺下来,双手垫在脑后,看着光秃秃的天花板。汗水开始干了,略微有些冷,Bane的面具发出稳定的嘶嘶声。

“这样的话,就当是为了我?”John皱了皱眉头,“老天,这句话听起来很不对劲。”

Bane低头看着John,从这个角度看上去他显得更吓人了,焊在面具上的金属管犹如獠牙,“不是个坏主意。”Bane回答。

John冲他露出微笑。

——

碎顶中心里的生活大多数时候很无趣。三月快要结束的时候西伯利亚陷入了长达两周的阴霾天气里,初春的风暴把一架Jumphawk直升机从停机坪上扫进了海里。John在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接到了Arthur的电话,兄弟俩的对话局促而简短,似乎纯粹为了打破电话线上积聚起来的沉默;雷雨云的电离辐射干扰了线路,每当他们暂时想不到话题的时候听筒里就充满了咝咝啦啦的杂音。“坏天气?”Arthur问,John点点头,过了两秒才意识到对方看不见,“是的,”他回答,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雷雨,风暴,前两天有一架Jumphawk被吹到海里去了,幸好里面没人。”

Arthur应了一声,显然并不非常感兴趣。“你知道PPDC的新计划了吗,”他问,转移了话题,“Pentecost打算派八架最新的马克IV型Jaeger去炸毁虫洞。”

“Arthur,”John说,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Eames和我本来会报名的,”Arthur说,“如果我们不是马克III型驾驶员的话。”

John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外面雨开始下了,抽打着碎顶中心的金属外壁。还有不到12小时,八架携带着热核导弹的马克IV型Jaeger就会被运送到虫洞所在的海域里,试图炸毁这条连接地球和那个充满敌意的地外行星的通道。就在他们说话的此刻,八架机甲已经在悉尼碎顶中心会合,热核导弹也进入了最后的装配阶段。如果他们成功的话,John想,吞咽了一下,再也没有半夜警报,没有从海中出现的怪兽;七年前被Trespasser粗暴打断的的生活也许能就此重新来过。

Arthur继续说了些什么,但John并没有留意,“……那么,”他听见他的双胞胎兄弟说,“我挂电话了,John,有时间会尽快打给你。”

“对,”John说,“好的,再见,Arthur,我等着。”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真的。

John早早地回到卧室,打算洗个热水澡。路过Bane的房间时他停住了脚步,思忖着他的副驾驶在不在里面,两人自从一个星期前在格斗室碰过面之后就再没说过话。那扇铁门后面没有一点声音,John耸耸肩,走开了,钻进自己的狭小卧房里,关上了门。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多,走廊上不同寻常地安静,所有人都聚集在餐室里,盯着架设在墙上的电视屏幕。图像是由一架Super Sikorsky的外部摄像机传送回来的,像素不高,而且晃动个不停,八架Jaeger已经在半小时前逐一投放下去了,现在估计已经接近了虫洞。Bane倚在墙边远离人群的阴影里,交抱着手臂,John走过去的时候Bane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屏幕上。

通讯频道里传来Jaeger驾驶员的声音,宣布导弹已经发射,直升机队和Jaeger都开始后撤,离开爆炸半径。画面切换成深海红外传感器发来的模拟图像,John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核弹爆炸的时候所有信号都中断了,他们只能听到杂乱的沙沙声和含糊不清的对话。直升机和观测船在爆炸半径外逡巡,探头都对准了爆炸零点。第一幅合成图像传送回来的时候John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拳捶在胃部,虫洞毫发无伤,依然在海床上发出不自然的橙红光线。

Bane一言不发地把手放到John的肩膀上,像是要稳住他。John倚着他的副驾驶,和他一起久久地看着屏幕上那道闪动着的、伤疤一样的裂缝。

11.

接下来的几天里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

航母被派出,直升机日夜在虫洞上空巡逻,监控着它的状态。媒体忧心忡忡地猜测一场“前所未见的报复性行动”会不会出现,预计“两只,四只甚至更多怪物会同时来袭”。碎顶中心24小时都处于备战状态,停机坪变得繁忙不堪,不停地有Jumphawk和负责监察任务的战机起降。控制中心把机师们分成了八组,每晚必须要有两组值班,John带着两人份的咖啡到Bane的房间里去了,最后自己一个喝掉了整整一大壶半温不热的咖啡,趴在Bane床上,盯着电视屏幕,他的副驾驶僵硬地坐在床边,John能听见他的呼吸穿过面具滤网时发出的咝咝声。

“离天亮还有多久?”John问,纯粹是为了有点话说。Bane挪动了一下,背仍然挺得笔直,活像在接受盘问,“四个小时。”他说。

“而你打算一直不和我说话。”

“我不擅长这个。”

“跟我说说再生池的事。”John在他旁边躺下来,把硬邦邦的枕头塞到脑后。

“你都在通感里见过了。”

“看在上帝份上,你真是无药可救,”John半闭着眼睛,刚才喝下去的那一大壶咖啡把他吊在清醒和困倦的模糊边界上,不上不下,“我是在试图开始一场对话。”

没有回答,深夜新闻节目还在继续,反刍着早上已经报道过的消息。John摸索了一会,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你似乎完全不担心,”他说,“Kaiju,我的意思是。”

“我不害怕死亡。”

John听见自己干笑了一声,“不,你当然不害怕。”

“因为恐惧毫无帮助,”Bane说,声音被面具扭曲了,变得机械而干涩,“有一年冬天他们吊下来一个男人,还穿着漂亮的毛皮外套,那人没能活过一小时,”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看John如何反应,“他花了太多时间喊叫和咒骂,而不是拿起石头去砸那些来抢他外套和靴子的人。在再生池里恐惧并不能救你,只有武器能,对着Kaiju也是一样。”

“我不认为我有这种勇气。”

“与其说是勇气,不如说是一种实用主义,”Bane低头看他,没有被面具挡住的眼睛露出笑意,“而且你并不胆小,John。”

“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怕我。”

“你没什么让人害怕的。”

Bane俯视着他,许久没有回答。John忽然很希望电视还开着,好填充这种尴尬的沉默。Bane试探着伸出手,抚摸他的下巴,嘴角,脸颊和鼻尖,John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处,屏住呼吸,并没有制止。Bane的手掌粗糙而凹凸不平,布满茧子和疤痕。John用手肘支起上身,握住他的手腕,吻了他的掌心。Bane注视着他,目光沉重而炽热,John的嘴唇擦过他的指节,滑向手腕内侧,轻轻吮吸着。

John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袖上衣,Bane轻易地把它拽下来,抚摸着他赤裸的上身。John扭动起来,半是因为冷,半是因为Bane的触摸。“John。”他的副驾驶说,把手探到了他双腿之间,握住了他的勃起。John摸索着他的面具,试图把它拆下来。“不。”Bane制止了他,单手攥着他的手腕,按在床上,John挣脱了,骑到Bane身上,开始撕扯他的上衣和军装裤。“小鸟。”Bane低声笑起来,仰面躺在床上,仍然耐心地抚弄着John的阴茎,他已经彻底硬了,前液沾湿了Bane的手指。

他们就用这个姿势做爱,John随着他的动作低声呻吟,指甲在Bane的肩膀和手臂上抓出了血痕。Bane抚摸着他的大腿,翻身把他压下去,扶着他的腰,更粗暴地在他身体里进出。John死死咬着毯子,不停地发抖,床垫里的弹簧硌着他的膝盖和手肘。冰冷的面具触到了他的后颈,John瑟缩了一下,Bane在他耳边喘息,机械而低哑的咝咝声,胸口摩擦着John汗淋淋的背。

John在高潮时喊叫起来,软瘫在乱成一团的毛毯里,粗重地喘息着。Bane重重地压在他身上,手掌来回摩挲着他的腰侧。

“大个子,”John扭动了一下,试图挣脱,“如果你不挪开的话,就再也没有副驾驶了。”

对方低声笑起来,照着John的话做了。他翻了个身,把John拖进怀里,用毯子把裹起来,就像他是只淋了雨的猫咪似的。“离天亮还有多久?”John问。

“三小时,我想。”

“我想我需要擅离职守一会儿。”John咕哝道,把头枕到Bane的胸口上,闭上眼睛。

12.

闸门打开的时候,首先涌进来的是汹涌的海潮声。

四架Super Sikorsky直升机缓慢地降低高度,吊在钢索上的残骸首先触到停机坪,轰然作响,机师松开了挂钩,循着指示灯逐一飞向停泊处。人们站在闸口旁边,看着残破的Jaeger被运进碎顶中心。驾驶舱被砸得稀烂,Arthur不确定后勤们能从里面拣回多少驾驶员的碎片。

“它们越来越聪明了,不是吗?”Eames说,坐在一摞高高堆起的轮胎上,看着那堆湿淋淋的、扭曲的金属被运进维修仓,周围的工作人员们显得如此微小,就像围着麻雀尸体的一群蚂蚁,“学会瞄准驾驶舱了。”

“Kaiju在进化,”Arthur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沉默地矗立在舱位里的机甲,“我们似乎有点落后。”

“害怕了?”

没有回答,Arthur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从那上面下来,Eames,你看起来可笑极了。”

Eames跳下轮胎堆,拍了拍裤子。远处维修仓的门砰然关上,气密锁咝咝作响,“这是三个月来报销的第二架Jaeger,要是按这个速度下去,安克雷奇基地很快就只剩下我们了。”

“比起这个,我更关心的是他们什么时候能把我订的替换部件送来,”Arthur回答,两人并肩走向电梯,一辆满载铁皮的叉车慢腾腾地驶过,短暂地挡住了他们的视线,“我并不想到实战的时候发现武器失灵。”

“取决于Cobb什么时候能击退华盛顿那些长着尖牙的游说集团,我想,”Eames耸耸肩,“不止一个国家想转而把资金投向‘生命之墙’计划,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养着我们显然花销太大了。”

电梯门滑开,露出一条光秃秃的走廊,通往露天瞭望台。太阳正沉入太平洋,风浪不大,海面泛出一种浮沉不定的血红色。风拉扯着他们的外套,Eames把烟盒从裤袋里掏出来,和Arthur各取了一根,两人用手拢住打火机,头顶头点燃了自己的香烟。

“很漂亮,不是吗,”Eames倚在布满锈迹的栏杆上,看着开阔的水面,“作为一个葬身之地。”

Arthur呼出一口烟,没有回答。

——

晚餐之前有一次短暂的默哀,人们把那两个死去的驾驶员惯常坐的位置留了出来,像是他们还活着一样。自四个月前轰炸过虫洞之后,Kaiju的出现频率就明显地增高了,和早期那些笨拙的巨兽不同,这些新的外星怪物似乎更加聪明,各地的碎顶中心都疲于应付,光是安克雷奇基地就损失了五架机甲,这些庞大的机械将被运往遗忘湾坟场,在那片被辐射和怪兽蓝污染的土地上缓慢生锈。

广播系统里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餐厅里安静了下来,人们下意识地抬头,好像这就能看见噪音的来源似的。Cobb的声音从固定在高处的音箱里传出,简短而疲惫,宣布新的驾驶员和Jaeger将会在未来一周内从其他基地调来,减轻安克雷奇的防守压力。

结果先来的是一批刚从机甲学院毕业的年轻驾驶员,Cobb直接把他们丢给Arthur训练。Eames时不时会来旁观,倚在门框上,看Arthur冲这些新手们大喊大叫。一根被打飞的木棍滚到Eames脚边,他随手捡了起来,跨进训练场里,和Arthur来了一场半真半假的即兴格斗,后者一步步把他逼到了墙边,最后用棍子卡住了他的喉咙,“滚出去,游骑兵,”Arthur说,露出了半个不易察觉的微笑,“你来错地方了。”

一个星期之后悉尼基地给他们送来了一架老旧的马克-II型机甲,然后是从马尼拉基地来的一架马克-III,刚从维修仓里拖出来,安装着一个早就过了服役年限的Thunderbolt引擎。战争钟上显示的时间每天都在减少,下一次攻击越来越近,但碎顶中心能完全正常运作的机甲仍然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架。

“Arthur,”Eames把头探进来,打断了一次例行的训练,“你得来看看这个。”

Arthur跟着Eames走了出去,顺手用长棍敲了一下学员的小腿,让他站直。“发生了什么事吗?”

“有人想见你。”

两人穿过拥挤的走道,踏进碎顶中心的一层大厅,7号舱门开着,信号灯闪烁,一架Jaeger正被缓慢运入泊位;它的外壳被漆成灰白色,双手安装着类似铜指套的电击装置。“上帝,”Arthur低声说,“那是Glacier Platinum。”

Eames冲停机坪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有人向他们跑来,跳过横亘在地上的粗大电缆,抱住了Arthur,几乎把他撞倒。Arthur大笑起来,露出了和对方相似的酒窝。

“难以置信,”他说,搂紧了双胞胎弟弟,“John。”

13.

“今天之所以把各位叫来,”Cobb在战略室的投影仪旁边踱步,大屏幕把他的半边脸染成了蓝色,看上去有点可笑,他拍了拍口袋,似乎是想找香烟,然后记起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于是停住了,“是需要给你们看看K-science实验室送过来的一些全新资料。”

他按了一下手上的遥控器,在屏幕上调出影像,一段不到三十秒的短片,很可能是在直升机上拍摄的,晃动得厉害。画面上的怪兽下颔长着一个肉瘤一般的东西,它张开嘴,喷吐出荧光蓝色的液体,Jaeger的外甲像受热的蜡一样融化,冒出白烟。“马尼拉碎顶中心遇到的怪物,”Cobb说,“我们要对付的不再是像Trespasser那样笨重而智商低下的怪兽,而是攻击性更高的新种类。”

屏幕闪动了一下,换上了一张怪兽头部的剖面扫描。Cobb接着解说应付这些新型怪物的可行手段,其中大部分在Arthur听起来都是毫无实际用途的废话。

“如果你问我的话,”Eames低声说,凑近Arthur,“最有用的手段大概只有逃跑了。”

“很遗憾这是我们唯一不能采纳的方法。”

Eames冲他笑了笑,把咬得坑坑洼洼的铅笔末端塞进嘴里,目光再次回到大屏幕上。

——

警铃在凌晨响起的时候,Arthur先是觉得烦躁,然后是熟悉的紧张,最后是一种奇异的宽慰,好像一条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能放松下来似的。Eames在他身边咕哝了一声,翻身爬起,拍了一下Arthur的臀部,后者瞪了他一眼,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衣服,“该我们上场了,猫咪。”

五分钟后到达驾驶舱的时候Arthur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清醒,技术人员为他们穿戴好护甲,最后是头盔,接口对上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咝咝声,然后完全锁紧,显示屏亮了起来,上面是马里亚纳群岛观测点传送过来的初步扫描数据。这次的怪物体积并不算特别惊人,但头顶似乎有一团增生物,在更细致的分析报告发回来之前,谁都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

Cobb这次显然决定派出两架Jaeger,Arthur能从驾驶舱里看见停泊在对面的Glacier Platinum,它的驾驶舱也亮起了灯光。“Anarkhia,这里是控制中心,”Cobb的声音从公共频道上传来,“你们需要前往十英里警戒线,Glacier Platinum被安排在你们背后五英里,有必要的时候会提供协助。”

“Anarkhia明白,长官。”

闸门打开了,机械滑道缓慢伸展,探进了海水里,浪拍打着金属,水花四溅。Arthur深吸了一口气,等待着踏进海水时那一下无可避免的颠簸,在驾驶舱里感觉起来就像一场小型地震。今晚没有雨雾,能见度相当不错,Arthur和副驾驶交换了一个颜色,庞大的机甲开始在Jumphawk直升机的指引下走向警戒线。

“Kaiju已经离开了马里亚纳监测站的观察范围,”公共频道上的一个声音说,Arthur认不出那是谁,控制中心里的某个技术人员,“预计会在十五分钟后到达安克雷奇,也许是十分钟,代号‘Takeshi’。”

我们会在这里等着把它的脸揍扁,Eames想,Arthur微笑起来,调整了夜视仪的参数,让汹涌的海面变得更加清晰。雷达上有一个白色三角,标识着Glacier Platinum的位置,John和Bane就在他们背后五英里,Arthur希望今晚的任务不需要他的双胞胎弟弟插手。

Kaiju几乎就在警报响起的同时从水里出现,径直扑向驾驶舱。他们一把抓住了怪物的脖子,挥起右拳猛击它的头部。那团奇异的增生物现在清晰可见,看起来就像一个长在颅骨外面的大脑,椭圆形,泛着蓝色荧光,布满了弯曲的纹路,就像脑皮层的沟回。Takeshi挣脱了,重重地落进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沉默地和机甲对峙着。和它那些喜欢咆哮和使用蛮力的同类不一样,Takeshi的目光让Arthur觉得非常不舒服,仿佛它正在仔细地谋划怎么把Jaeger拆卸开来似的。“是的,”Eames低声说,回应了Arthur并没有说出口的思绪,“我认为这家伙就是Cobb说过的那种具有——”

驾驶舱里的所有显示屏突然闪烁扭曲起来,就像接触不良的老式显像管电视机,雷达荧屏短暂地闪过红色的错误代码,耳机里传来刺耳的杂音,“这他妈怎么回事,”Arthur按下通讯键,透过驾驶室的舷窗,他能看见Takeshi头上的增生物正发出明亮的蓝光,就像一盏安错了位置的信号灯,“这里是Anarkhia,我想我们遇上了——”

然后所有的信号都消失了。

——

John等了漫长的五秒,但是无线电频道里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公共频道里一片混乱,没有人能联系上Anarkhia和那两架理应正在上空盘旋的直升机,它们的雷达信号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从屏幕上消失了。John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集中精力思考Arthur最后发来的那句不完整的话,不管他们遇上了什么,它显然有干扰无线电的能力。

“控制中心,这里是Glacier Platinum,”John按着通讯键,眼睛仍然看着屏幕,似乎希望Anarkhia的信号能突然奇迹般重新出现,“我们请求支援Anarkhia。”

一阵吱吱啦啦的声音,“留在原地,Glacier Platinum,”Cobb的声音传来,“在弄清楚那片海域发生了什么之前,你们必须守住五英里线。”

“长官,无意冒犯,但你今晚把我们派出来的目的就是支援Anarkhia。”

“我非常清楚,游骑兵,但这并不代表我乐意看见两架Jaeger失联。侦察机队已经起飞,在雷达信号恢复之前,你们必须留在原地,明白吗,士兵?”

John咬了咬牙,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沮丧和恼火,Bane在面具后面发出了一声模糊的低吼。“是的,长官。”

我给他们两分钟,John想,如果两分钟之后问题还没有解决,我们就赶去Anarkhia雷达信号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你知道我向来不在意规矩,Robin

John看了他的副驾驶一眼,微笑起来,“是的,我知道。”他低声说。侦察机队从他们头顶上方掠过,径直飞往Anarkhia和怪物所在的那片漆黑的、凶险的海域。

14.

“操,”Arthur捶了一下控制台,驾驶室里一片昏暗,大部分显示屏都熄灭了,只有零星几个还亮着,刺眼的错误代码在上面闪动,Takeshi开始绕着机甲一圈圈地游动,监测仪器全部下线,他们此刻只能靠肉眼来判断怪物的位置,“Eames——”

他想叫副驾驶执行诊断程序,但Eames已经在这么做了,“雷达和外部感应器全部不响应,”Eames飞快地读着系统反馈回来的数据,皱起眉头,“通讯系统不响应,武器系统不响应,但动力系统和后备电源好歹都还在——Arthur,我们只能靠拳头来对付外面那玩意了。”

像是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似的,Jaeger受到一下重击,差点往后摔倒在海水里。他们好不容易稳住这巨大的机器,四下环顾,寻找Takeshi的踪迹。它的动作太快了,他们总是只能看见水下模糊的蓝光掠过。驾驶舱的视野有限,Jaeger本就不是设计来倚赖驾驶员的视觉战斗的。见鬼了,Arthur想,我们现在根本就是半盲

Takeshi专挑他们的盲点进行攻击,扯下了Anarkhia右臂的一大块护甲。Arthur短暂地钳住了它的脖子,但怪物用力扭动了一下,挣脱了,爪子挥向驾驶舱,击碎了特种玻璃,火花和玻璃碎片像雨一样向他们砸来,几乎所有仪器都响起了急促的警示音。Arthur感到腰侧传来一阵热辣辣的刺痛,本能地伸手去摸,但并没有发现任何伤口,突如其来的恐惧促使他看向自己的副驾驶。

Eames粗重地喘息着,捂着腹部,血缓慢地从指间渗出。一块差不多五十公分长的金属碎片在冲击力的作用下刺穿了外层防护服,割伤了下面的皮肉。要是角度再往右偏一点的话,估计Eames就已经被削成两半了。疼痛顺着神经连接蔓延过来,Arthur能感觉到冷汗顺着后颈和脊骨往下淌。Takeshi再次发动攻击,Arthur本能地抬起左臂挡开它长满獠牙的嘴巴,海水和怪物的酸性唾液从破损的舷窗外淌进驾驶室,Eames低吼了一声,操纵Jaeger的右拳猛击Takeshi的脑袋,怪物哀叫一声,退开了,尾巴重重地拍打了几下海水,再次扑了过来。

等离子炮弹拖着一道眩目的蓝光掠过,正中怪物的肩部,冲击力把Takeshi掀了起来,远远地抛了几十米。Arthur喘息着,转过头,看着灰白色的Jaeger大步向他们走来,后面跟着直升机队,探照灯扫过起伏的海面。“他们拖得够久的,”Arthur说,收回目光,忧虑地看着Eames,“你还好吗?”

“活着。”Eames回答,站直了些,血顺着他的腿往下淌,在控制台基座上缓慢的聚成一滩。仪器高低起伏的警示音仍然响成一片,Eames看了一眼显示屏,疲惫地叹了口气,“那狗娘养的把冷凝管撞断了。”

“反正我们的等离子炮和电击装置也作废了,”Arthur说,探照灯短暂地扫过驾驶舱,把他的脸照得惨白,“只维持基本的动力系统的话,引擎应该不会过热。”

Takeshi从漆黑的海水中现身,嘶吼起来,被等离子炮击中的地方烧得焦黑,渗出蓝色的毒血。它径直冲向Glacier Platinum,Jaeger一手掐住了怪物的脖子,另一手准确地抓住它头上的增生物,狠狠地把那团发着微光的器官扯了下来,Takeshi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尾巴痛苦地抽打着海水,爪子胡乱抓挠着钳制着它的Jaeger。像是摆脱了某种屏障,Anarkhia控制台上的雷达屏幕重新亮了起来,各种各样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灌了进来。

“控制中心,这里是Anarkhia,”Arthur说,“请回复,完毕。”

一阵电流杂音,“……警报。”一个词传了过来,扭曲而不稳定。

Arthur抬头瞥了一眼Glacier Platinum,John和Bane放开了怪物的尸体,它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海面上只剩下几点逐渐漂散的蓝色血迹。“控制中心,请解除警报,Takeshi已被杀死。”

“男孩们,”Mal紧绷的声音插了进来,“维持一级警戒状态,有第二只Kaiju,这是一次双重事件,重复,这是一次双重事件。”

Arthur和Eames对视了一眼。

这地狱般的夜晚还远远没有结束

——

“横滨监测站十分钟前才检测到活动信号,”Mal继续说道,John麻木地听着,觉得像是有人用冰水把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遍,“K-science实验室相信是Takeshi发出的某种干扰信号阻碍了深水雷达的正常运作,你们需要继续守住警戒线。Anarkhia,请发送损毁评估。”

就在Eames简短地报告损毁情况的时候,John打量着那架遭受重创的Jaeger。驾驶舱被撕开了,缺口处还不停地冒出电火花,它看起来需要立即回仓检修,而不是继续待在海里等待第二只怪兽。

“五英里预警,”技术员的声音从公共频道上传来,“已初步计算出质量,第三等级,代号‘Gorgon’。”

雷达拾获了Kaiju的信号,屏幕边缘一个发亮的小点,正在迅速逼近。Anarkhia向他们走过来,停在五十来米开外的地方,直面着暂时还空无一物的海面。直升机队散开成一个圆形,监视着海面。John确信自己能清楚地听见Bane那带着奇异机械音的呼吸声,但这也许只是寂静和通感带来的错觉罢了。

西北方向的一架Jumphawk首先看见了Gorgon,给控制中心和两架Jaeger传去了图像。John马上意识到为什么监察站选了Gorgon这个代号,怪物看起来就像中世纪水手们想象出来的海怪,有着蛇一样的细长身躯和七鳃鳗一样的头部。似乎被探照灯所惊扰,Gorgon甩起尾巴,卷住了一架来不及闪避的直升机,把它拽进水里。Glacier Platinum往前一步,准备截击。

Gorgon的目光转向了机甲,这只海蛇一般的怪物动作快得让人吃惊。它一头潜回水里,像把鱼叉一样向对手冲去,紧紧地缠住了Glacier Platinum,把机甲往海底拖去。Bane和John挣扎起来,但怪物只是越缠越紧,金属痛苦地叽嘎作响,压力阀亮起了过载警告的红灯。Gorgon用坚硬的前额撞击着驾驶舱,蛛网状的裂缝出现在玻璃上,正在危险地扩大,数以吨计的海水就等在玻璃的另一面。

金属臂抓住了Gorgon细长的脖子,把它拖出了海面。Glacier Platinum艰难地爬起,海水像瀑布一样沿着外甲流下。Anarkhia正试图钳制住扭动不停的怪兽,Gorgon缠着Jaeger的右臂,像捕食的蟒蛇一样缠紧,就着探照灯晃动的光柱,John能看见金属在那可怕的力量下扭曲凹陷。他们大步跨过去,试图把Gorgon扯开,但怪兽的身躯坚硬得像个铁环。随着一下尖锐干涩的折断声,怪兽硬生生地把Anarkhia的右臂拧了下来,机械臂伴着暴雨般的火花落进海里,激起数米高的浪花。

“John!”Arthur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用等离子炮!”

“不!”John回答,和Bane一起死死拖住怪兽的尾巴,不让它再缠上Anarkhia,“它离你们太近了!”

“没时间考虑这个了!”Eames的声音插了进来,“你们必须开火,就现在。”

是Bane替他作出了决定。John的副驾驶直接输入了启动指令,发射器对准了怪物。等离子炮同时击中了Gorgon和Anarkhia,把他们都撞进海水里。

几秒钟紧绷的沉默。

Gorgon重新浮起,晃动着巨大的脑袋,载浮载沉,似乎被打懵了。Anarkhia没有出现,John咬了咬牙,发射器里还剩下最后一枚等离子炮弹,他和Bane交换了一个眼神,重新瞄准了Gorgon。

怪物躲开了,炮弹在远处的海面上爆炸,一个眩目的蓝白色光球。Gorgon缠住了他们的腿,Glacier Platinum重重地跪倒在海床上,水危险地淹到驾驶舱下方。怪物张嘴咬向驾驶舱,他们躲了过去,就势猛击Gorgon的头部,直到它哀叫着逃开为止。

Anarkhia依然没有出现。

有什么东西烧灼着他的胸口,John说不清是恐惧还是狂怒,也许两者兼有。他听见有人愤怒地吼叫起来,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是自己。Glacier Platinum冲向庞大的怪物,不断地猛击它骨骼坚硬的头和长着鱼鳃的脖子。Gorgon发出尖厉的嘶叫,箍住了机甲的双臂和上身,拖着它往海底深处游去。

“发现救生舱,”公共频道里的一个声音忽然喊道,“重复,发现Anarkhia的救生舱,坐标已广播,完毕。”

这个消息所带来的宽慰很快就消失了,他们完全动弹不得,被动地被拉向漆黑的海底,玻璃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裂缝开始扩大。

一个想法通过神经连接窜了过来。

“不,”John脱口而出,“你不能,一定还有别的——”

Bane看着他,目光像是能穿透他的颅骨,我们都明白没有别的办法了,小鸟

又一声响亮的咔啪,裂缝现在贯穿了整个舷窗,水珠开始从蛛网状裂缝的中央渗进来,滴在控制台上,迅速变成一道稳定的水流,在显示屏闪烁的红光里看起来如同鲜血。

“我留下,”John说,声音嘶哑,“我必须留下。”

你会活下去

在他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Bane已经按下了逃生舱的启动键,John慌乱地挣扎,试图摆脱把他固定在控制台上的搭扣,但已经太迟了,他被封进狭小的逃生舱里。一阵剧烈的晃动,逃生舱被发射了出去。他脑中最后出现的图像是那个光线柔和的清晨,他第一次摘下了Bane的面具,亲吻他伤痕累累的嘴唇和下巴。毛毯缠着他们的腿,粗糙然而温暖。

再见,小鸟

黑暗逐渐逼近,John企图抓住迅速消散的影像,喊叫着,疯狂地踢打着逃生舱的舱门。

通感断开了。

——

逃生舱猛地浮出水面,自动释放出荧光橙色的染料,以便救援队能及时发现。气压锁打开了,John挣扎着爬起来,摘掉头盔,正好看见远处水面下剧烈爆炸发出的刺眼光芒。

John明白自己在这一刻已经死去了。

15.

日出姗姗来迟。

一架漆着红十字的白色直升机孤零零地从迅速消散的晨雾中穿过,边缘参差的碎片在海面上漂浮着,间或能见到还没被洋流冲散的蓝色毒血和泄漏的燃油。Arthur挪动了一下,好让自己更贴近舷窗。

他还在发抖,Arthur用力交握双手,强迫它们保持稳定。随行的医护人员打量着他,似乎都在考虑把他按下来,打上一针镇静剂。那一发把Anarkhia和怪兽一起击倒在水里的等离子炮给他留下了满身的瘀青和轻微的脑震荡,但他受的伤比 Eames轻多了,救援队找到他们的时候,Eames已经意识不清。医护人员守在停机坪,直升机刚落地就把英国人送进了手术室。Arthur只记得自己被两个护工架了起来,然后便是一片空白,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因为止痛剂而昏昏沉沉。他似乎是这里唯一的病人,房间里其余的五张病床都是空着的。Arthur挣扎着坐起来,牵动了埋在手背里的针头,一阵尖锐的痛楚,他不耐烦地把撕扯着固定针头的胶布,头晕目眩地坐起来,努力压抑着呕吐的冲动。

医生注意到了他,往病床边走来,催促他马上躺下,但Arthur粗暴地推开了他,撞进走廊,跌跌撞撞地往手术室的方向走去。医生在背后叫喊着些什么,一个护工从邻近的病房里跑出来,试图拦住他,Arthur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人顶在墙上,“Eames呢?”他问,喘息着,左侧肩膀疼得像是被插进了一把烧红的手术刀,“我的副驾驶在哪里?”

“在加护病房里,他的手术刚刚结束,”护工告诉他,试图掰开他的手,“你需要静卧休息,先生。”

“不,我不需要。”Arthur松了手,踉跄着转过走廊拐角,停在加护病房窗边,Eames躺在一圈仪器和针管之间,上身赤裸,到处都覆盖着绷带和止血垫,氧气面罩盖住了他半张脸,看起来仍然没有从昏迷中苏醒。医生和护工追了上来,后者神经质地揉着脖子,似乎害怕再次被Arthur扼住。

“他怎么样了?”Arthur问,额头抵着玻璃。

“状况很平稳,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医生告诉他,语气谨慎,“你必须躺下休息,Callahan先生,你有轻微的——”

“John呢?”

医生和护工对视了一眼,似乎在斟酌要怎么开口,“就我们所知,Glacier Platinum的两个驾驶员都不在这里。”

Arthur觉得自己再也站不住了,顺着墙壁滑坐下来,闭上眼睛,希望面前的走廊能停止旋转。“他们都死了吗?”他问。

“事实上救援队找到了其中一个逃生舱,但情况比预想中要复杂,”医生说,“显然,驾驶员拒绝登上直升机,Callahan先生。”

——

他的呼吸在舷窗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Arthur随手擦了擦,继续俯瞰着海面,雾已经散尽了,这是个透彻的晴天,阳光洒在水面上,泛出粼粼金光。机长在对讲机里说了些什么,但引擎声震耳欲聋,一个字也听不见。直升机开始降低高度,向海面压去,Arthur终于瞥见了逃生舱和紧贴在舱体四周的气囊,就像某种灰白色的虫蛹。医护人员帮他穿上救生衣,挪动受伤的肩膀时,Arthur差点尖叫起来。“机师会把绳梯放下去,”护士解释道,提高了声音,好盖过轰隆作响的引擎声,“你确定你想下去吗,先生?”

“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Arthur疲惫地说,扯紧系绳,打开了舱门,风扑面而来,旋翼的噪音震耳欲聋。他顺着绳梯下去,跳进冰冷的海水里,游过剩下的十来米,抓住了逃生舱侧面的一个气囊,John伸出手,帮他爬了上去。医疗直升机再次拉高,和两架Jumphawk一起在悬停在他们头顶。

“John,”Arthur试探性地开口,“我们必须回去了。”

对方摇摇头,湿漉漉的头发粘在他的额头和脸颊上,“不找到我的副驾驶,我就不回去,他们一直没有开始搜救,”John说,冲西北方向空荡荡的海面打了个手势,“Bane一定就在那边的什么地方,他的逃生舱可能——”

“John,”Arthur打断了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和平稳,“没有什么逃生舱,你的Jaeger只发射了一个逃生舱。”

“不,”John焦躁地回答,“他还活着,我很确定,看在上帝份上,Arthur,我能感觉到他还活着。”

Arthur半张开嘴,想告诉他那只不过是通感的后遗症,是他的大脑所玩的化学把戏,所谓的幽灵通感,即使Bane在执行自毁程序之后马上逃离,也已经来不及逃出爆炸半径,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John仍然注视着远处,似乎希冀着另一个逃生舱会忽然从洒满阳光的水面下浮出。Arthur缓慢地向他靠近,逃生舱因为他的动作而晃动,海水拍打着气囊和他们的脚踝,哗啦作响。Arthur抓住他的手肘,把他拉近,让John把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对方的皮肤湿润冰冷,像石雕一样僵硬。“我很遗憾,”Arthur低声说,手掌抚摸着他的后颈,“我真的很遗憾,John。”

像是被抽空似的,John的肩膀垮了下来,他并没有哭,只是止不住地发抖。Arthur用力把他抱紧,低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直升机缓缓下降,放下了绳梯,Arthur抬起头,阳光迫使他眯起眼睛,旋翼扇起的气流扑打着他们的脸,两人先后登上机舱。直升机队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形,掉头向安克雷奇的海岸飞去。

辽阔海面上的太阳看起来比Arthur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巨大和明亮。

Epilogue

2025年3月

香港碎顶中心

虫洞的模拟图像在屏幕上分崩离析,Arthur呆呆地盯着,几乎不能相信它代表了什么,Eames用力抱紧了他,几乎把Arthur从地上举起来。英国人在他耳边大喊着什么,但人群的欢呼声是如此响亮,Arthur一个字也没有听见。起码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发现自己在大笑,这种酒醉般的狂喜像海潮一样扫荡着整个大厅。Eames还在咧嘴笑着,Arthur抓住他的下巴,不假思索地吻了他的嘴唇, Eames抬手按住他的后脑,把他拉近,两个人的体重让他那植入了人造关节的右腿隐隐作痛,五年前那一次任务之后他就再也没能驾驶,Arthur和他一起在科迪亚克的学院教了几年书,又在联合国解散Jaeger项目的那一年跟着Pentecost来到了最后一个碎顶中心。“我想我们刚刚失业了。”Eames说,中断了他们的亲吻,拇指抚摸着Arthur的嘴角。

“我们可以迟些再关心这件事。”

战争钟归零的时候又激起了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欢呼,John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电子钟看了许久。激动的人群不停地推搡着他,旁边的机械师们用力地拍打他的肩膀,差点把他推倒在地。John艰难地挤出了人群,向楼梯走去,快步跑过此刻空无一人的走廊,推开了通往停机坪的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灰烬和航空煤油的味道。

“我们赢了,大个子。”他对远处的海面说,那里一片漆黑,今晚甚至没有星星,惨淡的几点灯光在千疮百孔的港口里忽明忽灭。他仍然能感觉到断裂的神经桥接拉拽着他,那种熟悉的、五年来从未停止过的痛楚。John拽下那个印着鹰和五角星的工作牌,掷进海里,大厅里又传来一波喜悦的声浪,金属扣短暂地在半空中闪烁了一下,被黑暗吞没。

从此以后,他可以开始痊愈了。

全文完。

番外一

床垫往下凹陷,发出轻微的嘎吱声,Bane回来了。John在两层毯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继续睡。这是他们在近两个月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假期,Bane昨晚几乎把他折成两段,John发誓自己一定把所有能拉伤的关节都拉伤了。冷风从不知哪个缝隙里钻进来,John睡意朦胧地缩成一小团,设法把自己完全包在毯子里。

Bane把手探进毛毯,上下抚摸着他的裸背,John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往后挪了挪,向他靠近。“John,”,Bane低声说,手掌滑到他的肩膀上,轻轻晃了晃,“醒醒。”

“不,”John对枕头说,拖长了声音,“走开。”

他得到了几秒钟的安静,然后粗壮的手臂把他翻了过来,就像挪动一只占着沙发不乐意动的猫咪。毯子从他背上滑了下去,John发出一个恼怒的单音节,顶着蓬乱的头发坐起来,瞪着Bane,“你最好有要紧的事。”他在床尾找到被揉得皱巴巴的衣服,穿上。

“我给你带了礼物。”Bane说,拆开一个小纸袋,让John看装在里面的五六颗小玩意,它们是椭圆形的,包着漂亮的金色玻璃纸,两端还有小小的流苏。

“糖果。”John干巴巴地说,取出一颗,它看起来和这间冰冷的、光秃秃的宿舍是如此格格不入,John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到糖果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科迪亚克的学院和碎顶中心的饮食哲学是蛋白质和纤维素,不包括这种只负责提供糖分、热量和愉悦感的小东西。

“巧克力。”Bane纠正道,“从一个地勤那里买来的,显然,你们更习惯在生日的时候赠送蛋糕,但这是我能找到的最接近的东西了。”

John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不知道自己是该觉得受宠若惊还是羞愧,他甚至已经忘了自己的生日,忘了好多年了。“你看了我的档案。”良久的沉默之后,John挤出这么一句。

“我有权这么做。”

“你当然有,”John疲惫地说,把毯子拉起来,裹到肩上,“你刚才说这是买回来的?他要了你多少钱?”

Bane报了一个数字,高得那么荒谬,John几乎当场大笑起来,“说真的,把那骗子的名字告诉我,我要把他的头按进厕所里。这只是巧克力,Bane。”

然后他记起来了,在再生池里,囚犯们好几年才能见到一次这种稀有的甜食,人们会为这些寻常的糖果大打出手。Bane拳脚并用赶走了五六个囚犯,给Talia带回去半块巧克力。John打量着手里的糖果,觉得自己就像个混蛋,“我很抱歉,”他开口,往Bane那边挪去,钻进他怀里,半是为了安抚他,半是为了取暖,“谢谢,这是一份很棒的礼物。”

Bane的眼角露出了细纹,把纸袋塞进John手里,“都是你的。”

“我们可以分享。”John低声说,抬起手,轻轻放在Bane脑后的搭扣上,停住了,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反应。Bane僵硬了一会,略微低下头,让John松开这个狰狞的机械装置。

Bane脸上的疤痕和扭曲的鼻梁在柔和的晨光里显得没那么吓人,John拆开一颗巧克力,放进嘴里,吻了他。Bane倒抽了一口气,肩膀僵硬起来。John贴着他布满伤痕的嘴唇笑起来,咬碎了糖果,用舌头把那些甜腻的碎片推进Bane嘴里。Bane的手掌按住了他的后脑,把他拉近,John模糊地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吻。Bane把他连人带毯子压回床上,吻他的嘴角、鼻尖和额头。“我想,”John说,有点气喘吁吁,在Bane的体重下扭动着,试图把压在背后的糖果纸袋拉出来,Bane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呼吸,完全没有要挪开的意思,“我们把巧克力全压碎了。”

“我能给你抢更多回来。”

John半张开嘴,想指出这句话错在什么地方,但最终并没有说出来。Bane用手肘撑起上身,俯视着他,John抚摸着他伤痕累累的脸,指腹滑过细小的针孔和凹凸不平的疤痕组织。“谢谢。”他说,再次把Bane拉进一个懒洋洋的亲吻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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