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Sucker for Happy Endings

A Sucker for Happy Endings

1.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在巴黎,虽然他们都口径一致地对所有人这么说。那是在阿根廷,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毕竟在场的人大部分连全尸都没留下,而Cobb因为轮番殴打陷入了昏迷。Eames正在遭受严重的脱水,以至于Arthur破窗而入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终于产生了幻觉。前哨带着两把9mm柯尔特冲锋枪,直接在狭窄的走廊里开火,丝毫没有要留活口的意思。枪声震耳欲聋,夹杂着惨叫声和咒骂声,像带螺旋纹的电钻一样击穿Eames的鼓膜和大脑。爆炸撼动了整个楼层,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烟雾填满了走廊。枪声短暂地停了一下,又响了起来,有人在远处哀叫,像只被打断了腿的动物,一下回响不绝的枪声终结了所有噪音。

他耳鸣不已,颅骨里像是装满了水。皮靴踏碎了玻璃,咔嚓作响,有人割断了捆着他手臂和小腿的绳子,Eames几乎脸朝下栽到污渍斑斑的水泥地上。一双戴着皮手套的手扶住了他,把他按回椅子上,Eames看着这个背着两把柯尔特的杀手割断Cobb脖子和手腕上的绳子,把潜盗者扶了起来,冲Eames打了个手势。伪装者瘫在原处,迟钝地盯着他头发和肩膀上的玻璃碎渣。

“醒醒,”那个黑发的陌生人说,在他眼前打了两下响指,抓住了Eames的下巴,让他把脸抬起来,Eames能闻到黑色皮手套上火药和枪油的气味,“听见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不,”Eames机械地回答,舌头不情不愿地在口腔里挪动,仿佛粗糙的砂纸,“你说了什么?”

“我问你能不能站起来,”对方说,蹙着眉头,没打算掩饰自己的不耐烦,“你能站起来吗?”

他能。他和Cobb被扣押在四楼,每个梯级都是一场全新的酷刑,折磨着Eames肿胀的膝盖。三人缓慢地穿过杂草丛生的停车场,走向停在树林里的吉普车。他们合力把昏迷不醒的Cobb塞进后座,Eames背靠着车子喘气,在南美夏季猛烈的阳光下眨着眼睛。“捂住耳朵。”那个黑发的杀手说,放下冲锋枪,从衣袋里掏出了一个方形的小东西。

“为什么?”

对方耸耸肩,按下了引爆器上的白色按钮,事先布置好的炸药在废弃大楼的四根主梁上爆出耀眼的火光,Eames脚下的地面震颤起来,灰色的水泥建筑轰然倒下,烟尘和噪音像海浪一样拍打而来。Eames钻进吉普车里,砰地摔上车门,Arthur大笑起来,一脚踩下油门,车子窜上一条坑坑洼洼的泥路,颠簸着逃出了烟尘的覆盖范围。

“顺带一提,我叫Arthur。”Eames耳朵里的嗡嗡声退下去之后,黑发男人说,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路面。

“Eames。”Eames回答,盯着Arthur衣领上的一块血迹,“我的荣幸。”

如果Eames诚实一些的话,应该会承认他在建筑物轰然倒下的时候就有点儿堕入爱河了。

——

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Eames的葬礼上。人来得不多,前排女士们插着黑色翎毛的帽子看起来就像一排在草丛中蹲伏的雉鸡。一个头发蓬乱的老人坐在最后排,穿着不合身的毛呢西装,扣眼里别着一朵黑色纸花,布满青筋的手紧攥着自己的毡帽,肥厚的鼻子看起来就像脸上的一个肉瘤。Arthur在牧师快要念完悼词的时候才进门,在老人身边坐下,抚平了西服外套上的一道皱褶。

“出席自己的葬礼并不是一个健康的爱好。”Arthur说,眼睛看着停放在圣坛前的棺材。

老人的目光落到Arthur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会,“我不确定你是什么意思,”他回答,声音粗哑,呼吸带着咝咝的杂音,某种慢性呼吸道疾病,“你是Eames的朋友吗?”

Arthur笑了一声,“算不上,”他回答,侧过头看着老人,“说同事还比较合适,我是来找他工作的。”

“如果这是个恶毒的玩笑——”老人说,停顿了一下,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响亮地咳嗽起来,往里面吐了一口痰,“Eames已经死了,小子,躺在那边的棺材里,你可以试试喊醒他。”

“我只是考虑到,”Arthur说,“一笔丰厚的现金对一个刚刚被冻结了五个银行帐号的逃犯来说会相当有用,而我这边正好缺一个伪装者,这是份好差事,对谁都没损失。”

老人嗤之以鼻,“让你丢掉小命的往往就是这种‘好差事’,年轻人。”

“预算范围内的风险。”Arthur回答,摸出一张酒店房卡,放进了老人的衣袋里,“如果你改变了主意,可以在这里找到我。出去的时候把帽子戴好,你耳后有一道裂缝,如果我是你,就不会用劣质黏胶来固定面具。”

丧礼音乐响了起来,牧师离开了圣坛,示意吊唁者可以上前读悼词或者献花。穿着毛呢西服的老人看着Arthur走出教堂,咕哝了一句什么,抓起放在长凳上的百合花,一跛一拐地向棺材走去,把那束萎蔫的花朵放到尸体旁边。

——

Eames打开酒店客房门的时候已经洗掉了大部分的妆,只有鬓角上还沾着一点儿黏胶和颜料的残余。Arthur早就在咖啡桌上放了两只矮胖的空威士忌酒杯,挂着个自得的微笑,好像算准了伪装者一定会出现似的。

Eames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笑容。

“酒?”Arthur问,挥了挥手,示意Eames坐下。伪装者点了点头,陷进柔软的扶手椅里,翘起左腿,看着Arthur把冰块夹进杯子里,慷慨地往里面倒了两指高的麦芽威士忌。

“那么,”前哨说,轻轻晃动着杯子,冰块叮当作响,“棺材里的是哪个倒霉鬼?”

“一个冻死街头的流浪汉,看中了他的胡子,省了不少化装的功夫,”Eames说,抿了一口烈酒,“也算是给了那个可怜人一场体面的葬礼,你不会相信现在一副结实的棺材卖多少钱的,你和我退休之后应该考虑在殉葬业里捞一把。”

“我想我比较擅长制造尸体,而不是埋葬它们,Eames。”

“显而易见。”Eames同意道,放下酒杯,略微往前倾身,“你刚才提到丰厚的现金,love?”

——

然后才是巴黎。

Arthur以骑一匹烈马的方式掌控着任务,牢牢扯着缰绳,靴跟反复踢着马的肋骨,迫使它在既定时间里跑到计划中的A点或B点。Eames至今没有见过雇主一眼,但对他来说唯一重要的是那人愿意付大笔的现金,一次结清。他需要钱,他的七个账户里有五个被冻结了,剩下两个想必也被监控着,他不敢把手伸进捕兽夹里去。

Cobb已经从阿根廷的折磨里恢复了过来,又或者表面上看来是这样,他的右腿一个月前就拆了石膏,但Eames察觉到他仍然偏爱把重心放到左腿上,躲避着已经不存在的疼痛。“那么,”工作开始后第二个星期,Eames终于把翻来覆去咀嚼了许久的问题吐了出来,捧着半杯冷掉的茶坐在Cobb的工作台上,假装研究他的模型,“这块有施虐倾向的珍宝是从哪里找回来的?”他问,向Arthur所在的粗略方向扬了扬下巴,前哨正埋头清理PASIV,小气泵在他手里咝咝作响。

“海军陆战队。”Cobb说,双手撑在工作台上,看着Eames,伪装者大笑起来,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对方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海军陆战队,Eames想,见鬼的柯尔特冲锋枪。“你不是认真的。”他说,放下了茶杯。

“实际上是Mal把他带进来的,”Cobb说,用手指耙了一下头发,瞥了Arthur一眼,“他说他退役了,别的不愿意提,我们也没多问,你必须承认他是个出色的前哨,我们这一行里谁的衣柜里没几具骷髅。”

我可没打算变成其中一具,Eames想,但并没有说出口。

“海军陆战队,嗯?”驾车逃出巴黎市区的时候,Eames问,在副驾驶座上侧过身。装满现金的手提箱随着汽车轻微的颠簸在乘客座上互相碰撞,喀喀作响。Cobb现在大概已经到机场了,Eames和Arthur打算连夜赶到斯特拉斯堡,然后再在那里分道扬镳。

“Cobb应该学会闭嘴。”

“或许我们该一起吃顿晚饭,”Eames说,“你可以给我说说你是怎么裸着上身在泥地里演习的。”

飞快掠过的路灯光线在Arthur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阴影,有那么几秒钟Eames确信Arthur正在微笑。“不,”前哨最终回答,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被车头灯照亮的公路,“或许下次吧。”

2.

那一手提箱的现金支撑他过了四月,然后Eames的现金水塘就开始出现危险的干涸迹象。他的通缉令仍然在国际刑警的数据库最上方浮动着,两个瑞银账户依然被冻结着,稍有异动警察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追踪而来。上帝作证,除去他刚入行那会儿惹了西西里黑手党之外,Eames再也没这么狼狈过,或许他以后应该考虑在墓地和废弃工厂地下埋藏现金。在犹豫不决地喝了一个星期廉价白兰地之后,他终于给Arthur打了个电话。

这是他的第一个错误。

他不知道前哨此刻在哪个时区,事实上这个电话号码竟然还能打通本身就是一个奇迹。Arthur的声音听起来略微沙哑,就像刚刚从床上起来,又或者是抽了太多的香烟;Eames想象着他缠在酒店雪白的被单里,头发蓬乱,在清晨微弱的光线里摸索在床头柜上震动的手机,“Eames,”前哨说,“你最好是有要紧的事。”

“我需要一份工作。”

“你需要一份工作,”Arthur懒洋洋地重复道,夹杂着布料和布料摩擦的细微沙沙声,“我要价很高,Eames。”

“你可以拿走我一半的酬金。”

“再见,Eames先生。”

“八成,你这个吸血鬼,”Eames说,在口袋里摸索香烟,但只捞出来几条萎蔫的烟丝,“我可以把八成的酬金给你。”

对方没有马上回答,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细微咔嚓声,Arthur深吸了一口烟,呼出来,激起了一阵静电噪音,“成交,”前哨说,“我们在摩纳哥碰头,我不管你现在在什么地方,但如果你后天早上不能在码头出现,我们的交易就取消了。”

“我已经开始后悔了。”Eames说。

Arthur低声笑起来,挂断了电话。

——

Arthur在码头旁的一家露天咖啡店里等他,穿着白衬衫和灰色马甲,衣袖在摩纳哥五月初明媚的阳光下一直卷到手肘。今天起了风,海水拍打着防波堤,停泊在深水港里的游艇懒洋洋地上下摇晃着,咖啡厅的帆布遮阳蓬被吹得猎猎作响。前哨正在玩填字游戏,不得不用咖啡杯压住报纸一角,免得它被风刮跑。“大肠杆菌。”Eames说,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Arthur冲他挑起眉毛。

“竖行2,”Eames说,指了指零星填了几个单词的填字游戏,“‘肠道中最常见的一种革兰氏阴性菌’。”

对方的回答是折起报纸推到一边,把钢笔插回胸袋里,“看来葬礼不太有效?”Arthur说,拿起咖啡杯,好像这才察觉的它的存在,“还是有不少人希望把你塞进裹尸袋里,Eames先生。”

“预算范围内的风险,Callahan先生。”Eames说,模仿着Arthur的美国口音。咖啡厅侍应带着酒水单走了出来,问他想喝点什么,Eames点了杯黑咖啡,把他打发走了。

“我不记得我把姓氏告诉过你。”

“你记错了。”Eames回答,“这次的潜盗者是谁?”

“我。”Arthur说,侍应端着咖啡出来了,把小瓷杯放到Eames面前,配上黄糖和两块洒满砂糖的圆饼干,Arthur一直等到他消失在店内才继续说下去,“目标是瑞银集团的董事会成员,他的其中一个儿子希望知道遗嘱的内容——任务本身不难,我会兼任前哨和潜盗者,但这次的建筑师是个新人,我需要一只老鸟来给他当保姆。”

Eames想指出Arthur自己就是半个新人,但还是管住了舌头。咖啡很烫,味道浓烈得就像航空煤油,他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撕开了饼干的包装袋。“我应该考虑加收20%的服务费。”他说。

Arthur勾起嘴角,短暂地露出了一双酒窝,“喝掉你的咖啡,Eames先生,”他说,“建筑师今天下午才会到,我可以先带你去看看酒店房间。”

——

Arthur为他们分别订了不同楼层的三个房间,Eames的在六楼,能看见Cap D’ail码头一角和路边咖啡厅草绿色的遮阳蓬。写字台上放着个浅口玻璃碗,装满了薄荷糖,Eames随手拿了一颗,喀喀有声地咀嚼着,看着一艘游艇缓慢地驶入港口,像只纯白的、巨大的水虱。

建筑师接近傍晚才从尼斯机场乘车赶到摩纳哥,一个二十四五上下的年轻人,时不时露出一副畏怯的神色,显然还没有习惯他新近加入的这个非法行当。三人聚集在Arthur的客房里,打算为潜盗计划勾一个粗略的蓝图,他们的目标已经62岁了,一年前遭受过一次轻微中风,右腿自此不太灵便;最近的一次体检还发现了冠心病的危险迹象,他的三个儿子里显然有一个坐不住了,想提前得知遗嘱的内容。目标整个夏天都会待在摩纳哥,住在他的度假大宅里,雇主答应在他们准备好的时候绕过警卫把他们偷渡进去。Eames翻完了Arthur塞给他的文件夹,懒洋洋地窝在窗边的扶手椅里,吃更多的薄荷糖,观赏前哨以一种纡尊降贵的态度把那个年轻人的计划和自尊心都撕成碎片。

“新人,”三个半小时之后,Arthur说,喝完了他的第二杯马丁尼,Eames抬手把酒保招来,示意他续杯,晚餐时间刚过,大堂酒吧里人还不多,两人占据了空荡荡的吧台,“他们大都这样,你知道的,花里胡哨的计划太多,太热衷于炫耀他们的‘想象力’——谢谢。”酒保把一杯新的马丁尼放到他面前,Arthur敷衍地冲他笑了笑,“而我只需要一个简单的一层梦境罢了。”

“你大可以一个人分饰三角。”Eames说,咀嚼着辣味薯片,舔掉食指上沾着的盐粒。

“除非我想把脑子变成稀烂的煎蛋,”Arthur说,“不,谢谢。”

“当然,”Eames回答,拖长了声音,把手搭到他的大腿上,Arthur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不能让这个漂亮的脑袋受到一点损害。”

Arthur大笑起来,“这是我听过的最糟糕的赞美,”他说,食指轻轻敲打着玻璃杯,“你有半分钟的时间提交一个修正案,Eames先生。”

“递交修正案,”Eames说,手掌往上滑了一英寸,“你有一对非常让人分心的酒窝,Callahan先生,可惜它们很少出现。”

“好一些了,”Arthur评论道,按住Eames的手,制止它的上行趋势,“Eames。”他低声说,凑近了一些,把两人拉进一个几乎能接吻的距离里,伪装者含糊地应了一声,半闭上眼睛,“酒吧要打烊了。”

Eames猛地睁开眼睛,瞪着他,Arthur把两张钞票压到酒杯下面,“我请客。”他说,重新穿上西服外套,把纽扣一一扣好,“这是个愉快的夜晚,Eames,明早见。”

一直到Arthur消失在酒店大堂里,Eames还僵硬地坐在高脚椅上,握着半满的威士忌酒杯。

3.

“一间办公室。”Arthur说,把方糖丢进咖啡杯里,用勺子把它压碎,他面前的工作桌上堆满了图纸,上面用红蓝两色的记号笔写满了标注,目标的照片用回形针夹在其中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上,François Chevalier,日内瓦人,长着一个引人注目的方下巴,头发花白,两颊凹陷,像只消瘦的牛头犬,“律师事务所,我们告诉他有些授权文件需要签字,这样就能拿到遗嘱的副本,而且不会惊动潜意识防卫,只要我们仔细研究一下他们的家庭律师——”

“除去我微薄的薪金不谈,”Eames开口,Arthur瞪了他一眼,建筑师缩在椅子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不敢插嘴,“即使我同意伪装,时间也不够做出一个有说服力的角色。”

“我们不需要过于精细的伪装,一个稻草人就够了,”Arthur说,放下咖啡杯,“如果你没有更有建设性的意见的话,我们就可以着手设计场景了。”

“伪装是一门艺术,我亲爱的。”

“你有一天时间,”Arthur说,圆珠笔像枪一样指着他,“准备套上事务律师Patrick Hauler的皮囊,又或者回到蒙巴萨的赌场去靠出千赚你的午饭钱,Eames先生。”

这不公平,当天稍晚的时候,Eames想,一手扶着浴室湿漉漉的墙壁,一手抚慰着自己的勃起,回忆着Arthur衬衫领子下露出的锁骨和被西裤勾勒出来的臀部曲线。Eames才是这个临时团队里真正的老兵,他在梦境里游刃有余的时候Arthur多半还是海军陆战队里一个讨人厌的菜鸟,从没听说过PASIV和Somnacin。热水击打着他的头和背,Eames低声呻吟起来,操着自己的拳头,额头抵在挂满水珠的瓷砖上,射进手心里,粗重地喘息着。

他草草地把自己洗干净,穿上酒店提供的浴袍,踱进房间里,在灰色厚地毯上留下湿答答的脚印。Arthur给他的档案夹还丢在床上,Eames把两个枕头塞到腰后,懒洋洋地浏览着Patrick Hauler的照片和简历,琢磨着这人是不是有苏格兰血统。稻草人是最简单的伪装,更像是一个面具而不是角色,无趣至极,Eames想,把照片全部倒出来,摊放在床上,研究着颧骨和下颔的形状。

“很不错。”他们第一次试跑的时候,Arthur评论道,绕过律师事务所的椭圆形会议桌,站到Eames旁边,和他一起看着全身镜,Patrick Hauler从镜子里冷冰冰地回望着他们,“我想我还能调出一些监控视频,让你更好地模仿Hauler的行为举止。”

“你付给我的酬金几乎不够买一个稻草人,Callahan先生,”Eames说,侧过身来,收起了伪装,“想要额外的服务必须有额外的好处。”

“我并不是那个垂头丧气地打电话来乞求工作的人。”Arthur指出,梦境轻微地颤动起来,他们的建筑师正在复制拉德芳斯区,一座办公楼在落地窗外拔地而起,玻璃窗像树枝结节一样生长出来,嘎啦作响。

“你需要一个伪装者。”

“我并不需要,如果你退出的话,我就直接开一架阿帕奇把Chevalier的潜意识防卫轰个稀烂,把遗嘱从他中过风的脑子里抢出来。”

“事实上,”Eames说,油滑地转移了话题,往前一步,把Arthur困在自己的胸口和会议桌之间,“好处有很多种,比如说让我请你吃晚餐。”

Arthur笑起来,膝盖挤到Eames双腿之间,缓慢地磨蹭着,“你相当坚持不懈,是吗,Eames?”

“非常。”Eames回答,手掌按着Arthur的后腰,把他拉近,让两人胯部相贴,梦境再次震颤起来,伴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时间快到了,“你觉得如何,Callahan先生?”

梦境随着最后一个音符坍塌了,Eames在客房扶手椅上睁开眼睛的时候Arthur已经拔掉了针头,埋头在笔记本里写着什么,向建筑师指出他的诸多疏漏之处,笔尖不耐烦地戳着纸张。

,Eames想,起身走进浴室里,往脸上泼了一捧冷水。

——

雇主在五月中旬打来电话,告诉他们François Chevalier的日程表会在明天下午有一个空档。Arthur在客房里踱步,一手拿着电话,一手不耐烦地打着手势,教他如何把Somnacin混进他父亲的酒里,不厌其烦地向他保证这种“安眠药”并不会对Chevalier已然脆弱的脑血管造成什么即时损伤。

“懦夫。”挂断电话之后,前哨评论道,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他说他能把保镖打发走,但时间不会很长,我们必须在二十分钟内把事情做完。Chevalier喜欢在下午喝一小杯气泡酒,他会把Somnacin混进去,然后轮到我们上场——Eames,不要再吃薄荷糖了。”

伪装者用舌头把糖果推到双唇之间,故意发出湿润的吮吸声。Arthur翻了个白眼,打开了PASIV,开始准备他们的最后一次试跑。

——

François Chevalier的夏季度假屋是一栋西班牙风格的三层房子,两株粗壮的铁树栽在车道两旁。雇主如约等在门口,看起来有点焦躁不安;他是Chevalier最小的儿子,继承了父亲的方下巴,他和Arthur握了握手,示意他们到后院去。

他们的目标人物在躺椅上熟睡,灰色的格子贝雷帽落到了地上。Arthur清空了躺椅旁的小圆桌,把PASIV放到上面。“我们只需要五到六分钟,”他告诉那个焦虑的男人,“假如有人进来就把镇静剂旋钮往左拧到0,我们很快会醒来。”

除了有陌生的投影人物在会议室的百叶窗外虎视眈眈之外,整个潜盗过程就像他们排练过的那样顺利,Eames披着Patrick Hauler的皮,友好地拍着目标的肩膀,叫他François,和他谈论游艇俱乐部和撞球游戏的技巧,趁目标不留神的时候把档案夹从桌下递给Arthur。

“这比阿帕奇好多了,是吗?”驱车前往尼斯机场的时候,Eames问道。

“不尽然,”Arthur回答,露出了一对酒窝,“阿帕奇会比较有趣。”

“我想也是。”

他没有再提起晚餐,两人在候机楼分道扬镳,Eames在最后一刻赶到登机口,搭上了飞往卡萨布兰卡的一架Bombardier小型飞机。这次工作的酬金足够他租下一间一居室的小公寓,装着老式的木套窗,刮风的时候便喀喀作响。只要不下雨,他几乎每天都在海港旁懒洋洋地消磨时间,混在游客群里,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拿陌生人的钱给自己买雪茄。

到达卡萨布兰卡的第二个星期,Arthur给他寄来了一个包裹。

说包裹大概不太合适,它只是个厚牛皮纸信封,Eames把它拿在手上掂了掂,思疑着Arthur是不是终于决定用炭疽把他毒死。Eames打开了窗户,就着下午的阳光撕开了信封,一张信用卡和一本护照从里面滑了出来,夹着一张对折起来的纸条,你欠我一个人情,Arthur写道,笔迹尖细整齐,略微往右倾斜。

那是本澳洲护照,首页有他的照片,名字是Tyler Chambers。信用卡上也印着同样的姓名,附带着一份完整的信用纪录。Arthur把这个假身份做得相当细致,Tyler Chambers甚至还有保险单和过往雇主推荐信。Eames独自在窗边傻笑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着银行卡和护照,觉得自己确实是有点爱上那个高傲的杂种了。

这是他的第二个错误。

4.

Eames逃出卡萨布兰卡的时候肩膀里嵌着一颗子弹。

被跟踪的迹象是在两小时前出现的,海港旁边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脖子上挂着相机,但Eames从没见过他拍照。那人时不时拨弄一下渔夫帽,多半是想借此掩饰调整无绳耳机的动作,不管是谁想杀他,显然都派来了不止一只猎狗,Eames猜想自己应该觉得荣幸。

他抬手叫来侍应,结了账,把帽子按到头上,慢腾腾地沿着海岸往回走,故意往人群里钻。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比他预料中要专业,Eames走出了两三公里都没能甩掉他。一辆巴士在前面靠站,Eames小跑起来,跳了上去,透过车窗看着他的跟踪者狂奔过来,硬是从后门挤上了已经人满为患的巴士。伪装者用脚尖挡住了快要关上的前门,硬是把它掰开,在乘客的抱怨声里跳了下去,站在人行道上冲那个动弹不得的灰风衣男人挥了挥帽子。

他不知道他的公寓是否已经处于监视之下,但他的护照和武器都还在那里。Eames穿过满是摊贩的街道,钻进小巷里,打算抄近路回去,思忖着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这些来路不明的猎狗。轮胎摩擦水泥的尖利声音传来,一辆黑色的SUV堵在巷子尽头,三个男人带着装了消声器的枪跳了下来。Eames咒骂了一声,拐进了岔路里。子弹打在墙壁上,灰泥飞溅,有一颗擦过了他的脸颊,一阵炙热的刺痛。巷子尽头有一间带着狭小前院的房子,栏杆后面种着稀稀落落的灌木,他翻过了栏杆,躲到植物后面。

他听见铁链在地上拖拽的声音,一只黄黑皮毛的杂种狗从一个污渍斑斑的板条箱后面站起来,冲他狂吠,绷紧了铁链,前爪抓挠着空气。皮鞋踩踏水泥地的声音迅速接近,Eames诅咒着这只见鬼的动物,爬了起来,两步跨上门前台阶,粗暴地踹开了大门,将吓坏了的男主人推到一边,跑向半开的后门。一锅炖菜正在炉子上咕嘟冒泡,厨房里全是卷心菜和牛筋腱的气味,狗在前院里哀叫了一声,然后再也没有声息,Eames攀上后院的围墙,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他犹豫了一下。

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

那冲击力就像一辆全速冲来的小型货车,他从围墙上摔了下去,重重地落进沟渠里,受伤的右肩磕上地面,Eames差点尖叫起来。他从地上爬起来,逃出了小巷,在横街窄巷里左拐右拐,迂回地接近自己的公寓,不停地回头看着身后,杀手还没有追上来,他大概暂时甩掉了他们。血浸透了他的衣袖,滴滴答答地顺着手指滴下来,楼道里没有人,Eames锁上门,跌跌撞撞地走进浴室,撕开浸透血迹的衣服。

子弹嵌得很深,他没有时间把那一小块扭曲的金属取出来,只得匆匆包扎止血,换上一件干净的外套,遮挡住伤口。他的护照和枪都藏在浴室角落的一块松动的地砖下,Eames挖出那个塑料防水袋,把现金和护照塞进衣袋里,打开了枪栓。木楼梯上传来嘎吱声,伪装者躲到门后,握紧了枪,深吸了一口气。

那扇脆弱的门在杀手踹了第二下之后就伴随着干涩的木头断裂声打开了,Eames开枪击中了第一个男人的后脑勺,然后用没有受伤的左手臂勒住了第二个入侵者的脖子,拿他挡住了第三个杀手的子弹。Eames松开了尸体,一脚踹在枪手的肚子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扭,对方惨叫起来,枪落到地上,Eames把武器远远踢开,一拳揍在那人的太阳穴上,跨过他抽搐不停的身体,往楼下跑去。

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等在楼道里,Eames在他来得及举起枪之前先行击中了他的额头,然后快速地搜了一下死者的口袋,拿走了他的钱包。这阵动静已经惹来了好奇又害怕的人群,Eames从防火门离开了这栋公寓,截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计程车。

“机场。”他说,递给司机一叠钞票,后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满手的血迹上停留了一会,一语不发地收下现金,发动了车子。

——

血一直无法止住。

Arthur给他的护照是干净的,Eames毫无障碍地过了海关,脚步虚浮地走向租车公司的摊位。保持清醒,他告诫自己,打开了车载电台,把声音拧到最大,盯着远处伦敦市区的灯光,保持清醒

他在自己的安全屋外停下车的时候已经眼前发黑,外套上有一块细小的湿痕,血已经浸透了止血垫。他对着浴室镜子把绷带剪开,出血的情况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但只要他一天不把子弹取出来,这道细小的红色涓流就不会停止。Eames拧开炉子,消毒了一把镊子和一把剪刀,用酒精棉球擦干净伤口周围的污血,开始在伤口里寻找那颗惹麻烦的子弹。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在瓷砖地上昏迷过去的时候,镊子终于碰到了那一小块金属,Eames把它夹了出来,丢进装着清水的玻璃杯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重新包扎了伤口,蹒跚走进客厅里,从酒柜里拿了一瓶白兰地,灌了两口便昏睡了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伤口不断地传来钝痛,Eames把自己拖进厨房里,倒了一杯凉水,咽下了一片止痛药。从杀手身上摸来的钱包还塞在他的外套口袋里,Eames走进狼藉一片的浴室,把那个棕色皮夹取了出来。

里面只有一点现金和一张驾驶执照,上面的名字是Adam Greenhill——这个蠢货甚至没有费心把假名起得可信一点。除此之外,没有信用卡,没有私人照片,更没有健保卡。Eames花了一个下午打电话,拨弄他花了这么多年时间编织起来的人情网络,试图追查这个Adam Greenhill的来历。

“你是说Adam Greenhill吗?”顺藤摸到第七或者第八个号码的时候,对方问道,Eames坐直了些,“是的。”

沉默,听筒里传来敲打键盘的声音,一部电话在不远处响了起来,但没有人去接。“Adam Greenhill,”对方说,“这是个工作假名,这人的真实姓名是Sean O’Brien,他是个CIA,负责调查有组织犯罪,Eames,你似乎惹麻烦了。”

“我什么时候停止过惹麻烦,”Eames说,“谢了。”

他挂上电话,在沙发上坐了许久,翻来覆去地把玩着那张驾照。他和中情局之间的关系的确不甚愉快,毕竟Eames曾经从他们眼皮底下偷走了两部第四代PASIV的试验型号,一部转手卖给了军情六处,另一部此刻正藏在橱柜右上方的暗格里,就在一瓶过期的500克装黄芥末和麦片盒后面,但这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他思疑着兰利记仇会不会记这么久。

至少他的安全屋至今还是安全的。Eames在这里储存了足以应付核冬天的罐头食品、压缩饼干、酒和烟草,衣柜里塞着一个装满钱和假护照的帆布包,房子里到处都藏着武器,他在这里能对付任何麻烦。

他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Arthur。

是Arthur先发现他的。那是六月底的一个晴朗下午,Eames在公园里消磨了两个小时,正提着一纸袋甜面包卷往家里走,就在他停下来研究竖在一家餐厅门外的新菜单时,有人在他旁边站住了,有什么锐利的东西顶住了他的后腰。

“如果我来意不善,”Arthur说,转动了一下刀片,像是要让Eames好好感受刀锋刮过皮肤的触感,“你现在就横死街头了,Eames先生。”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Eames回答,“一般来说,正常的打招呼方法是互相拥抱,亲吻脸颊。”

Arthur微笑起来,收起了刀片,墨镜挡住了他的半张脸,Eames看不清楚他的眼神。“你很久没接工作了,”前哨说,懒洋洋地把手插进裤袋里,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条纹衬衫和看上去很舒适的卡其色长裤,“业内流言说你死在了卡萨布兰卡。”

“而你为我哭泣了三天三夜?”

“对,”Arthur讥讽地回答,“还为你写了五页悼词。”

“深感荣幸。”

他们似乎暂时用尽了话题,沉默地走过了两个街口。面包卷在纸袋里左右滑动,深色的油渍缓慢地扩大。“那么,”Eames开口,“是什么把你带来了伦敦?”

“工作。”Arthur回答,“明天就走。”

“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Eames提议道。

Arthur再次笑起来,停下了脚步,“你的确非常坚持不懈,Eames先生。”

“十分钟。”Eames说,“我有一台妙不可言的咖啡机。”

Arthur摘下墨镜,插进胸袋里,Eames能看见他眼角愉悦的细纹,“好吧,”前哨说,轻轻摇着头,似乎不能相信自己的决定,“十分钟。”

——

Arthur待了足足三个小时。

Eames看着Arthur把玩他放在酒柜里的木雕大象,猜想前哨有没有看出这间公寓并不是个普通的避难处,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家。抽屉里胡乱堆着明信片和水电账单,看完和没看完的小说在茶几上摞成歪歪扭扭的一叠,书签像猫舌头一样从书页之间吐出来;闲置的客房里放着他的画架、颜料和几张画了一半的素描。“你一定很喜欢这个地方。”Arthur评论道,拿着咖啡杯踱进厨房,看着Eames把马铃薯切块。

“我的城堡。”Eames说,把马铃薯块和洋葱碎一起倒进炖锅里,“你应该觉得荣幸,Callahan先生,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地址。”

“为表尊重,我会确保把这个地址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Eames大笑起来,“你是个天生的罪犯,不是吗,”他说,把开瓶器从抽屉里摸了出来,“帮我个忙,love,把红酒开了。”

他们在阳台上吃了晚餐,就着七成熟的煎鸭胸肉和煮芦笋喝完了一瓶卢瓦尔河谷产的葡萄酒,接着意犹未尽地分享了三分之一瓶威士忌。夜风湿润温暖,带着露水和树皮的气味。酒精在Arthur的脸颊上抹上了淡淡的红色,他懒洋洋地陷在扶手椅厚实的坐垫里,为Eames每一句愚蠢的俏皮话而大笑,在柔和的灯光下看起来几乎就像个涉世未深的男孩。Eames想伸手摸他那对该死的酒窝,把他按到床上,顺着肌肉的曲线一路往下亲吻。两人的膝盖在桌下相碰,Arthur看着他,半闭着眼睛,似乎在观察他会有什么反应。

Eames绕过桌子,俯身吻了他,一手撑着椅子扶手,一手攥着Arthur衣领,像是要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前哨发出半是惊讶半是满足的含糊声音,在他的撩拨下张开嘴,舌尖舔过Eames的上颚。Arthur的手上下抚摸着他的前臂,滑到肩膀上,用力握紧,还没有完全愈合的枪伤疼得像是插进了一根红热的铁丝,但Eames完全没有理会。Arthur闻起来就像酒、肥皂和新鲜熨烫过的挺括布料,Eames按住他的后脑勺,吮着他的下唇,挤到他双腿之间,往前挺腰,让两人的勃起隔着裤子互相摩擦。Arthur呻吟起来,中断了亲吻,粗重地喘着气。Eames模糊地考虑过邻居是否会听见,行人道上是否有人正好抬头看见这不合礼仪的一幕,但这些思绪在Arthur把手探进他裤子里的时候迅速地消散殆尽。藤椅在他们的重量下嘎吱作响,Eames扯掉Arthur的皮带,拉下裤链,手指隔着内裤描画他阴茎的形状。前哨在他耳边喘息,把双腿张开了一些,让Eames能把两人的勃起握在手里。他们贪婪地接吻,Arthur的手覆住了他的手背,催促他加快节奏。Arthur背脊像弓弦一样绷紧,Eames把脸埋进他汗淋淋的颈窝里,低吼起来,感觉到温热的精液顺着两人的手指流淌下来。

“见鬼。”Arthur说,声音沙哑细弱,像是刚刚跑了一场十公里障碍赛,“Eames。”

Eames吻了他的嘴角,草草地用餐巾把两人擦干净,重重地跌进自己的椅子里,等待呼吸和心跳恢复正常。两人似乎再也找不到话题,隔着酒杯和沾着胡椒汁的餐盘面面相觑。“我该,”Arthur开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拉拽着被Eames揉皱的上衣,“我该走了。”

留下来过夜。Eames想。“对,”他听见自己回答,“你,我是说我,很高兴你愿意过来。”

“谢谢你的晚餐。”Arthur说,犹豫不决地站在门边,斟酌着词汇,“晚安。”

“晚安。”Eames机械地说,久久地站在原地,直到Arthur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消失才关上了门。

5.

Eames并不是唯一一个被中情局盯上的,两个曾经和他合作过的潜盗者在同一个月内先后失去行踪,住宅被各路人马轮番搜了个底朝天。事实上整个业界都陷入了恐慌,Cobb和Mal带着刚满月的女儿飞往法国,打算在Miles家里避避风头。Eames继续在他肯辛顿的房子里住了半个月,直到Arthur在一天深夜打来电话。

“逃。”前哨只说了这么一个字,随即挂断。

他逃了,将PASIV从黄芥末和麦片盒后面拖出来,一并带走的还有床底下那个装着现金、武器和证件的小手提箱。最后一班欧洲之星已经在三个多小时前开走了,现在去机场显得太过冒险,更别提他在没有事先贿赂任何人的情况下不太可能把PASIV带过安检。更安全的做法应该是北上,兑现一些积蓄已久的人情,在远离人烟的乡村小屋里躲一会。

他驾车逃出肯辛顿的时候仪表板的时钟显示着三点一刻,凌晨,暗淡的路灯照亮了空荡荡的马路。Eames在快到六点的时候停下加了一次油,然后一口气开完了剩下的路程。天空缓慢地从深蓝褪成一种苍白的灰色,晨雾懒洋洋地漂浮在约克郊外的牧场上,羊群看起来就像散落在草地上的小黑点。Eames放慢了车速,辨认着挂在木栅栏上的牌子,陈旧的木头上潦草地写着“Harding”,下面是一行小字,“小心恶犬”,白色油漆在风吹日晒下已经开始剥落。牧场围栏在不远处有一个充当大门的缺口,一条碎石车道一直延伸进浓稠的雾气里。Eames开了进去,在靠近房子的时候按了两下喇叭,免得Harding把他当作入侵者开枪轰掉他的脑壳。这个声音洪亮的约克人曾经是个潜盗者,但后来在一次任务里被炸伤了左腿,从此销声匿迹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养起了一群牲畜,偶尔会给Eames寄自制的火腿和羊奶酪。

此刻五六头羊正漫无目的地在屋后游荡,Eames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门廊上并没有人,这不太正常,一般来说Harding会在他停车之前就在门前等着,扛着猎枪,在看清楚Eames的时候大步跨下台阶抱住他,叫他“老混蛋”。Eames在碎石车道上等了一会儿,直到牧场上不同寻常的寂静变得越来越吓人,才走到门廊上去看个究竟。大门半开着,这永远不是个好兆头,Eames把Beretta从枪套里抽出来,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狼犬的尸体横亘在门边,早就死透了,凹陷的眼窝里有白色的蛆虫在蠕动。桌椅翻倒在地上,满地都是玻璃碎渣和干裂的血迹,客厅里散发出浓重的腐臭味,Eames差点干呕起来。Harding的尸体歪在壁炉旁,半张脸不见了,手里还紧抓着猎枪。

见鬼,Eames想,

太阳逐渐升起,驱散了灰蒙蒙的雾气,但天空依然是灰白色的,又一个阴雨天。Eames用力踩下油门,车子窜出了牧场,碎石在轮子地下喀喀作响。他拧开了收音机,希望有什么东西能打破这片不怀好意的死寂。晨间新闻刚刚开始,喋喋不休地谈论着迅速逼近的一场暴风雨,Eames在树林外围停下车,摸出手机,拨了Arthur的号码。

“你疯了吗?”Arthur在接起电话之后劈头盖脸地说,“你不能打给我,这不安全。”

“你在哪里?”

“Eames,这不安全——”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Eames打断了他,“听着,我的一个联络人死了,我不知道这场围捕游戏的范围有多大,如果你——”

“等等,”Arthur说,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前哨用手捂住了收音口,Eames觉得自己隐约听到了汽车喇叭声,静电噪音消失了,“说。”Arthur丢给他一个字,压低了声音。

“你安全吗?”

对方似乎是叹了口气,“是的。”

“告诉我你在哪里。”

“这不是个好主意,Eames。”

“你不明白,”Eames说,“我在卡萨布兰卡遇到的是一整个‘狼群’,你和我都没法单独对付他们,如果他们能找到Harding,那他们也能找到你。”

长久的沉默,喇叭声又响了起来,Arthur毫无疑问是在靠近公路的地方。Eames听着他的呼吸声,根本没有发觉自己用力攥紧了方向盘。“安达卢西亚。”Arthur最终说道,在Eames来得及开口之前就掐断了通话。

——

Arthur买下的小房子在海边,藏在一堆同样被海风吹得发白的房子里,一点也不起眼。Eames从窗口爬进去的时候一脚踩进一个空鱼缸里,发出了一声咒骂。

“你该老实走正门的,”Arthur说,把藏在一本平装书下的枪收起来,接过Eames的小行李箱,“我差点就开枪打掉你的睾丸了。”

“感谢你的仁慈,love。”

“情况有多糟糕?”Arthur问,走进厨房,取来了一瓶柠檬气泡水和两个玻璃杯,“我听说Colbert也被捕了。”

“还有Lindsey和Mathias,”Eames说,重重地在沙发上坐下来,“一定是有人把我们都给卖了。”

“我的猜想是,”Arthur说,把气泡水倒进玻璃杯里,透明的碳酸饮料嘶嘶作响,“有哪个白痴落网了,为了少坐几年牢,把他知道的所有人都供出来了。该在他松口供出更多内幕之前把他勒死。”

“有时候我痛恨这一行。”

Arthur耸耸肩,把玻璃杯推到他面前,“看来在风头过去之前,我们都必须折起耳朵缩在兔子洞里了。”

“不要紧,”Eames说,抓住了他的手腕,拇指缓慢地在Arthur的掌心里画圈,“我已经开始喜欢安达卢西亚了。”

Arthur抿了抿嘴唇,似乎是想隐藏住笑意,但最后还是露出了酒窝,“不是个好主意,Eames先生。”他说,没有把手抽回去。

“你已经说过了,”Eames指出,拽了一下Arthur的手腕,让他坐到自己的大腿上,“两次。”

“不该让你来的,”Arthur说,在Eames吻他脖子的时候倒抽了一口气,为了对付马拉加省七月中旬的炎炎烈日,Arthur只穿着一件松垮垮的T恤,Eames轻易地把手探进去,抚摸着他汗湿的胸口和背,“……你是个麻烦。”

“你会发现我相当有用,Callahan先生。”Eames说,干脆把那件宽松的T恤扯下来,吻他的肩膀,手臂圈住了Arthur的腰,制止他乱动。Arthur似乎在海边待了好一阵子了,后颈被阳光晒深了一个色号。Arthur脱掉短裤,转过身来,跨骑在Eames的大腿上,低头吻他的嘴唇,隔着裤子缓慢地磨蹭着Eames的勃起。“告诉我你有润滑剂。”Eames说,把手放到他腰后,按揉着他的尾骨。

“卧室,”Arthur说,咬了他的嘴唇一口,“右手边第一个抽屉。”

Eames带着那个塑料瓶子回来的时候Arthur正陷在一堆坐垫里,分开双腿,抚弄着自己的阴茎。“你看起来很忙,”Eames说,半跪在沙发前,上下抚摸着他光裸的大腿,“我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你。”

“闭嘴。”Arthur说,“把你的嘴放到这儿来。”

Eames冲他眨眨眼,低头吻他的小腹和大腿内侧,吮吸啃咬着,故意避开了Arthur的勃起,直到前哨发出呜咽一般的细小声音,Eames才开始绕着圈舔舐他的顶端,然后整个把他含进嘴里。Arthur一手抓紧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拉拽着他的头发,像是无法决定是要把他推开还是拉近。Eames用力吮了一下他的顶端,Arthur往后仰起头,紧闭着眼睛。Eames松开了压住他大腿的手,任由Arthur往前挺腰,操着自己的嘴,随后又在他的节奏越来越急切的时候退开了,把Arthur压到沙发上,抓住他的下巴,粗暴地和他接吻,堵住了他不悦的抱怨。Arthur撕开了他的上衣,抚摸着他的胸口,Eames把润滑剂倒进手里,抹开,食指探进了Arthur的身体里,缓慢地进出。

大概是觉得角度不太对,Arthur扭动了一下,转过身去,趴在沙发背上。Eames踢掉了裤子,紧贴在他汗淋淋的背上,把第二根手指放了进去。Arthur弓起背,粗重地喘息起来,Eames亲吻着他的耳朵和脖子,手掌滑过他发抖的大腿,握住了他的阴茎,Arthur呻吟起来,摆动着腰,寻求着更多的摩擦。Eames把他的腿分开了一些,三根涂满润滑剂的手指懒洋洋地滑进滑出,发出湿润粘腻的声音。Arthur发出不耐烦的声音,背脊像猫一样绷紧,“Eames,”他说,声音沙哑,不断地被喘息打断,“操我。”

Eames含住了他的耳垂,Arthur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动作,Eames用力撞进去,双手紧攥着Arthur的腰。Arthur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叫喊,手指抓挠着沙发。Eames把鼻尖埋进Arthur颈后的短发里,急切地操着他,两人大汗淋漓的身体互相摩擦。沙发的弹簧嘎吱作响,Eames把Arthur翻过来,拉开他的腿,把他的膝弯搭到自己的手臂上,继续往前挺腰。Arthur在他的手臂上抓出了血痕,不断地发出低哑的呜咽。Eames弯腰吻他,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Arthur把手探到自己腿间,追逐着高潮,Eames猛地抽出来,射在Arthur的腹部上,Arthur紧闭起眼睛,握紧了自己的勃起,射在自己的掌心里。

夹带着海盐气味的热风撩动了窗帘,Eames这才意识到他们并没有把窗户关上。阳光斜照进来,像一张毛糙的毯子一样盖在他们身上。Arthur摩挲着他下巴的胡茬,零碎地吻他的鼻尖和下巴,两人互相搂抱着倒在沙发上,懒得计较沾在身上的精液和汗水。午后毒辣的太阳炙烤着空无一人的沙滩,空气像是变成了温水,闷热而潮湿。

“我想我也开始喜欢安达卢西亚了。”Arthur说,拨弄着Eames汗湿的头发。

6.

马拉加省海岸的夏季明亮而炎热,八月的第一个星期,气温每天都得意洋洋地在98华氏度上下浮动,下午常常还会窜上100。他们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室内,Eames光着上身,只穿着一条棉布短裤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徒劳无功地寻找一个稍微没那么热的地方。假如下过雨的话,他们会在凉爽的傍晚到海滩去散步,太阳已经沉下去了,但天色还亮着,海面泛出柔润的红色。Eames嘲笑Arthur的帽子和墨镜,说这两样东西让他看起来更可疑了。“你的T恤上面印着卡通海豚,Eames,”Arthur指出,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领以示强调,“你对别人的着装没有任何发言权。”

他们频繁地在卧室和客厅里做爱,不止一次赤身裸体地在沙发上昏睡到第二天中午。Arthur有一次踢翻了床头灯,两人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在地上寻找漏网的玻璃碎片,并且在接下来的三天里都不敢赤脚走在地板上。Arthur坚持每两天换一次床单,声称自己不愿意睡在“沾满体液的布料”上面。负责把湿淋淋的床单抱出去晾晒的往往是Eames,他们的小院子稀稀落落地长着杂草,角落堆着长满青苔的花盆。远处的天主教堂和清真寺同时传来正午时分的钟声,“啤酒?”Arthur从厨房里高声问道,Eames把床单夹紧在绳子上,回到室内凉爽的阴影里,“是的,”他说,圈住Arthur的腰,把人拉过来,吻他的后颈,“谢谢,love。”

但他们并不是在度假,藏在床头柜和枕头下的枪令Eames无法忘记这一点。Arthur不时会在深夜接到电话,静悄悄地爬下床,拿着手机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廊上去。Eames能隐约听见他压低声音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简短而不耐烦,公事公办;另外一些时候Arthur会陷入一场争执,不知不觉地提高声音,听起来恼怒而不耐烦,甚至有点儿不安。英国人清醒地躺着,盯着天花板,最少五分钟,最多半小时之后Arthur就会回来,小心翼翼地爬上床,翻几次身,安静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平顺均匀。

Eames从来没有追问过这些夜半来电是怎么回事,谁的柜子里没有骷髅,就像Cobb说的那样,Eames自己估计就有一打。而且Arthur在安达卢西亚夏季的花簇、海风和烈日里显得如此满足而温顺,像只餮足的猫咪,连梦境也同样明亮而柔和,建筑物惯常的尖锐棱角装饰上了涡旋纹的石雕。他们偶尔会入梦,多半是为了打发无事可做的夜晚,锁好门窗,把PASIV带进卧室里。Arthur把他的梦境当作巨大的沙箱,建起摩天大厦和笨重而粗糙的罗曼式堡垒,又一一把它们推倒。有时候他会花上好几个小时像搭积木那样建造一座海边的房子,种满盐碱植物的花园旁边矗立着宽阔的温室,排列着一架接一架的热带兰花和蕨类,一株高大的七叶树遮住了温室西南角的玻璃圆顶,筛下晃动的、金黄的日光。花园边缘就是嶙峋的石灰岩悬崖,海浪拍打着石壁,轰隆作响。这里似乎还欠缺点什么,Eames想象着盐的气味和开在岩石周围的金雀花,一阵海风拂过花园,带来腥咸的海水气味,他听见野蜂细弱的嗡嗡声,光秃秃的石头围墙下长出了茂密的金雀花和淡蓝色的乳草。Arthur坐在低矮的石墙上冲他微笑,松垮垮的领带被海风撩了起来。

“告诉我一个秘密。”一个闷热的傍晚,Eames说,两人坐在通往院子的木头台阶上,轮流抽着一支雪茄。Arthur皱起眉,深吸了一口烟,把雪茄递给他,“不,我拒绝降低我的智力来迎合这种愚蠢的游戏,Eames先生。”

“我先来,”Eames说,把雪茄叼在唇间,“在摩纳哥的时候,我在浴室里手淫,想象着你和你的西装。”

“我是不是应该觉得受到冒犯。”

“太迟了,”Eames说,“轮到你了。”

Arthur从他手上接过雪茄,深吸了一口,没有回答。这是个晴朗的夜晚,北半球的夏季星空在地中海上方铺展开来,海滩上的派对仍然没有结束,音乐、鼓点和人群的喧哗盖过了微弱的潮水声。“两个月前,”Arthur说,雪茄已经快要烧尽了,他随手把烟按熄在栏杆上,“我根本没接工作,到伦敦去是为了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活着。”

“多么令人感动,”Eames说,夸张地捂住胸口,“你能允许我把这句话刻在心口吗?”

“现在我比较愿意拿刀捅你的心口。”

Eames大笑起来,凑过去吻他,尝到两人唇间辛辣的烟草味。Arthur的手在他肩膀和胸口摸索,Eames能感觉到他掌心里长年被武器磨出来的茧,只要Arthur愿意,他能赤手空拳地用不下五种方法杀死Eames,这个危险的小杂种。他用力把Arthur抱了起来,前哨发出了一声吃惊的低呼,手臂下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脖子。Eames把他带回卧室,重重地丢到床上,脱掉自己的短裤,跟着爬了上去。

“是的。”等他终于撞进Arthur体内的时候,Arthur叹息道,半闭着眼睛,“是的,Eames,是的。”润滑剂滴得到处都是,一个枕头被踢到了地上,光秃秃的灯泡洒下昏暗的黄光,他们懒洋洋地做爱,Eames埋在深处,缓慢地、小幅度地进出,Arthur喘息着吻他,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脸颊和耳朵上。似乎是终于厌倦了这种慵懒的节奏,Arthur推着Eames的肩膀,让他躺下来,双手按着他的胸口,急切地骑他。Eames扶着他的腰,把他往下按,Arthur紧闭着眼睛,往后仰起头,脖子和胸口上的汗水泛出湿漉漉的微光。

他们在性爱过后的疲乏里睡了二十分钟,又或者一个小时。Arthur从他怀里挣脱的时候Eames惊醒了,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看着前哨一丝不挂地下床,打开窗户,让深夜凉爽的海风吹散室内的闷热和性的气味。灯已经关了,外面泛蓝的暗弱光线勾勒出Arthur肩膀和腰的轮廓,Eames着迷地看着,直到前哨转身走回来,重新在他旁边躺下,枕着他的肩膀。

“我们可以退休,”他忽然说道,Eames抚摸他头发的手停了下来,Arthur看起来已经快要睡着了,“我希望夏天不会结束。”

“而我希望我们有一台空调,”Eames接口,琢磨着他的话,想分清楚里面有多少玩笑和荷尔蒙的成分,“这非常诗意,love,但这阵风头总会过去,估计还没到万圣节我们就开始不安分了。”

Arthur挪动了一下,趴在Eames身上,在黑暗里吻他的额头,鼻尖和嘴唇,手掌抚摸着他的下巴,“对,”他说,“我很抱歉。”

这句话显得荒谬而突兀,Eames想问为什么,但Arthur已经下了床,赤脚走进浴室,装在镜子上面的日光灯被打开了,咔嗒一响。淋浴间的玻璃拉门打开又关上,Eames闭上眼睛,在水流细微的沙沙声里睡着了。

7.

“Eames。”Arthur说,听起来有点心不在焉,敲打键盘的声音并没有停下来。Eames正躺在沙发上看西班牙语报纸,脑后垫着两个抱枕;一只黄蜂飞进屋来了,正反复地撞在窗玻璃上,嗡嗡作响,他丢下报纸,推开窗户,让那只可怜的昆虫回到初秋凉爽的空气里去,“什么?”

“Dupree和Jason重新出现了,”Arthur说,仍然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小时前煮的咖啡还放在手边,已经凉透了,看起来就像调稀了的沥青,“在墨西哥,接了个标准的商业机密盗取任务。”

“我以为这两人都还在洪都拉斯的监狱里发臭,”Eames说,凑过去看他的屏幕,“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猜想他们还没有蠢到在网上张贴告示。”

“因为他们问我要不要当他们的前哨,”Arthur说,合上了手提电脑,转过身来“而我说了不。”

“明智的决定,”Eames说,低头吻他的脖子,用上了牙齿,Arthur倒抽了一口气,“你显然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Eames,”前哨说,Eames含糊地应了一声,抬起他的下巴,吻他的颈侧,“CIA的围捕可能结束了。”

“可能是,可能不是。”Eames说,“我们只能等等看了。”

他们并没有等很久,两个星期之后中情局便公开宣布破获了一个“地下情报网”,声称这是一场“令人震惊的有组织犯罪”,语焉不详,而且只字未提盗梦业和PASIV。因为缺少血淋淋的细节和耸人听闻的切身威胁,媒体对此并不太感兴趣,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家报纸报道了这个小型的新闻发布会。总共有17人被捕并送审,听上去不算多,但对于他们这个本来就人数稀少的地下行当来说无异于一次充满威慑力的扫荡。CIA宣告胜利后的几个月里,幸存者们小心翼翼地在那些没有和美国签署引渡条约的国家里浮出水面,争抢着为数不多的工作,惶惶不安,互相猜忌。

“Cobb说他正在考虑洗手不干,”Eames说,“他和Mal打算重回研究所。”

“祝他们好运。”Arthur说,翻了一页书,他刚刚洗了澡,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宽松的灰色针织衫,没有干透的头发散落在额头和耳边,两人的大腿在毯子下紧贴在一起。南欧也已经进入了冬天,这几天的气温降到了50华氏度左右,他们不得不分享唯一一张毛毯,Eames早上被冻醒的时候总会发现Arthur蜷缩在一边,用毯子把自己层层卷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头蓬乱的黑发。

“你呢,”Eames问,挪动了一下,躺下来,枕在Arthur的肚子上,“有什么计划?”

前哨假装厌烦地推了推他的肩膀,让他走开,但Eames不为所动地躺在原处,掀起他的睡衣,吻他的肚脐。Arthur叹了口气,放下书,伸手抚摸Eames的脸颊和头发,“你不一定感兴趣。”他说。

“难说,”Eames抓住了他的手,拉到唇边,“你知道我甚至愿意跟你跳下悬崖,love。”

Arthur久久地审视着他,略微抿着唇,看起来忧心忡忡。两人之间原本舒适慵懒的沉默逐渐绷紧,变得尴尬起来。“Arthur,”Eames低声说,爬了起来,吻他的鼻尖和嘴唇,“你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Arthur说,耸耸肩,躲避着他的目光,“只是……你知道的,CIA几乎打乱了我在业内的整个情报网,有点担心,如此而已。”

“他们已经觉得自己赢了,”Eames说,“估计很久都不会再来打扰我们。”

“对,当然,”Arthur说,脱掉针织衫,钻进毯子里,“把灯关上好吗,Eames?”

——

他们在十一月下旬离开了安达卢西亚,两个人,三件行李,登上了往北去马德里的火车,然后从那里飞往伦敦。Eames伪造了证明文件,声称手上的PASIV是精密的医学仪器,顺利把它带上了飞机。

Eames那间位于肯辛顿的公寓门外仍然贴着警察的封条,里面显然已经被搜查了不止一次,所有抽屉都被清空了,墙纸统统被撕了下来,连床垫也被割开,弹簧从缺口处露出来,像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Arthur在楼下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Eames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狼藉一片的住所,转身离开。

Arthur接下了一个简单的任务,事实上在经历了CIA大规模的围猎之后也已经没人敢接复杂的案子了,有经验的潜盗者和前哨不是被捕就是干脆销声匿迹。他们勉强说服了一个和Mal相熟的药剂师,从她手上买到了镇静剂,然后躲在酒店房间里策划这场只有他们两人参与的马戏表演。Arthur负责设计梦境,Eames负责带着炸药潜入目标脑中的银行金库。简单而直观的一进一出,最多只需要半小时梦境时间。“我想念以前的好日子,”Eames说,在他们第一次试跑结束之后,“即使是这种小儿科的任务,酬金也会比现在多一半。”

“联邦监狱里有不少人愿意和你交换位置。”Arthur说,拔掉一次性针头,开始清洗导管,“我可以给你安排。”

“不,谢谢。”

他们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到达目标人物的办公室,Arthur早在一个星期前就预约了一次三十分钟的会面,打算直接在办公室里下手。两人被带进一个镶着檀木饰板的等候室里,目标迟到了十五分钟才从侧门走进来,毫无歉意。“Sullivan先生。”Arthur说,站起来,微笑着向他走去,像是要和他握手,在目标伸出手来的时候把握在手里的注射器刺进了他的颈侧。Eames和他合力把昏迷的Sullivan拖进办公室里,锁上了门。

“三分钟,”Arthur说,调好计时器,把导管拉出来,递给Eames,“动作快点。”

他们跌进梦境里,Eames穿过行人稀疏的街道,往银行跑去。天空泛出一种阴沉的灰黑色,看来伦敦连日的阴雨给Arthur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银行就在街角,Eames跑进门的时候大雨已经开始下了,沉重的雨点敲打着柏油路和窗户,银行大堂里空荡荡的,连灯也没有开,柱子和柱子之间藏着不怀好意的阴影。“Arthur?”Eames试探着叫了一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个空旷寂静的大堂的回荡。按照计划,Arthur应该在这里等他,Arthur从不迟到。

有什么不对劲。

大雨抽打着梦境中的城市,街上现在连一辆车也看不见了。Eames惴惴不安地多等了五分钟,离开了空无一人的银行,沿着污水横流的街道跑起来,叫着Arthur的名字。闪电不时划破乌黑的云层,雷声滚滚,Eames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喘着气,浑身透湿,思忖着是不是该醒来。一阵震颤贯穿了梦境,玻璃窗爆裂开来,碎片像子弹一样四处飞溅,路面出现了巨大的裂缝,伴随着刺耳的嘎吱声,梦境正在垮塌,Eames死死抓住了一根电线杆,但地面的又一阵剧烈的震动把他抛进了深不见底的裂缝之中。

他在办公室的扶手椅上惊醒,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有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他的手,Eames低下头,迟钝地打量着扣在手腕上的一对手铐,思忖着自己是不是还没有醒来。办公室里挤满了人,警察,Eames想,看着他们的制服和防弹衣,大脑缓慢地、吃力地摆脱镇静剂的影响,每个人手上都拿着枪,枪口指着他的额头。

警察和Arthur

“William Edwards Eames,”Arthur说,伪装者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前哨俯视着他,面无表情,“你被捕了。”

8.

从他被押上警车开始算起,Eames在两个多星期之后才再次见到Arthur。

又或者一个月,又或者三年,毕竟在没有窗户的单人牢房里很难计算时间。日光灯总是亮着,Eames一圈一圈地在狭小的囚室里踱步,思索着自己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犯错,为什么会跳进一个如此明显的陷阱里。Colbert,Lindsey,MathiasDutchman,Cecil,他想,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数着那些被捕的潜盗者、前哨和建筑师们,翻来覆去地回忆他们的关系网。Arthur比他想象中更谨慎,小心地挑选他的受害者,这些人全都和Arthur一起工作过,但他们也几乎和业内每一个叫得上名字的人合作过,包括Cobb和Eames。Arthur放过了Cobb和Mal,多半是考虑到如果他们一起落网,别人就会怀疑到他头上来,这个狡猾的小杂种。Eames翻身起来,烦躁地抓着头发。他早就该看出来的,Arthur时不时的沉默和闪烁其词,还有那些令人生疑的夜半电话。两个月前我根本没接工作,Arthur这么说,到伦敦去是为了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活着。那个该死的护照,Eames突然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什么人情,而是个精心包装的套索,Arthur只是靠它来追踪Eames罢了。

他思忖着CIA准备怎么处置自己,关在地下室里,从他嘴里榨出他所知道的一切,然后往他静脉里注射一针氰化钾。枕头散发出一股消毒剂的气味,他迷迷糊糊地睡了又醒,睡眠浅而不安,像条滑溜溜的鳝鱼,刚抓到就从手心里逃走了;偶尔熟睡的时候他会梦见下着雨的街道和空无一人的银行大堂,天花板高得出奇,柱子的顶端隐没在黑暗里,几乎就像个庞大而阴森的教堂,雷声震耳欲聋,Eames总是喘息着惊醒,喉干舌燥,额头上布满冷汗。

食物每天都从铁门下方的小闸口里送进来,铁盘滑过水泥地面,哗啦一声,粗暴地打断他的出神状态;东西不算难以下咽,但也并不怎么好吃,通常都是面包和水煮蛋,加一碗浓稠的马铃薯浓汤。Eames试图通过食物送来的时间来计算日子,但很快就放弃了。牢房几乎阻断了所有声音,他试过踹门,大喊大叫,没有任何人理会他。或许CIA的计划是把他在这里关上一辈子,直到他在这四面漆成灰色的墙壁之间发疯为止。

牢房门终于打开的时候他花了好几秒才确定这不是幻觉,两个穿着西服的探员走了进来,把他的手腕铐上。Eames在六个警卫的押送下离开了单人囚室,那两个探员模样的人等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旁边,把Eames推进了后座。这是辆改装过的囚车,乘客座的车门内侧没有把手,只能从外面打开,一面防弹玻璃把他和司机隔开。Eames考虑了三个逃跑方案,但每一个计划似乎都会以他的死亡告终,只得作罢。坐在他旁边的特工全程沉默着,Eames能清楚看见被西装覆盖着的枪械的轮廓。

他们在上飞机之前给Eames注射了镇静剂,一路上他只能模糊地意识到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和人们在他旁边走过时的窸窣。两个特工把他架下飞机的时候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脚步虚浮,沿路的灯光在他眼里像泡过水一样晕开。他在囚车上睡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另一个牢房里,对面的墙上开着一扇方形的小窗,安着铁栅格,投在地上的惨白阳光被切割成九个规整的小方块。手铐已经不见了,Eames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蹒跚着走到墙角的不锈钢洗手池旁,掬起两捧冷水洗了洗脸,摸到了脸上厚厚一层胡子。

至少这里能得到自然光,灯也会在晚间关上。Eames在有限的空间里踱步,做俯卧撑,防止自己的肌肉萎缩得太快。小方窗缓慢地亮了又暗,然后再次亮起,Eames数着日期,等待着。

他是在第五天早上被带到审讯室里去的,一个灯光刺眼的小房间,靠近门的两面墙壁上安装着单向透光玻璃。警卫把他铐在审讯桌上的两个金属半圆环上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和玻璃上的映像面面相觑。

审讯者显然有意让他等,消磨着他在漫长的监禁之后所剩无几的一点耐性。Eames盯着镜面一样的玻璃,猜测着后面到底有多少人正在观察着他。门咔嗒一声打开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扯了一下手铐,想要逃脱,绷紧的铁链撞在圆环上,哐啷一响。

Arthur Callahan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把一支黑色的录音笔放到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他穿着一套沉闷的黑色西服,里面是一件白衬衫,打着一条中规中矩的灰色斜纹领带,外衣翻领上夹着中情局的身份卡。Eames瞥了一眼上面的姓名,讥讽地笑了起来,“你的真名没有Arthur Callahan好听,darling。”

“如果你乐意的话,可以继续叫我Arthur,Eames先生,”CIA探员说,摘下身份卡,放进衣袋里,“放松点,我们不会给你注射氰化钾,暂时还不会,”他笑了笑,并没有露出酒窝,低头翻阅手里的文件夹,“你被指控谋杀联邦探员,盗窃政府财产和间谍罪,Eames先生,很大的一盘菜,够你吃上一辈子的。”他合上文件夹,直视着伪装者,“但你和我都知道你有别的选择。”

Eames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接口。

“污点证人,”Arthur说,手放在文件夹上,那双手,Eames想,他曾经那么多次地亲吻过,从指尖舔到手腕,“把你知道的人供出来,在庭上作证,我们可以为你争取减刑。”

“你对每一个被你抓来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吗?”Eames问,“告诉我,love,你也和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上过床吗,就像和我一样?”

Arthur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握成拳头,很快又重新放松下来。“我没有和任何嫌犯,包括你,发生过你所宣称的性关系,Eames先生。我建议你配合审讯,这样对你和我都有好处。”

Eames大笑起来,那声音在光秃秃的审讯室里听起来空洞而神经质,Arthur盯着他,紧抿着嘴唇。Eames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过大喊大叫,砸碎墙上的玻璃和Arthur的脸。“我亲爱的、可怜的探员,”Eames说,故意压低了声音,“你的上级并不知道这件事,对吗,不知道你在嫌疑犯床上张开双腿,叫得像个荡妇。”

Arthur攥起了拳头,用力得指节发白。探员关掉了录音笔,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压制住翻涌而上的怒火和羞愧。“Eames,”Arthur说,那种公事公办的生硬语气消失了,“我能帮你,你所要做的就是出庭指证几个人,然后我保证我会竭尽全力——”

“你保证?”Eames反问道,“我很抱歉,Arthur,但你的信用记录一塌糊涂。”

“Eames,”Arthur说,Eames认得这种语气,每次他在梦境试跑时不按计划办事,Arthur就会搬出这种烦躁的语调,“你不明白,现在只有我能帮你,除非你想像其他人那样在联邦监狱里待上四十五年——”

“我只想知道,”Eames打断了他,“这是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吗?”

Arthur长久地注视着他,像是在心里掂量着什么,“是的,”他最终说道,“你是围捕计划的一部分。”

沉默。审讯室里的寂静压迫着他的听觉,就像以吨计的沉重海水。“Eames,”Arthur说,“你已经无路可逃了,配合审讯是最好的选择,我想你也知道的。”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嘎啦作响,“我们明天再见,希望那时候你已经准备好合作了。”

9.

“我在哪里。”

“兰利。”Arthur回答,他今天没有带录音笔,而是拿来了笔和纸,审讯已经开始了一个多小时,纸上还是空白的,“就是你五年前偷走两部PASIV的地方,Eames。”

“我没有偷走任何东西。”

Arthur疲惫地摇摇头,在纸上写了些什么,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窝下有深深的阴影,像是一夜没睡,握笔的手指微微发抖,因为疲劳,又或者喝了太多的浓咖啡。“Eames先生,”他说,“你被指控在2006年8月和2007年1月分别对一个NSA特工和一个国会议员施行梦境潜盗,你当时的雇主是谁?你们知道了什么?”

Eames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你需要知道我们已经抓获当时和你一起合作的建筑师,他提供了一份书面证词,证实你就是他的同伙,你在法庭上不会有一点机会,Eames,”Arthur说,“除非你向我坦白。”探员略微往前倾身,直视着伪装者的眼睛,“告诉我你们把情报卖给谁了。”

沉默。Eames和他对视着,略微抬起下巴,像是在发出挑衅。“得了,”Arthur说,“这也不是你第一次出卖别人了,为什么不供出你的雇主,帮自己一把呢?”

伪装者微笑起来,勾了勾食指,示意Arthur靠近。探员疑惑地打量着他,站起来,绕过桌子,略微弯下腰,Eames凑近了他的耳朵,“操你,Arthur。”

Arthur直起身,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压抑着揍他一拳的冲动。“故意让我难堪对你不会有任何帮助,Eames,”他说,回到桌子对面,假装整理空白的笔记,“保持沉默也不会。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就算他们知道,”探员耸了耸肩,合上文件夹,“你也没有什么可期待的。”

他走了,两个警卫随后进来,把Eames押回那间无趣的单人囚室里。Eames问他们时间,但没有人搭理他,铁门砰然关上,他在单人床上坐下来,呆呆地看着安装了铁栅栏的小方窗。晚饭送来的时候他用力敲着铁门,要求他们送来几本书和一把刮胡刀,仍然没有回应。

警卫在第二天一早叫醒了他,给了他一块硬邦邦的肥皂和一把剃须刀,一左一右地站在洗手池旁边,监督他刮胡子,避免他私藏刀片或者自残。等Eames用毛巾擦干脸,他们便把他铐起来,再次带到了审讯室。有谁在门外模糊地谈了一会话,然后门打开了,一个陌生的棕发男人带着档案夹走了进来,在桌子对面坐下。他大概四十五岁左右,显然很久没出外勤了,又或者从来没出过外勤,衬衫紧绷在他的啤酒肚上,扣子像是随时会崩开。

“我是Goffman探员,”他说,带着明显的南部口音,很可能是亚利桑那,“Eames先生——”

“Arthur在哪里?”

对方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Eames在问什么,“如果你的意思是Cohen探员,”Goffman说,看起来相当得意,甚至有点幸灾乐祸,“他已经被停职了,正在接受渎职调查。不能怪任何人,你说是吗,花着纳税人的钱,和嫌犯上床,丑闻,我就是这么跟上头说的,彻头彻尾的丑闻。更何况Cohen探员浪费了那么多时间,还是没能从你这种垃圾嘴里掏出点什么来。”他笑起来,露出了被烟草熏黄的牙齿,Eames只想一拳把那张脸揍得凹陷下去,“但这种情况从今天开始就会改变了,Eames先生。”

——

Eames被带回囚室的时候几乎无法站起来。

塑料杯子和水壶就摆在床头柜上,他的手在发抖,几乎握不住杯子,水一半流进嘴里,另一半泼在了衣襟上。他在Goffman反手扇他巴掌的时候咬到了舌头,伤口刺痛不已,嘴里残留着隐约的血味。Eames双腿发颤地站起来,挪到洗手池边,往脸上泼了几捧冷水。牢房里没有镜子,他没法看到自己的脸是怎么个状况,但他能摸到肿胀的左眼眶。Eames蹒跚着回到床上,爬到粗糙的毛毯下,试图不去想Arthur正在经历什么。

——

接下来几天的审讯都差不多,Goffman显然是个相信1940年代审讯技巧的人。殴打,电击,和更多的殴打。等他发现暴力似乎不太有用之后,便开始拿Arthur来嘲讽他,告诉他“Cohen探员”正被软禁在家里,很可能面临着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而Eames正是那个把他送进监狱的人。

Eames自始至终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你以为自己是个硬汉,”Goffman说,拿起了电击枪,假装研究上面的档位,“但我告诉你,你这种人——”

他没有机会说完。

审讯室的门随着爆炸的巨响倒下了,Arthur丢掉了打空的榴弹枪,换上了一把Glock 17,在Goffman来得及反应之前就击中了他的肩膀和膝盖。“早上好,Ian,”Arthur说,踩住了Goffman的手腕,把枪从他手上夺下来,“看见你总是这么愉快。”

就像再一次回到阿根廷,Eames的目光在痛苦地呻吟着的探员和Arthur之间来回移动,试图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大楼里的警报响了起来,尖锐刺耳,像锥子一样扎进鼓膜里。Goffman摸索着他的对讲机,Arthur一脚踢在他头上,探员闷哼了一声,仰躺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操,”Arthur低声说,打量着Eames的脸,Eames能从他的表情里猜出自己看起来到底有多糟糕,“我被捕之后最担心的就是Ian Goffman会接管你的案子,但显然一切都和我作对。”他解开了Eames的手铐,把Goffman的枪塞进他手里,“希望你能站起来,因为我们要从这里杀出去了,Eames先生。”

10.

一切都像一个正在坍塌的梦境。

消防警报一刻不停地响着,电力被自动切断了,绿莹莹的应急灯照亮了走廊,办公室的门都敞开着,空无一人。“我炸毁了一间会议室,”Arthur说,好像这是和天气一样平常的事,“最理想的情况是我们混在撤离的人群里一起离开,在此之前你需要把这套可笑的睡衣换掉。”他把Eames推进一间堆满消毒水、拖把和地板上光剂的杂物房里,将一套脏兮兮的清洁工制服从挂钩上拽下来,塞进他手里,“火警能暂时分散注意力,但很快就会有人留意到审讯室——”

Eames猛地卡住他的脖子,把Arthur整个人抵在墙上,前哨发出窒息一般的声音,抓挠着他的手腕,Eames更紧地掐住了他的气管软骨,“我不知道你他妈的在玩什么把戏——”

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人都闭上嘴,直到恐慌的谈话声和脚步声一起消失为止。“我们没有时间了,”Arthur咝咝地说,在Eames的钳制下吃力地呼吸着,“先从这里出去再说,你这个白痴。”

门毫无预兆地被拉开了,两人差点摔倒在一个满脸惊愕的警卫脚下,后者拔枪瞄准了Arthur,Eames顺手抄起一个地拖,打飞了他的武器,那把Beretta走火了,枪声在密闭的走廊里震耳欲聋,拖把柄重重地击中了警卫的太阳穴,年轻人像袋马铃薯一样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但枪声已经引来了致命的注意力,脚步声和喊叫声从走廊两头传来。

“这他妈都是你的错。”Arthur说,踹开了消防门,两人飞快地跑下被应急灯照亮的楼梯,“要是——”

“我的错?”Eames反问道,“我倒想问问是谁把我丢进监狱——”

“我曾经是个探员,Eames,你指望我能怎么样。”Arthur说,楼梯下方传来模糊的脚步声,有人发现了他们,大喊了一声,开了火,子弹叮叮当当地打在楼梯扶手上,Arthur低声咒骂起来,抓住Eames的手肘,把他拖进五楼走廊里,从办公室里搬来椅子,顶住了消防门。“‘曾经’?”Eames追问道,两人穿过空荡荡的休息室,往建筑物另一侧的楼梯跑去,警卫正在撞门,砰砰作响,门闩随着每一下撞击而发出危险的叽嘎声。

“从我放倒两个内务部的同僚,从家里逃出来开始就不是了,”Arthur说,“我现在和你一样堕落成了通缉犯。”

“为什么?”

消防门被撞开了,子弹击碎了分隔休息室和走廊的玻璃墙,碎片飞溅,两人手脚并用地爬到一张翻倒的长沙发后面,Arthur不断地向走廊射击,制止警卫们靠近,“我有一个详细的理由和一个精简的理由,”Arthur说,熟练地退掉打空的弹夹,换上新的,Eames接替他开火,制止警卫进入满地玻璃碎片的休息室,“你希望听哪一个?”

“有鉴于我们目前的状况,”Eames说,在对方又一轮激烈开火之前缩了回来,子弹接连不断地打在沙发软垫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我建议你长话短说。”

“我爱你。”

Eames呆呆地看着他,像是被重物砸中了脑袋。一个烟雾弹滚进了休息室,然后是第二个和第三个,嘶嘶地放出辛辣的白烟。Eames打空了他的弹夹,和Arthur一起爬出了休息室,涕泪横流,不停地咳嗽,流弹从头顶擦过,几乎把聚合板墙壁打成蜂窝。Eames耳鸣不已,过了好一会才察觉到火警警报已经停止了,快要跑到楼梯间的时候Arthur闷哼了一声,重重地倚着墙壁,捂住了腰侧。“你还好吗?”Eames高声喊道,好盖过枪声,“Arthur?”

“只是擦了一下,”前哨说,粗重地喘息着,拉开了钉着警告牌的门,“快跑。”

一群警卫和特工守着停车场出入口,防止未经检查的车辆离开。两人在车子之间穿行,躲避着警卫的视线。“我的车那边。”Arthur说,指了指停在通道对面的一辆黑色SUV,四个特工闲散地站在那里,大概是被临时从楼上抽调下来的,显然觉得看守停车场的任务非常无聊。通道毫无遮蔽,要到车子那里去就不得不经过这四个特工和他们的Beretta 92F。“你记得我在莫斯科时玩过的小把戏吗,”Eames低声说,“如果我们能设法砸开几颗子弹,也许能引爆一个油箱——”

“不用,”Arthur说,用力按着腰侧的伤口,“我带了个‘苹果’来,本来想留着炸掉路障用的。”

“完美。”Eames说,接过了那个滚圆的M67手榴弹,拉开引信,远远地投掷到停车场另一边,“苹果”落在水泥地上,哐啷一响,巨大的爆炸声随即撼动了地下车库。他们能听见诧异的喊叫声,特工和警卫们纷纷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跑去。两人顺利穿过空无一人的过道,上了车。

“转右,我说转右,他妈的。”Arthur暴躁地说,指挥着Eames往留给垃圾车进出的斜坡驶去。有人察觉了这辆可疑的车子,向他们开火,Eames大声咒骂了一句,一扭方向盘,拐进了另一个路口,差点撞翻停在柱子旁边的一辆福特。子弹打在车身侧面,发出短促清脆的撞击声,Arthur从车载储物盒里摸出了一把Beretta Px4,摇下车窗开始还击。“路障。”Eames说,车子正全速驶向斜坡和卡在斜坡前的塑料水马和金属挡板,一个警卫向他们开枪,挡风玻璃被打出了两处蛛网状的裂纹。“加大油门,”Arthur说,换上新弹夹,击倒了那个碍事的警卫,“我们也不见得有别的选择了。”

黑色SUV撞开了水马,轮子碾过减速坡,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金属挡板发出刺耳的撕裂声,断成两半,车子冲出斜坡,撞倒了低矮的铁栅栏,窜上了公路。“我们必须在CIA派出直升机之前开进隧道,”Arthur说,“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最安全的做法是尽快穿过美加边境,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

他的语气里有什么令Eames觉得相当不安,“你在说什么?”他问,不停地看着后视镜,观察有没有车追来,“看我自己?”

“因为我不认为我能撑下去了,”Arthur说,挪开了按压在伤口上的手,那根本不是什么擦伤,汩汩涌出的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一直淌到座椅上,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额头上布满冷汗,脸色灰白。Arthur试图微笑,了无血色的嘴唇和声音一起发颤,“Eames,我们算扯平了。”

“不,我们没有,”Eames说,恐惧像铁拳一样攥紧了他的心脏和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保持清醒,Arthur,我们会去找一家医院,或者一间汽车旅馆,买些药物。我们会。”他吞咽了一下,想不到他们开着这辆前盖损毁而且很可能已经被全国通缉的车还能做些什么,“Arthur,Arthur?”

再也没有回答,Arthur歪倒在副驾驶座上,紧闭着眼睛,已经失去了知觉。尖利的警笛声从背后追来,伴随着直升机旋翼的噪音。Eames用力砸了一下方向盘,将油门一踩到底。

11.

Arthur的外套丢在车后座上,是那种厚实坚韧的皮质外套,Eames把它卷到拳头上,击碎了诊所的玻璃窗,没有警报,棒极了,大概没有人费心给车库的窗户安上感应器。他掰掉仍然留在窗框上的尖锐玻璃碎块,爬进车库里。

诊所的警报器控制面板就安装在连接车库和诊疗室的木门旁,DSG公司生产的那种几十美元的便宜型号,红外探头,延时30秒自动报警。Eames借着最后一点迅速消失的阳光环顾着车库,从一个落满灰尘的工具箱里抓起了一把羊角锤和一把钳子,靠近了报警器,探头侦测到了他的动作,输入密码的指令在液晶屏幕上闪动起来。伪装者撬开了钉子,把整个控制面板从墙上扯了下来,剪断了那堆乱七八糟的电线,一脚踹开木门,穿过空无一人的诊疗室,打开了印着“P. Thatcher,全科医生”的玻璃门,瘫痪的警报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Arthur看起来糟糕透顶,嘴唇白得像张纸,血淌得到处都是,但至少还在呼吸。Eames把他抱进诊所里,放到病床上,小心翼翼地撕开浸透血的衬衫。血块把布料和伤口粘在了一起,Eames只得用手术剪把它们一点点地去掉。子弹掀开了一大块皮肉,几乎造成一个对穿的伤口,但至少没有卡在Arthur的腹腔里。Eames清洗了伤口,止血,缝合,祈祷子弹没有造成内出血。

他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整晚,听着Arthur的呼吸声,担忧这个轻微的、规律的声音会突然中断,而他无能为力。路灯透过半开的百叶窗漏进来,在地板上整齐地投下一排细长的长方形光斑。外面的每一点细微响动都让他高度紧张,Eames已经把那辆黑色SUV藏进了车库里,但不能保证来的路上没有人看见他们。Arthur在昏睡中呓语着什么,眼皮颤动了一下,仍然没有醒来。Eames用湿棉花擦了擦他干裂的嘴唇,重新坐到硬邦邦的折叠椅上,盯着地板上的光斑。他们正在丢失宝贵的时间,假如连夜开车,大概天亮就能到达伯灵顿。如果他们足够幸运,再花两个小时就能穿过美加边境。Eames揉了揉鼻梁,突然之间觉得疲惫不堪,连日的监禁和审讯把他榨干了,脑袋里像是装满了碎石,光是思考都疼痛不已。一道光柱短暂地照进诊疗室,伴随着低沉的汽车引擎声,Eames握紧了枪柄,但那只是一辆过路的小货车,车身印着当地一家乳制品公司的商标,大概是在给超市送货。天已经快亮了,他们必须在诊所雇员来上班之前离开。车库里停着一辆蓝色的本田,右后轮似乎有点儿漏气,但应该能应付。Eames用椅子砸开了候诊室里的自动贩卖机,将里面的饼干和矿泉水搜刮一空,药橱里有几瓶止痛药和消炎药,Eames把它们全部拿了出来,和食物一起放进车子里。Arthur仍然毫无知觉,在Eames抱起他的时候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咕哝。Eames把前哨放在乘客座上,盖上从病床上拿来的粗糙毛毯。

蓝色的本田在凌晨四点前后离开了诊所,往西北方向开去。

他只在途中停下过两次,第一次是为了把油箱加满,第二次是给Arthur喂水。前哨在车子穿过维蒙特州界之后短暂地醒来,声音沙哑地问自己在什么地方,现在是几点,然后又陷入了昏睡。傍晚时分Eames在一家油腻腻的熟食店前停下,买了个三文治,摸走了两个食客的钱包,把里面的硬币投进街角的付费电话里。拨号音一直响着,没有人接听,Eames的手指焦虑地敲打着电话机,打量着逐渐被暮色吞噬的街道。

“这是Cobb,”第十一次铃响之后,对方终于接起了电话,“请问——”

“我和Arthur需要一个可以躲藏几天的地方,”Eames说,打断了他,“越快越好。”

——

Cobb和Mal的夏季度假木屋在斯特拉顿山脚下的一片枫树林里。高尔夫球季节早已结束,滑雪季节还没有开始,那些球场和独栋别墅都冷冷清清的,干涸的泳池里堆满了半腐烂的枯叶。草地泛出烤焦面包的那种棕黄色,树根的背阴处有脏兮兮的积雪。Eames驱车驶过空荡荡的林荫道,拐上一条凹凸不平的碎石路,车子颠簸起来,Arthur在后座上呻吟了一声,“快到了,”Eames告诉他,根本不知道Arthur是否清醒,“我们快到了。”

备用钥匙就如Cobb所说那样藏在第二级楼梯的一块松脱的木板下,客厅散发出一股松木和灰尘的气味,家具都裹在白色的布罩下面,在昏暗之中看起来就像一座座奇形怪状的坟冢。Eames开了灯,扯下盖在床上的防尘罩,把Arthur抱进来,安顿在床上。一只猫头鹰在树林里哀号起来,Eames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去摸枪,然后摇摇头,锁上门,拉上了所有的窗帘。

厨房壁橱里有急救箱和一堆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罐头,Eames挑了一罐咸牛肉,索然无味地吃完,裹着外套在沙发上躺下来,他已经有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Eames把枪放在手边,打算小睡一会,但当他醒来的时候苍白的阳光已经照透了窗帘。清晨的寒意似乎正从木屋的每一道缝隙里渗进来,Eames打了个寒颤,拉上了外套拉链。木地板嘎吱一响,Arthur从卧室里走出来,倚着门框站住了。两人隔着半个客厅互相对视着,一时间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Arthur仍然穿着那件血迹斑斑的衬衫,嘴唇苍白,眼眶下有深深的阴影,两天没刮的胡子让他看起来像个瘦巴巴的无家可归者。Eames猜想自己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再没有缝合技术比你更差的人了。”Arthur开口,步履蹒跚地走进厨房,接了一玻璃杯冷水,慢慢地呷着,“这是什么地方?你最好告诉我我们在魁北克。”

“维蒙特,”Eames回答,扯掉了防尘套,陷进柔软的沙发坐垫里,他的脖子和肩膀都酸痛不已,像是一对没有上油的轴承,动一动都叽嘎作响,“带着一个累赘,走不远。”

Arthur勾起嘴角,短暂地露出微笑,拿着杯子走过来,坐到Eames旁边,这个动作显然牵扯到伤口,他皱了皱眉,靠在软垫上,和Eames一起看着空无一物的壁炉;炉架上放着些落满灰尘的小摆件,一只陶瓷天鹅,一个打磨光滑的木雕舞女,一个相架,照片里的Cobb戴着一顶皱巴巴的渔夫帽,握着一根鱼竿,在烈日下向镜头微笑。一个圆形挂钟固定在烟囱旁的墙壁上,指针停在了三点四十分,阳光正好照在金属表盘上,Eames移开了目光。

“我并不准备道谢。”Arthur说,再次打破了沉默。

“我更不准备道谢。”

Arthur挪动了一下,枕到他肩膀上,“我搞砸了,是吗?”

“‘搞砸’已经是一个非常委婉的说法了,love。”

“我们需要谈谈,”Arthur说,声音疲惫,“但不是今天。”

Eames叹了口气,他想大喊大叫,想砸坏家具,想往Arthur脸上揍一拳,也想把他吻得喘不上气,但最终只是伸手抱住了Arthur,让他躺在自己怀里,“我们会谈,”Eames说,拨开散落在他额头上的黑发,“现在睡吧。”

12.

Eames在沙发上惊醒,有什么东西在喀喀作响,就像一个卡着小块碎石的齿轮,他花了好几分钟才意识到那是厨房里的旧冰箱。Arthur不在,卧室的床也是空的,但通往后院的门敞开着,冷风长驱直入,带来了针叶和夜雾的潮湿气味。Eames摸黑走了出去,木地板在脚下嘎吱作响。

Arthur坐在台阶上抽烟,一盏风灯挂在栏杆上,投下一个微微摇晃的光圈,照亮了他半张脸。前哨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衬衫,披着从Cobb的衣柜里借来的黑色羊毛外套,几乎和影子融在一起。Eames走近的时候他并没有回头,一直到伪装者在他旁边坐下,才瞥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烟,缓慢地呼出来,看着烟雾被风吹散。

“不分享一下乐趣吗?”Eames问。

Arthur耸耸肩,把抽了一半的烟递给他。Eames接了过来,叼在唇间,“这是从哪里来的?”

“衣柜里,Cobb在放领带的间隔里藏了好几包。”

“上帝保佑他。”

Arthur笑了笑,没有接口。Eames吸了口烟,把香烟还给他,Arthur接了过去,但并没有放到嘴边,只是盯着那点细小的红色火光看。一阵风穿过树林刮来,枫树和雪松沙沙作响,影子像漆黑的波浪一样起伏。风灯被吹得晃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光圈随之摇摆。“那么,”Eames开口,“你从来不是什么海军陆战队队员,是吗?”

“不,”Arthur说,“在洛杉矶做了两年警察,然后就被中情局的Somnacin项目招揽进去了,那时候Somnacin项目还只是收编在情报部里的一个工作小组,直到Cobb和Mal在国会议员身上干了一票为止。我们突然之间有了新的办公室,经费源源不断地涌进来,上头再也信不过那些见风使舵的线人,决定往业内派一个卧底,于是选上了我,”他耸耸肩,“假身份,假推荐人,Cobb和Mal从来没有起疑过。”

“而你,”Arthur继续说道,吸了一口烟,磕了磕烟灰,“你应该死在卡萨布兰卡的,我派出了我最好的猎狗,但你把他们都杀了,”他干笑了一声,似乎在自嘲,“我不该去伦敦见你,更不应该让你去安达卢西亚,但我当时还觉得一切都在控制之中,打算在收网之前玩一把。没有人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又或者我自以为没人知道。我跟上头说你失踪了,追查不到,但他们大概已经起疑心了,不停地给我施压,甚至威胁说要让别的探员参与调查。我拖了尽可能长的时间,然后把你交给了他们。”Arthur摁熄了烟,盯着影影绰绰的森林和远处的山峰,“我不想参与审讯,但退出审讯又显得太过可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结果你也没让我好过。等到内务部的人出现在我的公寓里,叫我交出身份卡和武器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果真搞砸了,必须把你从兰利救出来。”

“如果你一开始没把我关进去,恐怕会容易些。”

“Eames,”Arthur疲惫地说,把头靠在楼梯栏杆上,“我曾经是个探员,我有命令要遵守。”

“我们上床的时候你似乎并不那么在意职业操守。”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保护你——”

“对,你保护得多好我们都看见了。”

“这并不——算了。”Arthur说,放弃了争执,“我的错,对不起。”

他们陷入了一种紧绷的沉默里,各自按捺着怒火。Eames试图把这件麻烦事理出个头绪来,就像尝试解开一截缠成死结的细麻绳,最后只是觉得更加烦躁。Arthur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你记不记得我们还在安达卢西亚的时候,我问过你愿不愿意退休。”

“是的。”

“我是认真的,”Arthur说,“只要你说一个字,我就会让任务和中情局统统见鬼去——”

“Arthur,”Eames说,打断了他,“我现在比较想自己一个人待着,谢谢。”

对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站了起来,“晚安。”他说。

Eames没有回答。

——

木屋的储藏室里放着一台老旧的收音机,Eames是在寻找木柴和斧子的时候发现它的,就摆在被脏兮兮的防水胶膜上面。它竟然还能正常使用,但只能收到两个当地电台,一个整天播放着不知道从八十年代的哪个垃圾堆里扫出来的舞曲和冬季精选菜谱,另一个是天气预报和毫无营养的新闻。这成了他们唯一的信息渠道,而且行之有效地填充了木屋里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Arthur常常不在,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在外面“散步”,一直到傍晚才回来。Eames在木屋里踱步,徒劳无功地摆弄收音机,又或者在院子里劈一堆根本用不完的柴火,试图说服自己一点也不关心Arthur的去向。

暴雪预警发布的那天傍晚风大得像是要把木屋整个卷起来,抛进湖里去。雪还没有踪影,但铅灰色的云层已经严严实实地遮盖住了天空。收音机喋喋不休地提醒来往的司机山路已经封闭,直到Eames把它关掉为止。Arthur把目光从罐头豌豆上移开,放下勺子,重新打开了收音机。“……必须使用冬季防滑轮胎。”主持人说,伴随着咝咝啦啦的杂音。

“你打算听他说一晚防滑轮胎吗。”Eames说。

“不,”Arthur回答,目光再次回到豆子上,“只是想听新闻罢了。”

Eames啪地关掉了收音机,“我不想。”

Arthur看了他一会,一言不发地把那台小机器拉到自己手边,重新打开。Eames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椅子脚刮过地板,发出粗哑的刮擦声,“你他妈什么毛病?”他说,声音比他预想中大得多。

“看在上帝份上,Eames,只是收音机而已。”

“我不是在说收音机,我是在说你这一整个星期来说过的话比今晚的一半还少,你他妈到底想——”

“你说想自己一个人待着,”Arthur冷冷地打断他,“我就让你自己一个待着。”

Eames绕过了餐桌,一把抓住了Arthur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似乎是察觉到了他想干什么,前哨试图躲开,但动作还是不够快。Eames一拳揍在他脸上,Arthur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重重地撞上了碗橱,摆在上面的两个没来得及洗的餐盘哗啦摔碎在地上。Eames往前一步,因为肾上腺素和怒火而粗重地喘息着,Arthur没有给他机会挥出第二拳,前哨猛踹了一下他的膝盖,在他短暂地失去平衡的时候挥拳猛击他的腹部。Eames抓住了他的手腕,试图把他的手臂反扭到背后,但Arthur迅速挣脱了,顺势往他脸上补了一拳。Eames勾了一下他的脚踝,把他绊倒,两人在满是碎瓷片的地上扭打起来,就像两只胡乱撕咬的猎狗。Eames的前臂卡住了Arthur的脖子,Arthur也掐住了他的喉咙,两人毫不退让地瞪着对方,谁也不想先示弱。

“操。”Arthur说,松了手,“从我身上滚开,Eames。”

Eames吻了他,粗暴而急切,像是要吸干他的血。Arthur同样热切地回应了他,手指缠进他的头发里,按着他的后脑,把他拉近。Eames能尝到血的味道,他们都把对方揍得不轻,Arthur脸上有好几块深红色的瘀伤,过两天大概就会变成难看的青紫色。Eames抚摸着他的脸颊,开始零碎地吻他的下巴,嘴角和额头。“我们扯平了?”Arthur问,声音沙哑。

“不,”Eames回答,“只是暂时停火。”

“很公平。”Arthur说,勾住他的脖子,两人陷入一个绵长而温和的亲吻里。Eames把手探到他腿间,隔着裤子抚摸他半硬的阴茎,Arthur发出半是叹息半是呻吟的声音,手掌抚过他的肩膀,顺着腰侧往下滑,拉开了Eames的裤链。Eames把两人的勃起握在手里,缓慢地摩擦着,Arthur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催促着他。Eames低头吻他的脖子,舔舐着他的喉结。两人的喘息都变得急促起来,Arthur往上挺腰,操着他的手心,弓起背,在他耳边嘶哑地叫起来。Eames重重地压在他身上,咬住了他的肩膀,跟着攀上了高潮。两人瘫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喘息,收音机还在可笑地响着,播放着一首有六孔口琴伴奏的爵士乐。

“你是个见鬼的杂种,Arthur。”Eames开口,鼻尖贴着他汗湿的颈窝。

“一般来说人们会在高潮之后说些更甜蜜的话。”

“那是因为他们的性爱对象没有把他们丢进监狱里。”

“你的性爱对象也把你救了出来。”

“不构成讨价还价的理由。”

预料之中的风雪似乎终于来了,双层玻璃窗在狂风中震颤起来,格格作响,雪片夹带着细小的冰雹抽打着屋顶和外墙,爵士乐淹没在了白噪音里。室外有什么重物被吹倒了,一声闷响,大概是门廊上的摇椅。

“你想到床上去吗?”Arthur问,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你觉得呢?”

——

他们脸上的淤青花了差不多两个星期才消退下去。

——

山路在罐头食品彻底告罄前几天终于重新通车,两人把那辆偷来的汽车从树丛里挖出来,检查了水箱和引擎,开始把剩下的一点食物搬到车里,然后撬开了地下室的锁,检阅Cobb和Mal的武器收藏。“我已经能想象到Cobb会用怎样的语气打电话控告我们入室盗窃。”Arthur说,看着Eames掂了掂一把Beretta PX4,揣到腰后,顺带把一整盒弹夹扫进帆布袋里。

“他在把木屋借给我们之前就应该预料到了。”Eames说,拿起一把沙漠鹰,改变了主意,放了回去,“回到文明世界之后的计划是什么?”

“做一打假护照,好好泡个热水澡,打探新工作,以及尽量不要在三十五岁前被杀死。”

“我们需要祈祷中情局的注意力周期没那么长。”

“他们大概已经为我们成立专案组了。”Arthur说,将两把Glock塞进枪套里,两人离开了地下室,回到寒风凛冽的室外,Eames把车钥匙抛给他,Arthur抬手接住,钻进驾驶座里,“……叛逃的探员和行踪诡秘的骗徒。”

“美妙,人们会为我们写诗的。”

“没有人会为通缉犯写诗。”

“他们会的,”Eames说,“里面会有许多枪战和露骨的性爱,结尾是‘两人从此一起变成患风湿的老头’。”

Arthur大笑起来,Eames看着他,回忆着那个带着两把柯尔特冲锋枪破窗而入的前哨,黑色皮手套,落在头发和肩膀上的碎玻璃,他毫无疑问是在阿根廷就已经爱上了这个疯子。“坐好,Eames先生,”Arthur说,发动了车子,“我们要出发了。”

全文完。

番外1:Subterfuge

他醒来的时候大汗淋漓,一整天暴晒残留下来的热量到深夜也还没能散去。Arthur不知道现在是几点,窗外的夜空看起来就像平滑的黑丝绒。Eames的手臂圈着他的腰,把他抱紧,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热似的。Arthur挣脱出来,下了床,伪装者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声,摸索着抱住了Arthur的枕头,继续熟睡。

Arthur脱掉汗湿的T恤,赤脚走到窗边。海潮声低沉柔和,就像隔墙听见的窃窃私语。风太过微弱,懒洋洋地搅动着潮湿滞闷的空气,没能怎么降温。明天的气温将会更高,毕竟西班牙南部漫长而炎热的夏季才刚过去三分之一。他的手机就摆在床头柜上,连接着插座,那是上头分配下来的联络电话,只能接听,不能打出,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响过了,这意味着收网的工作进展顺利,而他必须继续在这间油漆剥落的海边小屋里躲着。为了不受牵连,Arthur从来只负责翻起石头,把躲在下面的蛆虫留给任务小组来清扫。Somnacin项目里能出外勤的探员不多,大部分是因为他们无法有效地在梦境中隐藏秘密,长期安插在业界的卧底就只有Arthur一个,他的真实身份被层层深埋在潜意识的迷宫里,充满敌意,难以搜寻。

清扫工作的其中一个目标在他床上翻了个身。

Arthur走进浴室里,就着水龙头喝了两口水,用冷水扑了扑脸。没有人会发现Eames在这里,他告诉自己,一只小飞蛾绕着镜子上方光秃秃的灯泡打转,投下晃动不停的阴影,躲到风头过去就行了

水沿着他的鼻尖和下巴往下滴,Arthur把脸擦干,回到卧室里,换了一件干净的棉质短袖T恤,小心翼翼地爬回床上。Eames被这阵动静吵醒了,睡意浓重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接着睡,”Arthur告诉他,把枕头从他手里拽回来,“太热了,我去洗了个脸。”

伪装者仰面躺着,赤裸的胸口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Arthur在他旁边躺下来,吻了吻他的肩膀,Eames闻起来就像汗水、棉布和肥皂,还有一点粗制烟丝的辛辣味道。如果你像计划中那样死在卡萨布兰卡,事情就简单多了,Arthur想,一阵凉爽的夜风终于冲破沉滞的空气吹进来,带来盐和露水的气味。保持冷静,他告诉自己,闭上眼睛,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

Eames的梦境有着自成一格的逻辑,就像某种迷人而又令人不安的疯狂画作。“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谁都不愿意让你做梦主了,”Arthur说,海浪拍打着他脚下的礁石,一座灯塔在远处的海岸线上闪烁。平静的海面下淹没着一整座城市,钟楼、广场、宅邸和教堂,银色的鱼群在建筑物之间穿梭,窗户里有隐约的亮光和人影。Arthur看着鱼群游过广场上断裂的日晷柱,消失在昏暗的深水里,“你甚至不能让一个单一的地貌保持完整。”

像是要证明他的话似的,涌动的海水变成了细沙,茫茫的沙漠吞没了海洋,礁石裂缝里的积水在毒辣的太阳下迅速蒸发。灯塔仍在原处,突兀地矗立在沙丘上,略微往西倾斜。Arthur从礁石上跳下来,向它走去。“这就是为什么潜盗者们需要雇佣你,亲爱的。”Eames说,跟在他后面,细软的沙子在他们脚下滑动,隔着鞋子都能感觉到它们的热度。

“见鬼,”Arthur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这里热得可怕,我们下来之前应该把百叶窗关上的。”

Eames捡起一根树枝,插进沙子里,它震颤起来,像是吸足了水的海绵一样膨胀,变宽,不停地往上拔高,长成了一株茂密的橡树。沙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一整窝的眼镜蛇正在往上爬,成排的橡树从沙子里钻出来,搭出了一条通往远处灯塔的林荫道。沙地变成了压实的土路,散落着些贝壳碎片,“有趣,”Arthur评价道,折了一根树枝,断口处露出白色的木质,散发出植物的涩味,一只瓢虫爬到Arthur手背上,乱转了一会,飞走了,“你能把细节把握得这么精准,却没办法建起一座迷宫。”

“我想这是个人兴趣问题,”Eames说,“是谁训练你的?”

“军队,”Arthur说,这个谎言他已经说了太多次,自己都快要信以为真,“迷宫是我们要建的第一个试验品,巨大的迷宫,铺满整个梦境。然后是房子,然后是一整个街区,并不怎么有意思。”谎言和更多的谎言,他不知道Eames是否全盘相信,中情局的Somnacin项目从来没有教过他怎样建造房子,Arthur所有的训练都集中在如何操纵潜意识上:如何让它们武装起来,又如何摧毁这种武装,他许多次在实验室的躺椅上冷汗淋漓地惊醒,恐慌地摸索着一个不存在的枪伤,“……Cobb给我看了几种悖论建筑,我试着复制它们。”

一条浅溪出现在他们面前,鹅卵石看起来干净剔透,两人涉水过去了,沙地从这里开始变成了稀疏的草地,随后又被茂密的灌木覆盖,灯塔时而出现,时而又被层层叠叠的树冠遮住。一座大宅出现在草地尽头,被蒸腾而起的雾气遮住,若隐若现,一个小男孩站在喷水池旁注视着他们,白色上衣,黑色短裤,手里拿着一个皮球。“那是我长大的房子,”意识到Arthur正在看什么地方的时候,Eames说,“离温莎不远,漂亮的喷泉和院子,每年五月都开满了玫瑰。”

“听起来非常迷人。”

“的确,”Eames说,“你为什么离开海军陆战队?”

“后来军方叫停了梦境模拟项目,”Arthur说,开始攀爬灯塔所在的小山丘,他思忖着在别人的梦境里是不是更容易撒谎,不合时宜的投影能被毫不费力地压制下来,“而我还没准备好放弃梦境。”

“好选择。”

“难说。”

他们最后没能爬上灯塔,梦境在他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就坍塌了。阳光从大开着的窗外照进来,烧灼着他的脸颊和裸露的手臂。Arthur收拾好PASIV,关上百叶窗,爬回床上,Eames翻身压住他,冲他微笑,懒洋洋而又志得意满,像只偷吃了金丝雀的猫。Arthur抓住他那件印满热带兰花的衬衫,把他拉下来接吻,Eames啃咬着他的脖子,顺着胸口一路吻下去,扯下Arthur的短裤,把他的阴茎顶端含进嘴里,用舌头逗弄着,Arthur倒抽了一口气,抓住了他的头发。

有人在街上叫卖起了柠檬和玫瑰花,招徕过往的游客;潮水拍打着,一个典型的地中海午后,空荡荡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瘦巴巴的棕榈树在炎热中一动不动。

安达卢西亚的夏天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

“鱼饵已经准备好了。”

“我知道,长官,”Arthur说,瞥了一眼房子,Eames正在厨房里埋头清理一条刚买回来的新鲜海鲈,Arthur能透过厨房的小玻璃窗看见他的背影,“但问题在于我不能确定我能不能找到Eames——”

“Cohen探员,你说过你对他的行踪有百分百的把握,但特工在肯辛顿扑了个空,这已经非常——”

“长官,”Arthur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Eames有他自己的情报网络,上次围捕失败之后,他现在一定藏得更深。”

“那就挖深一点,把他赶出来,否则你就不需要再负责这个任务了,”对方说,“这是个命令,Cohen。”

电话挂断了,Arthur原地站了许久,看着被夕阳染得鲜红一片的海面。Eames把头探出来,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还好吗?”伪装者问,他的围裙上沾着鱼鳞,“假如你是在对着海思考哲学问题的话,请不要和我分享你的结论。”

Arthur摇摇头,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没什么,只是有人提供了一个潜盗任务的邀请,我等下可以给你说一说细节,”他说,吻了吻Eames的嘴角,“晚餐吃什么?”

——

他考虑过逃跑。等中情局发现什么不对劲的时候,他和Eames估计已经逃离欧洲大陆,在某个荒僻的热带小岛安顿下来了,前提是Eames还没有一枪崩掉他的头。听着,Eames,我有点小事需要坦白,我不仅是个卧底,还不止一次地尝试谋杀你,现在你愿意和我一起逃到南太平洋去吗。对,听起来棒极了。

操他妈的。

“我们可以退休。”Arthur说,性爱过后的疲乏让他懒得斟酌言辞,他的大腿上沾着精液和润滑剂,黏黏湿湿的,他待会又要洗个澡了,“我希望夏天不会结束。”

“而我希望我们有一台空调,”Eames说,Arthur吞咽了一下,觉得像是有一块冰滑进了胃里,“这非常诗意,love,但这阵风头总会过去,估计还没到万圣节我们就开始不安分了。

没关系,Arthur想,把反复演练过的坦白全数咽了回去,反正我们也无处可逃

他们离开安达卢西亚的那天异常晴朗,十一月里难得的好天气。但沙滩上空无一人,沿街的花也早在两个多月前就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茎和泥土。Arthur在房子里最后转了一圈,这座低矮的平房安静而昏暗,百叶窗都关着,沙发上铺着皱巴巴的防尘罩。

“我们还会再回来的,”Eames说,吻他的后颈,“事实上我正在考虑重新把这地方油漆一遍。”

“对,”Arthur回答,锁上了门,“我会想念这里的。”

完。

A Sucker for Happy Endings”的一个响应

  1. 我在葡萄田里上了幽灵船(?)而且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再早点。👻👻👻
    (开始唱毛毛鸟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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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因為最近電影重映,我第一次在大螢幕上看,回到家後,還是一直回想故事中的人物,想看到更多其他的故事,謝謝你留下這麼美好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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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真的好喜欢太太写的EA,最近重温了盗梦空间突然磕到了这一对,原本就很喜欢太太的原耽,没想到太太还是同人大手,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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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Arthur说,雪茄已经快要烧尽了,他随手把烟按熄在栏杆上,“我根本没接工作,到伦敦去是为了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活着。”

    想起那个无法回到伦敦,也无法找到Eames的调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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