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ween Keystrokes

⚠️:major character death

Between Keystrokes

他穿过到处是肮脏水洼的鹅卵石大街,在人行道上停下来,摸出一张对半折起的纸条,展开,再次确认了一下地址,然后稍微有点犹豫地打量着面前那一道潮湿脏污的木楼梯,它通往一扇地下室门。这里更像是储煤室,而不是一户住家。他耸耸肩,调整了一下领带和帽子的位置,把纸条塞回衣袋里,走了下去,被雨水浸透的木头随着他的脚步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本想拉铃绳,可是那绳子一扯就掉下来了,像条死透了的蛇一样躺在他手心里,他翻了个白眼,花了五秒来后悔接这份工作,然后把工具袋放到地上,抬手敲门。与此同时,一辆沉重的载货马车隆隆跑过,溅起的点点污水飞到他后颈上,他厌恶地皱起眉,用力地擂起门来。

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他差点失去重心扑到屋主人身上。他后退了半步,毫不掩饰地打量他的新客户,从破旧的拖鞋,到褪色的裤子,再到沾着可疑斑点的衬衫,然后是没刮干净的下巴和灰蓝色的眼睛。“下午好,”他说,摘下帽子,“你想必是William Eames先生?”得到肯定之后,他微笑着伸出手去,“很高兴认识你,先生,我是Arthur Callahan,你的调琴师。”

——

不能说当个调琴师是Arthur一直以来的梦想,不是的。

他父亲是个美国水手,一年中有360天都处于消失状态。Arthur的母亲怀孕时才19岁,她的家人(哦,上帝保佑这群体面、正经、保守的泥棍子)发现后差点掀翻了他们所住的那栋两层砂浆小楼。两个月后,等那个倒霉的美国水手一上岸,他们就把两个年轻人赶进教堂,结了婚。Arthur一直没敢问他的外婆有没有把藏在五斗橱里的那把巨大的左轮用上。

总而言之,Arthur在纽约一个港口附近的贫民区里出生,他生命的前十五年和钢琴没有半点关系,他在堆满垃圾的街道上玩耍,朝来往的船只丢石块,打破别人的窗户爬进去偷东西。码头上永远有妓女和男妓,鱼腥味和机油味,欧洲人、非洲人和亚洲人,空罐头盒和烟头。他在这个污浊的染缸里快乐地打着滚,直到他十六岁生日的前两天,一个高个子的牙买加人半夜来敲门,告诉他母亲她丈夫死了,两个月前,在一艘开往挪威的货轮上,他和人发生口角,被一颗铅弹打得脑浆迸裂。Arthur的母亲没有浪费任何时间,第二天便带着他和两个皮箱子,登上了回英国的客船。

Arthur不喜欢英国,英国也不喜欢他。住在外祖父母家的代价是每天都要依照他们的意思穿着令人难受的白衬衫去上学,在餐桌上循规蹈矩,而且也不能用皮鞋去踢路边的小卵石。Arthur想念纽约,想念污水横流的廉价公寓,甚至想念高架火车刺鼻的煤烟味。而英国,英国是满大街古怪的口音和外婆严厉的、无处不在的视线。在学校里,所有人都嘲笑他的美国口音,用他听不懂的俚语来取笑他。Arthur总是独自窝在最后一排,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看着下面狭窄的院子,一群麻雀在石板地上不知疲倦地啄食。

然后,17岁那年,他的外婆决定把他送到一个老朋友家当学徒。Arthur木然地站在客厅里,尽力不去拽松那条绑得太紧的领带,心不在焉地听着那位刻薄的老太太吹嘘“Miles先生”是怎样一个出色的钢琴商,Arthur能去当“Miles先生”的学徒是如何如何幸运,这样那样,废话和废话。Arthur掂了掂箱子,想着只要攒够了钱,就立即买船票回纽约去,有生之年再也不踏上这个倒霉的岛国。

接近傍晚的时候马车把颠簸得头晕眼花的他送到了Miles的工作室外。Arthur阴郁地盯着那扇陈旧的木门,想着干脆现在就转身离开算了,码头上总是有工作的,他可以像父亲一样当个水手,相信这不会十分的——

然后门开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笑起来,“你一定是Arthur,”她说,带着好听的口音,“我是Mallorie Miles,你可以叫我Mal。”

Arthur差点松手丢掉了自己的皮箱,“Arthur,”他说,下意识地在外套上擦了擦手,才伸出手去,“你好,um,Mal。”

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忘记了去当水手这回事。

Miles教会了他关于钢琴的一切,可就是没告诉他当主顾盯着你的屁股看的时候,是该装作没看见,还是拿包了绒布的音锤把他砸晕。

——

“Mr. Eames。”权衡再三之后,他尽量礼貌地开口。

“嗯,darling?”他的新主顾说,自然而然地用上了昵称,“有什么可以帮你吗?”

“如果你可以停止盯着我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先生。”

“可是你的屁股很漂亮,sweetie。”

Arthur猛地抬起头来,砰地撞上了琴箱盖,疼得倒抽了口气,“Mr. Eames,你意识到这场对话正在往不体面的方向发展,对吗?”

对方看着他,地下室潮湿阴暗,他显然负担不起电灯,因此只有一盏积满灰尘的煤油灯在提供有限的照明,但即使如此,Arthur还是看出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一丝狡黠,“是的,我意识到了,”他的新主顾温和地回答,“但你的屁股——哦,我该说‘臀部’,对不对?迎合你高雅的口味——仍然很养眼。”

“谢谢你,Mr. Eames。”他咬牙切齿地说,低头检查琴弦和琴钉,“你的钢琴受潮很严重,起码有三条琴弦要换掉,琴身木板也变形了,我看看能不能替你想想办法。”

Eames充满期待地挑起眉毛,Arthur困惑地看着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呃,Mr. Eames?”

“就这样了?”对方问,从那张毫无疑问滋生了无数霉菌和虱子的床上站起来。

“就我的判断来说,是的。怎么了?你希望自己的钢琴有更多的问题?”

Eames耸耸肩,“我还以为Miles推荐的‘专业人士’会得出更专业的结论,而不是,”他挠挠后脑,“告诉我一些我早就知道的事。”

Arthur高高挑起眉毛,良久,才低下头,有条不紊地收拾工具,“这么说来,你显然不需要一个调琴师,先生,”他说,提起沉甸甸的工具袋,准备离开,“再见。”

Eames比他快了一步跨到门边,整个人把低矮的地下室门挡住了,Arthur翻了个白眼,拿出他最纾尊降贵的语调:“还有什么可以帮你吗,Mr. Eames?”

“我还以为,”对方搔了搔下巴,哦,这是他见过的最肮脏猥琐的下巴,Arthur绝望地想,“你在走之前要先替我换好琴弦?你知道的,love,我还要给小安妮上声乐课,我们需要一点音乐……”

Arthur简直不能想象是怎样的父母会愚蠢到把女儿送到这样的地方,让这样一个人来给她上吓人的声乐课。他把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清了清喉咙,“我没有带备用琴弦,”他说,“明——后天怎么样,Mr. Eames?”

“有点迟,不过,当然,可以的。”对方露齿一笑,殷勤地替他打开门,“后天见,darling。”

调琴师小心地踏上潮湿的木楼梯,估摸着脱离了新主顾的视线范围,便撒腿跑起来,活像在躲避一队麻风病人。

2.

因为上帝打定了主意要和Arthur过不去,所以他还没走出两条街就下起了大雨。他咒骂了一声,拉开外套包住工具袋,弯着腰冲进路边商店狭窄的门洞里,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飞溅的水珠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Arthur叹了口气,尽力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他撒谎了,他的工具袋里就装着两卷备用的琴弦——况且那只是一架看起来马上就要散架的立式钢琴,不必像对待一架Areal那样小心翼翼诚惶诚恐——他只是不想再和那个男人同处一室而已。他抹抹脸上的水珠,突然发觉有一两个路人正奇怪地盯着自己看,这才发觉自己正无缘无故地对着密集的雨丝摆出一脸怒容。调琴师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低头去看自己沾满泥浆的鞋尖。

Arthur已经在伦敦大大小小的街道上提着工具袋跑了两年了,出入不同的家庭,为他们调琴,或者做些小修小补,譬如拧紧一颗挂弦钉,修正错位的击锤什么的,赚的钱刚刚够吃饱饭和付房租。他住在一幢连体房屋的阁楼里,没有暖气,老鼠在倾斜的天花板和屋顶之间的空隙里开派对,可是租金低廉,他也没有抱怨。事实上,Miles的琴行现在是Mal在打理,那里还有一个空房间,是他当学徒的时候住过的,可是Arthur并不想搬回去。

一想到后天又要到这个污水横流的街区来一趟,Arthur就不禁情绪低落。Miles把地址给他的时候,告诉他这次的主顾是“一位老朋友”,并且,“如果这几天有空的话,请尽快帮帮他的忙”,由是,Arthur未经考虑地把这位“老朋友”想象成一位儒雅的老先生,住在得体整洁的独栋房子里,西装上衣口袋里常年放着一方洁白的手帕。

……手帕?那个胡渣男恐怕连“手帕”这个词都不会拼。

见鬼了,他已经走出了好几条街,也还能感觉到那双灰蓝色眼睛的视线,灼热的烙铁一样,让他颈后的寒毛纷纷立起来。Arthur抬手摸了摸后颈,试图摆脱那种不舒服的感觉。雨丝毫没有转小的迹象,他探头瞥了一眼商店里的挂钟,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像只灰色的壁虎一样贴到墙上,好躲开飞溅的雨水。

——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湿透了,冷得发抖,而且正好错过了晚餐时间,房东太太满怀同情地给他找来两块面包和一碟冷豆子,Arthur把食物拿上楼,脱掉正在滴水的外套和裤子,拽出干爽的衣物换上。工具袋还好,因为裹在外套里,所以几乎没有沾湿。他在床上坐下来,撕下一块面包,食之无味地咀嚼着。雨水的寒意仍未完全退去,Arthur看着满地的水迹,默默地把这一切都算到Eames的账上。

——

暴雨敲打着门外的木楼梯和狭窄的方形窗,Eames百无聊赖地在狭小的地下室公寓里来回踱了几圈,检查了一下塞在门缝里防止雨水涌进来的毛巾,又把明天要穿的一套西装——这是他唯一一套出得了场面的衣服,只在上课的时候穿——拿出来,拍一拍,又放回衣柜里。他卷了根烟,默然抽完了最后一点烟草。再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他呆坐了一会,决定早早睡觉。他拧熄了灯,躺在单人床上,听着外面密集的雨声。

然后他开始想那个调琴师。

一般来说,Eames不需要调琴师,因为,第一,他自己可以解决大部分小毛病;第二,他请不起调琴师。他靠教教音乐、偶尔给三流剧院写些暖场用的小曲子为生。可是这一次,拜连下数星期的大雨所赐,他对受潮的琴弦和弦轴板无能为力,只得求助于Miles,请他找一个手艺比较好的调琴师来——当然,如果是免费的就更好了。

那个调琴师,他翻了个身,看着发霉的墙壁,那个调琴师的生活不会比他的好多少,却规规矩矩地把自己裹在三件套西装里,还打着领带,哦,领带,这个小配件在Eames的字典里是刑具的代名词。他的肩膀蹭上了一点煤灰,Eames下意识地想伸手掸掉,却只是坐着没动。Arthur全身的线条好像一张一笔画成的速写,全是流畅的角度和弧线。等他一脸不悦地抬起头来的时候,Eames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舌头。

暴雨敲打着不知什么地方的铁皮,像是有一大群两英寸高的小人在擂鼓。Eames突然翻身起来,摸索着点亮了煤油灯,坐到那张摇摇晃晃的书桌旁,从右边第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叠空白的乐谱。自从一个月前他的音乐剧曲谱夹着剧院经理一封措辞委婉的信被退回来之后,他就再没作过曲,并且把自己的所有作品统统封进一个皮箱子里,发誓再也不写一个音符。他本想把琴谱都烧掉,但最终只是把箱子塞到了床底下了事。

可是现在,他想,检查了一下钢笔笔尖,一个小小的例外,应该还是可以的。

——

“你撒谎了。”固定好第一条琴弦的时候,Arthur忽然开口。

Eames挑起一边眉毛,“愿闻其详,love。”

“你的‘声乐课’并不在这里上,”调琴师反复按同一个琴键,直到音发准了为止,“而且,你穿戴整齐的时候,居然不算十分的面目可憎。”他突然住了嘴,又露出那种不悦的表情来,似乎想把自己刚刚说的话统统收回来。Eames眯起眼睛,“我先不追究那个带有侮辱性的词语,先生,你跟踪我了吗?我是否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对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专心地盯着钢琴内部的机械迷宫,“听着,Mr. Eames,”他平静地说,把生锈的挂弦钉拆下来,随手放进衣袋里,“第一,我几乎不认识你;第二,我只是不幸撞见你从Woodsworth街的一幢房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琴谱;第三,”他站起来,慢慢地走近Eames,手里把玩着一把尖锐的锥子,“要是我再听见你叫我一声‘darling’,或者‘love’或者其他被我归类为昵称的词语,我就把这个插进你喉咙里。”

“你刚刚颠覆了我的世界观,love,我一向以为调琴师都是些有礼而文弱的——”

他突然住了嘴,那把锥子轻轻抵住了他的气管,他能感觉到金属充满压迫感的凉意。调琴师冲他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深棕色的眼睛在光线不足的室内变成了幽暗的黑色,“您要试试吗,Mr. Eames?”他靠得太近,Eames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扫过自己的脸颊。

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改天吧?”

Arthur勾起唇角,放下了手,Eames松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差点绊倒在床上。“你平常都是这样威胁你的主顾的,还是说,”他问,神经质地摸着喉咙,“我是例外?”

“你是一个特别烦人的例外,Mr. Eames。”对方重新着手调整琴弦,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要不是因为Miles,我不会再踏进这个,这个……”他苛刻地眯着眼,打量着潮湿的地面、发霉的墙壁和昏暗的煤油灯,还有床边那个没刮干净胡子的男人,“……不会再踏进您的宅邸半步。”

“劳烦您屈尊俯就,我的负罪感都要满溢出来了。”Eames抓住心口,倒在床上作濒死状。

Arthur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再答话。窄小的地下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调音时无趣的单音节和座钟平稳的滴答声。等他把受潮的琴弦全部更换完毕,满意地开始收拾工具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下来了。“我明天再过来处理一下弦轴板——哦,该死!”匆忙之间,他撞到了那张摇摇晃晃的书桌,一大堆乐谱纸散落一地,他说了句抱歉,反射性地弯腰去捡,Eames却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肘,把他往门外拖,“别碰它们,”他的主顾冷冰冰地说,脸上忽然没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走吧,今天谢谢你。”Arthur跌跌撞撞地被他推了出去,门砰然关上,调琴师原地愣了几秒,咒骂了一声,转身走上木楼梯。

快要回到家的时候,他才记起自己的帽子还挂在Eames门后。

3.

一艘货船拉响了汽笛,低沉绵长的笛声穿透了泰晤士河上厚重的灰色晨雾。他隐约听见屋顶上乌鸦的拍翅声和嘶哑的叫声,然后又睡了过去,他觉得自己似乎梦见了纽约的港口,但又不能确定,梦里全是些转瞬即逝的画面、气味和声音:散发着强烈鱼腥味的锚绳,蒸汽机的轰鸣,一层黑乎乎的机油浮在海面上,在阳光下泛出肮脏的虹彩。

等他再次醒来,雾已经消退大半,下面的街道上传来运货马车和人群的噪声,即使关着窗户也还是听得一清二楚。Arthur从床上起来,找出干净衬衫穿上,然后对着墙上的半块镜子打好领带。这块镜子从他搬进来那天起就是这样了,狰狞的锐角,一大圈蛛网状的裂痕,似乎这间房子的前任租客曾经为了某种令人不解的理由操起椅子把它砸碎。房东太太略微有些不安地观察他的表情,Arthur向她保证半块镜子并不会毁掉他的生活,并且愉快地接受了房租上的一点小小让步。

他拽了拽领带结,确保它没有歪斜。这条领带是Mal送给他的,事实上他的第一套西装也是Mal送的,穿到现在已经有些不合身,而且也已经褪色。但他还是喜欢,虽然已经不再穿出去,但还是整齐熨好收在衣柜里,偶尔会看一看,好像那是什么宝贵得不得了的纪念品。

Arthur喜欢Mal,大概从她说“你可以叫我Mal”的那一刻起Arthur就把她供上了神坛,虽然他自认掩饰得很好,但他觉得Mal还是知道的,他很怀疑有什么能逃得过Mal的眼睛。Arthur拉了拉衣服下摆,出门下楼,走路到Miles的琴行去。不戴帽子让他感觉有点别扭,不过他更想尽量推迟拜访Eames的时间。

琴行已经挂出了“营业中”的牌子,Arthur直接推门进去,期待着会见到Mal从柜台或者窗边那架巨大的三角钢琴后面抬起头来,可店里除去一个戴着深灰色礼帽的陌生男人之外并无他人,Arthur迟疑地在门口站住了,不知道是该上前打招呼还是径直上楼去。幸好Mal就在此时抱着一摞落满灰尘的什么东西下楼来了,及时把两个面面相觑的男人从即将降临的尴尬中拯救出来。

“Arthur!”她欢快地说,随手把那堆脏兮兮的东西往一张凳子上一放,过来抱了他一下,“我给你介绍,这位是Dominic Cobb;Dom,这是Arthur,我跟你说起过的。”

“是的,”Cobb说,伸出右手,“Mal总是提起你。”

Arthur差点脱口而出“Mal倒是一个字都没有提过你”,但他及时阻止了自己,握了握Cobb的手,“我的荣幸,Mr. Cobb。”

“像Mal一样叫我Dom就可以了,”对方微笑起来,自然而然地搂住了Mal的腰,Mal抬头一笑。Arthur的心沉了下去,胃里像是滑进了一大块棱角粗糙的冰。他强迫自己把视线固定在Cobb脸上:“你是钢琴商?”

“也不算,”对方回答,“半个古董商吧,我收购旧钢琴和……”他冲凳子上那叠灰扑扑的东西扬了扬下巴,“……旧琴谱。”

“哦,很有意思。”Arthur说,然后再也找不到话题了,只得反复地掸着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Mal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是的,呃,也不算,不过……是的,”他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只是想买一卷新的琴弦。”他随口胡说,他真正需要的是一块质地合适的结实木板,但这意味着他要在Miles黑乎乎的储藏室里呆上半天,Arthur现在就想夺路而逃。

Mal很快把他要的东西找来,还和善地问他要不要跟她和Cobb一起去吃午饭,调琴师理所当然地拒绝了,把琴弦塞进工具袋里,推说自己在赶时间,匆匆地走了。

他在街角慢下脚步,回过头,正好看见Cobb把Mal扶上一辆出租马车,他短暂地瞥见Mal的笑容,然后一辆有轨电车当啷当啷地驶过,把他的视线挡住了。

Arthur低头穿过喧闹的街道,往Eames的地下室走去,试图说服自己一切正常。

——

“你在皱眉。”开门的时候,Eames说。

“那是因为我不得不看见你,”Arthur说,略微低下头,免得撞上低矮的门框,“而且我的帽子落在你这里了。”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一直把它留在门后,”Eames嘲讽地说,“说不定可以辟邪。”

Arthur干笑了两声,“非常有趣,Mr. Eames。”

Eames跟在他后面,走到钢琴旁边,“你今天就能把我的宝贝儿修好了,是不是?”他问,刻意压低了声音,那种在喉咙深处翻滚的浓重英国腔让Arthur的脊骨一阵酥麻,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然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迷人的屁股了,我可以预见我会很伤心的。”

Arthur决定不理睬最后一句话,“我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木板,”他撒谎说,掀开琴盖,随手按了几个键,“其实并不影响音质,我猜暂时不换也可以。所以,”他瞥了一眼Eames,后者的下巴依然没刮干净,脸上的微笑看起来毛茸茸的,“你的钢琴修好了,Mr. Eames。”

“谢谢你,带刺的美国玫瑰,”Eames夸张地说,鞠了个躬,“请等一下。”

Arthur看着他双手递过来的一叠纸,挑起眉毛,“我可以问这是什么吗,Mr. Eames?”

“修理钢琴的费用,darling,你可能早就发现了,我口袋里可是一个先令都没有——”

“不,谢谢,”Arthur脱口而出,突然之间充满了无名怒火,“我不需要你愚蠢的琴谱,看在上帝份上,就算你有,我也不要你的钱,他妈的,这是我欠Miles的人情,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只是个连衣服都不懂得洗干净的失败者,你听见了吗,失败者!”他歇斯底里地冲Eames尖叫,把他手上的琴谱夺过来,摔到地上,纸张散开了,像某种巨大的飞蛾一样飘荡着,缓缓落到地上。Arthur吞咽了一下,试图把危险地累积起来的哽咽压回去,怒气像它来时一样迅速地消退了,他不由自主地想起Mal,想起Cobb那么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腰侧的手,还有她跳上马车时的笑容,好像Dominic Cobb是这个糟糕的世界上唯一值得她多看一眼的东西。Arthur颤抖着深吸了口气,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混合着恐惧的尴尬像冰水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我的天,”他说,一手按着额头,“我很抱歉,Mr. Eames,真的,我不是有意——我这一天过得很糟糕,对不起。”

Eames倚在书桌上,沉默地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却好像能穿透他的颅骨。Arthur弯下腰,把散落一地的乐谱纸捡起来,按上面手写的页码重新整理好。“你是……”他清了清喉咙,“你是个作曲家?”

“失败的作曲家,darling,你倒是说对了一件事,失败者,”Eames指指自己,略微勾起嘴角,“别担心,love,我们都有过得糟糕的时候,我完全能理解。”

Arthur差点被罪恶感噎死,“我很抱歉,”他又说了一遍,晃了晃手里的琴谱,“谢谢,我会把它们保存好的。”

“怎么处理随你便,反正是你的了,”Eames心不在焉地搔着下巴,“而且不瞒你说,我还差最后两三段没写完,不过也只是首无聊的即兴曲而已,你也不见得会特别介意。”

Arthur正想开口反驳,但Eames已经打开了门,摆出一副再明显不过的送客姿态,Arthur只得提起工具袋,取回帽子,走回伦敦深秋时节略显无力的苍白日光之中。

——

他没有吃午饭,昏昏沉沉地把整个下午都睡了过去。暮色四合的时候他冷醒了,啰啰嗦嗦地抓过唯一一件大衣把自己裹起来。他的工具袋被他随手丢在门边,半开着,那叠乐谱还放在里面,露出一小截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好像晒干了的骨头。

他走过去,把乐谱抽出来,下楼找到房东太太,后者正忙在搅拌一锅炖肉,“Turner太太,”Arthur提高了声音,“我可以用一下起居室里的钢琴吗?”

“当然可以,我亲爱的。”老太太头也不回地回答,把一点盐洒进锅里。

起居室里没有开灯,但窗帘却大开着,他就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把曲子弹了一遍,再一遍,然后再来一遍,直到夜色吞没一切,连自己的手指也看不清为止。

多年之后他还清楚记得,那是1912年11月2日,伦敦一如既往地清冷萧索,一场冻雨即将来袭,一个来历不明的古董商碾碎了他的梦想,而他第一次听到了Eames的音乐。

4.

Eames讨厌的东西并不多,其中包括煮烂的卷心菜,伦敦的冻雨,不成对的袜子,以及早上八点前有人不依不挠地敲他的门。

倒不是说他被吵醒了,事实上他正在布满锈色水渍的洗手台旁刮胡子,挂着一脸的肥皂泡;最初一轮敲门声如此激烈,他差点失手在自己下巴上开一道有碍观瞻的口子。Eames叹了口气,重新对着镜子仰起头,细心地刮着颔下的胡茬。任何父母都期待见到一个干净整齐的钢琴教师,这也是促使他们继续付钱的动力之一。

敲门声停了一会,Eames把剃刀上的泡沫冲洗掉,开始刮左脸颊。他想刚才门外的大概是个新来的邮差,没留意到他搁在门边的那个充当信箱的小木盒,于是便愚蠢地拼命敲门。就在刀锋再次碰到皮肤的时候,敲门声又响了起来。Eames咒骂一声,丢掉刀片,随手扯下毛巾把肥皂泡擦掉,大步走去开门。

“听着,新来的小子,我的信箱——噢。”他差点被硬吞回去的半个句子呛到,“Arthur。”他说,突然无比敏感地意识到自己的胡子只刮了一半,看起来想必很可笑。

外面正下着折磨人的雨夹雪,刺骨的冷风嗖嗖地透过半开的门吹进来,让他的手臂立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Arthur居然没有撑伞,帽子和大衣的肩膀位置湿了一大片,嘴唇冻得乌青。Eames挑起了眉毛,“听着,love,”他说,“虽然我必须承认你冻得啰啰嗦嗦的样子十分可爱,可是这并不代表你可以一大早就来拆我的门,你知道,这是社交礼仪的一部分——”

“让我进去再说话。”Arthur打断了他,不等Eames回答就径直推开他,走了进去,然后把门踢上,挡住了寒风。

Eames原地站了一会,好像一时不能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低声咕哝着回到脏兮兮的洗手台旁边去了。他重新在脸上抹上肥皂,把剩下的一半胡茬也刮干净。他发誓他没有听见任何古怪的声音,但当他擦干下巴转过身来的时候,Arthur正坐在他床上,裹在他的毛毯里,翻看他的乐谱。

他的乐谱,妈的。床底下的皮箱被拖了出来,大开着,像个无辜的坚果。

Eames高高挑起眉毛,往前跨了一步,似乎想冲过去把乐谱夺回来,但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倚到洗手台上,“我很高兴你的好奇心终于被满足了,如果你不介意,请把它们放回原位,然后滚出去。”

“你不该把它们塞在床下。”Arthur说,他还没有完全暖起来,嘴唇泛着不自然的青黑色,说话时微微发着抖。

“我要把它们怎么样不关你的事。”

“你该写下去。”

“等等,不好意思,我们是不是在出演一部蹩脚的通俗小说?我现在要做什么,涕泪交横地跪在你脚下感谢你的赏识?”Eames讥讽地说,根本没发觉自己正在激动地挥舞手里的毛巾,“抱歉,先生,关于音乐你懂得多少?你上过伦敦皇家音乐学院?”Arthur沉默地摇了摇头,“作过曲?哪怕只是一首小调?”Arthur再次摇头,略微尴尬地咬着下唇,“还是说你还兼职做交响乐团的指挥?”仍然摇头,Eames双臂交抱在胸前,假装同情地看着他,“真可惜,love,你只是个普通的,贫穷的,寂寂无名的调琴师罢了。”

“我或许不懂音乐,”Arhur平静地说,“可是如果有一首曲子能让我一口气弹上三遍,而且顶着冻雨走上五条街来找它的结尾,那么我猜那应该是好音乐。”

Eames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哪怕一个字。Arthur在尴尬的沉默里站起身来,把毛毯叠好放回原处。“冒昧打扰你,真是抱歉,”他压了压帽檐,开门出去了,消失在冰冷的雨雪里。滚吧,祝你死于肺炎。有那么几秒钟Eames差点想冲出去对他大吼,但他只是站在原地,怔怔地盯着地上雨水的痕迹。

——

“Mr. Eames,这段太难了,我弹不来。”小女孩拖长了声音,重重地拍着琴键,Eames猛地回过神来,赶紧阻止了她继续制造噪音,“你会弹下来的,小甜心,”他心不在焉地安慰道,重新翻到练习曲第一页,“来吧,重来一次,小指伸直点。“

他忍受着小姑娘生疏的技巧,懒得去纠正基本上被她肢解掉的音节。小安妮是他相处时间最长的学生,她的父母已经付了他六个月的钱,而且似乎还会继续再付六个月。

冻雨下了一整天,授课时间结束时他不情不愿地离开了暖和的壁炉和有效地挡住寒风的双层玻璃窗。刚走出门寒风扑面而来,差点把他的呼吸硬生生冻在喉咙里。他盘算着买块柔软的白面包和几片好火腿做晚餐,路过酒吧时还可以喝上一小杯威士忌,好对付地下室里透骨的寒气。

等他晃晃悠悠地打开门的时候,酒精正在他的血管里愉快地流动,让他浑身暖和而且心情愉快,几乎完全忘记了那个爱指指点点的调琴师。

……几乎。

他脱掉长风衣,倒到床上,把所有被子毯子扒过来裹住自己。他的肩膀压住了什么东西,Eames不舒服地翻了个身,把那打扰他睡觉的障碍物从身下扯出来。

是他的琴谱,整齐地折成方形,附带着一张字条。

“写完它,这是你欠我的。”

他久久地瞪着那些陌生的字迹,然后哼了一声,连琴谱带字条一同丢掉,然后蜷缩起来,很快在一层浓重的酒精迷雾里睡着了。

5.

冻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五天。

Eames像只田鼠一样在他狭小冰冷的地下室公寓里蜷缩着,靠烟草、酒精和石头一样的面包过活。气温太低,他几乎整天窝在床上,把最暖和的衣服全部穿上,然后把毯子一层一层地裹在身上。有时候他会翻看一下以前的作品,然后笨拙地拖着一大堆毛毯被子挪到琴凳上去,弹几个小节;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缄默地抽着烟,盯着墙上的水渍发呆。地下室的窄窗结了霜,把本就昏暗的日光滤成混浊的灰白色,在地上投下一块暗淡的光斑。

Arthur没有再造访,说不定是真的得了肺炎在家里奄奄一息。那份琴谱和字条被Eames踢到了墙角,至今还可怜巴巴地躺在那里。他记得那首即兴曲的每一个音符,只是他脑海中原本流畅的旋律临近结尾便戛然而止,变得迟疑而生硬,就像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漫步时突然一脚踩进齐膝深的泥浆里一样扫兴。

就在他把最后一点已成碎渣的烟丝抽完的那天,天空总算仁慈地放晴了——或许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放晴,毕竟伦敦上空依然云遮雾罩,泛着压抑的铁灰色,但雨雪终于止住了,人行道上的薄冰融成一股股肮脏的水流,带着各种各样的零碎小垃圾滚进伦敦地下错综复杂的涵洞和管道里。如果不是刚过十点有人来敲门的话,这完全又是庸常的一天。

Eames任由敲门声响足五分钟,才慢条斯理地把烟蒂往墙上一按,掀开被子,赤脚走到门边,地面的寒气像刀子一样扎着他的皮肤,让他昏沉了多天的大脑突然清醒过来。敲门者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开始用力捶打他的门板,Eames猛地拉开了门。

Yusuf在外面瞪着他,左手臂下夹着一个看起来很昂贵的皮公事包,右手仍然举着,好像反应不过来门已经开了。“狗杂种,”他说,脸上却绽开一个友善的微笑,“我就知道你在家的,刚才干嘛去了,忙着把床上的金发美女赶下来塞进衣柜里?”他夸张地侧过身,作势朝昏暗的室内张望。

“不要总是用下半身思考,Yusuf,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只是不想看见你?”Eames说,也跟着笑起来,接过对方的公事包,“进来,bruv,我该问你要茶还是咖啡,不过我从不喝咖啡,茶叶也在两天前喝光了,希望你会欣赏一杯热水。”

Yusuf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走了进去,关上门,打量着发霉的墙壁和乌黑的煤油灯,“原谅我不能赞美你的……窝,Eames,”他说,一屁股在床上坐下来,看着Eames把水壶放到炉子上,“其实不用麻烦了,真的,反正我不敢用你的杯子喝水,搞不好会中毒。”

“我会为你念一段动听的悼词,令所有戴着黑纱的小姐太太都感动得哭出来。”

对方干笑了几声,“你的话真是一如既往地温暖人心,老伙计。”

“彼此彼此。”

一段怡人的沉默,水开始在坑坑洼洼的铁皮壶里咕嘟作响。Eames把唯一一把椅子拖到床边,坐在Yusuf对面,“好了,愉快的客套时间过去了,你现在可以直说你来找我的目的了。”

“我至今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和你这个混蛋交上朋友。”

Eames耸耸肩,“物以类聚?”

Yusuf张了张嘴,似乎要反驳,但最终只是翻了个白眼,把公事包拿过来,打开,抽出一叠整齐订好的纸来,“音乐剧,”他以一种近乎神秘的语气说,“我需要你给我写一部音乐剧——不,别打断我——这里是剧本,你有足够的时间,这出戏计划明年夏天上演,你有五个月时间可以谱曲,然后四月份彩排,正好赶上六月上舞台;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马上带你去见男女主唱——”

“我不写,”Eames冷冰冰地打断他,没有接Yusuf的剧本,“我好久不作曲了。”

“听着,”Yusuf耐心地说,摊开双手,“我会亲自指挥,保证不会让外行来破坏你的音乐,而且首席小提琴手是Fischer Jr.,想想看,一切就像我们以前在学院时一样——”

“没有什么会和以前一样了,”Eames嘲弄地冷笑了一声,“你是哪个字听不懂,Yusuf?我不作曲。”

“你在自暴自弃。”

“我在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正如你多年前好心地建议的那样,而普通人不会为明年夏天的新剧目配曲。”

“我不会找别的作曲家,”Yusuf确凿地告诉他,把剧本摆到书桌上,“五个月,Eames,在你把剧本当柴火烧掉之前,至少先从头到尾看一遍,就当是看在我和Fischer份上。要是你决定谱曲,你知道该去哪里找我的。”

没有回答,Eames板着脸坐在椅子上,盯着双脚之间的地面,这才发现自己仍然没有穿上鞋子,双脚都快要冻得失去知觉了。Yusuf并没有道别,Eames听见门打开又关上,一股冷风卷进来,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狭小的地下室里重归沉寂,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炉子上的水恰好烧开了,咕噜作响,他把铁皮壶从火上挪开,倒了一杯水,暖着冻僵的手指,然后爬回床上,充满感激地把麻木的双脚伸进尚带余温的被窝里。

剧本静静地躺在桌上,他发了几分钟的呆,终于忍不住伸手把它拿过来,把枕头塞到背后,翻开了第一页。他不认识那个剧作家,更不认识男女主唱的名字,他脱离剧院的庞杂世界实在太久了。故事并不复杂,排演出来大概会是一出九十分钟左右的短剧。他想象着第一幕的布景,茫茫的雪地里,一盏孤独的路灯投下一圈暗淡的黄光,衬着单薄的人影,惨白的月亮在布絮一般的云层后面若隐若现,绵长凄冷的小提琴声在此切入,然后一辆马车从远处出现,定音鼓开始从背景中浮出——

不,我不作曲。他告诉自己,猛地合上剧本,粗暴地掷向对面的墙壁。它滑过水泥地,停在墙角,静静地和那首即兴曲的琴谱躺在一起。

6.

Arthur并没有得肺炎,不过也差不多了。

一开始只是接连不断的喷嚏和喉咙痛,小感冒,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有三个预约,要是因为这点小毛病推掉的话,那月底就没有钱付房租了。这么多年来Arthur只向Mal借过二十英镑付房租,并且至今引以为耻。他的阁楼公寓里没有暖气,淋湿的外套一直没能完全干透,可这是他唯一一件大衣,也只能将就着穿了。

他要拜访的第一个客户住在伦敦的另一边,Arthur在电车上抱着工具袋昏昏欲睡,手里湿淋淋的伞在座椅下滴出了一汪水。伦敦雨雪交加,行人寥落,那些深灰色的木石建筑比平日更加阴沉。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他紧闭着眼睛,揉着自己的额角。

他花了两个小时给钢琴调音,然后在路上吃掉了从家里带出来的三文治,步行穿过三条街到下一个主顾家里去。雨变大了,啪啪地打在伞面上,他把大衣领子立了起来,不让冷风钻进脖子里。早上的头痛并没有消失,反而更严重了,他加快了脚步,穿过一条滑溜溜的鹅卵石巷子,按响了一幢砂浆公寓的门铃。

这位顶着个难以发音的德国姓氏的老先生养了一只巨大的狼犬,在Arthur换弦的过程中一直趴在两米开外阴沉地盯着他看,绿莹莹的眼睛让他汗毛倒竖。等他收了酬金出来,正好是天色近晚,但路灯还没亮起的尴尬时候,电车站人影憧憧,仿佛一大群沉默的幽灵,Arthur排到队尾,祈祷着不要当场昏倒。中午吃下去的油浸金枪鱼像石块一样沉甸甸地搁在他的胃里,惹得他一阵阵恶心。

拥挤的电车慢悠悠地穿过大半个伦敦城。停歇了两个多小时的雨又开始下,叮叮当当地敲打着铁皮车顶,街上几乎没了行人和出租马车的影子。回到家里的时候Turner太太已经准备好了晚餐,但年轻的调琴师丢下一句“抱歉,我有点不舒服,等会再下来”就爬到阁楼上去了,连衣服也没脱就倒在床上,胡乱把自己卷在毛毯里睡了过去。

当晚他没有下楼去,第二天也没有。Turner太太敲了两三次他的门,一直没有应答,最后只好把备用钥匙拿来,打开了房门。

Arthur仍然蜷缩在床上,昏睡着,根本没有留意到有人进来了。阁楼里冷得像冰窟,房东太太蹑手蹑脚地走近她的年轻租客,推了推他的肩膀。“醒醒,亲爱的。”她说,手掌覆上Arthur的额头,“天哪,你在发烧呢,我得去给你请医生。”

Arthur想反对,但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他觉得口渴,好像满嘴都是沙子,头痛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击打着他迟钝的神经。不要医生,他想,眼前闪过几团模糊的影子,有人把被子裹到他身上,然后说了句什么,他根本听不清楚。我请不起医生,他迷迷糊糊地想,再次陷入不安稳的睡眠之中。

他高烧之中的梦境出奇地色彩斑斓,交替穿插在熟睡时的黑暗里,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在床上躺了多久,时而醒来,随即又昏睡过去,偶尔会有个看不清样子的人给他喂点温热的麦片粥。他一会儿很确定自己听见了Turner太太挂在腰间的钥匙串发出的叮当声,一会儿又听见纽约城的高架火车轰隆隆地在窗外驶过,远处隐约传来百老汇区的喧哗。更多的时候他梦见Mal,她朝他微笑,然后挽着Cobb的手臂登上马车,消失在人群里,留下Arthur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中央。

最后他总算醒来,烧退了,汗水浸透了衣服和床单,他皱了皱眉,根本不记得是谁给他换上这件旧衬衫的。就在他吃力地要坐起来的时候,门开了,Mal端着一碗麦片粥走了进来。

“你醒了。”她说,放下食物,过来把枕头塞到Arthur背后,“感觉怎么样?”

他清了清喉咙,“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一个星期,幸好Dom给你请了医生,不然就要变成肺炎了,”Mal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麦片粥递过去,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我猜我不用喂你了?”

Arthur尴尬地点点头,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高烧几乎把他整个人榨干,只剩下一张薄薄的、在衬衣里晃荡的影子。“抱歉麻烦到你们了,”把碗还给Mal的时候,他说,“医药费我会——”

“哦,闭嘴,”Mal假装恼怒地呵斥道,“就算你要还,Dom也不愿意要的,别想了,现在躺下睡觉。我搞不明白你是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

Arthur想起了Eames和他的地下室,还有藏在床下的一大叠乐谱,上面的每一个音符都让他几乎不能呼吸,“……不小心淋雨了。”他咕哝道,依言躺下,把毯子拉到下巴底下。

“那真是蠢透了,Arthur。”Mal半开玩笑地说,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房间,“好好睡。”

是的,真是蠢透了。门咔嗒一声关上的时候,Arthur对自己说。

——

他在家里又呆了一个星期,整天裹着毛毯窝在扶手椅里,偶尔看看书,但大多数时间只是对着斜窗外的灰暗天空出神。他仍然觉得虚弱,动不动就出一身冷汗,但咳嗽正在慢慢消退,头也不再疼得好像要裂开来。他毫无疑问正在痊愈,只需要多一点耐心。

Eames意外来访的那天,伦敦难得地放晴了,阳光晒化了积在斜窗上的薄冰,暖暖地洒进来,把家具全部染成迷人的金色。Arthur把他的扶手椅拖到窗下,蜷缩在毛毯里,像只心满意足的猫咪。就在他快要在暖意里睡过去的时候,有人敲了敲门,打碎这种慵懒而舒适的迷蒙状态。

“我没死,Turner太太,”他懒洋洋地说,伸了个懒腰,“你不用每隔五分钟就来看我。”

“很高兴知道你还活着。”一个低沉的男声回答说。

他吓了一跳,差点滚下椅子。Eames好笑地看着他狼狈地和缠成一团的毯子搏斗,然后摇摇晃晃、衣衫不整地站起来,“需要帮忙吗?”

“不。”Arthur脱口而出,把毛毯丢回床上,转过身,两人的目光碰上,又迅速地各自移开,“有什么可以帮你吗,Mr. Eames?”他问,徒劳无功地要抚平自己皱巴巴的上衣。

Eames仍然站在门口,似乎拿不准自己能不能进去,他穿了件黑色长外套,搭着一条看起来很旧的灰色羊毛围巾,“其实也没什么,”他低声说,浓重的伦敦腔像醇酒一样淌入Arthur耳中,“今天天气很好,”他停顿了一下,眼角因为逐渐累积的笑意而眯了起来,显得有些狡黠,“你要和我出去散步吗?”

Arthur站在原地,高高挑起眉毛,脑子似乎在“散步”一词上卡住了。阳光暖暖地晒着他的背,让他觉得放松而慵懒。他考虑过说“不”,或者问“为什么”,但他却听见自己说:“好的,为什么不?”那声音略微沙哑,简直不像是他自己的。

Eames挂在嘴角的微笑加深了,仿佛能把整个阁楼照亮。Arthur怔怔地盯着他的嘴唇,忽然觉得喉干舌燥。“我在楼下等你。”作曲家愉快地说,关上了门。Arthur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打开了衣柜,一边寻找适合外出的衣物,一边思忖自己是不是犯了个错误。

7.

他们从北侧穿过摄政公园的外环,慢慢向种满攀援玫瑰的内环走去。十一月显然并不是拜访摄政公园的好时节,除了几个耐寒的品种,其余玫瑰都已经凋谢很久了,只剩下了无生气的死枝。玛丽皇后花园看起来更像是个遭遇寒潮的菜园子,到处都是枯萎的枝条和其下冻得坚硬的泥土,树根下的背阴处还有未融化的薄冰。但是天气晴朗,久违的阳光足以弥补一切。

Eames本想到喷泉那边去,可是野餐的人群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两人转而向湖边走去,Arthur走得很慢,因为虚弱和长时间的步行而有点膝盖发软,但他仍然抿着唇,决意不露出疲倦的样子来,还假装没有留意到Eames刻意放慢了脚步,好让他能跟上。而作曲家也假装没有留意Arthur留意到了。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在兴高采烈的野餐者和到处疯跑的孩子之间穿行,好像在演一部冗长而深奥的哑剧。

“听说你病了很久。”Eames忽然开口,眼睛看着一处石砌小喷泉。

Arthur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呃,是的,”他说,“真是多亏了你的音乐。”

他本不想用这么讽刺的语调来说这句话,马上开始思考该怎样补救。但Eames似乎并不介意,他侧过脸来,摘下帽子抓在手里(他竟然有帽子,Arthur心不在焉地想):“这样的话,请接受我真挚的歉意,先生。”

Arthur停下脚步,仔细地打量他的脸,好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人,随后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Eames把那顶起了毛的旧帽子扣回头上,跟了上去:“我感觉到你在心里对我作出了苛刻的评价,不知道我是否有幸听听您对我的人生有何高见?”

“那么我的第一个提议是:请像个正常人那样说话,Mr. Eames。”

“一百年前正常人就是这么说话的,love。”

Arthur翻了个白眼,没有回答。他们逐渐远离了草坪和人群,来到稍微安静点的湖边。Arthur只想在他找到的第一张空的长椅上倒下来,但Eames碰了碰他的肩膀,带他多走了一小段路,到另一张藏在树下的长椅那里去了。夏天的时候这里想必是个被浓荫遮盖的宜人角落,但现在树叶落光了,只剩下枝桠像一张铁铸的巨网一样在头顶上伸展开来。Eames是对的,这张长椅的位置的确更加舒适,既和游人小径拉开了距离,又不至于看不到湖景。他们并排坐着,中间谨慎地隔着两个手掌那么宽的距离,出神地看着野鸭在枯黄的苇草丛里游来游去。

“这是我最喜欢的角落。”Eames说,他又把帽子摘了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抚摸着磨损的帽沿,“写不出曲子来的时候会来坐一坐,这习惯从我来伦敦读书的第一年开始就有了。”

“眼光不错。”Arthur礼貌地回答,事实上他更想说的是“你竟然读过书”,但这样未免粗鲁得过分,为了避免尴尬的沉默,他便冒冒失失地补上一句:“希望你还记得你欠我的琴谱,Mr. Eames。”

“我记得的,love,”Eames勾起唇角,但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我只是写不下去罢了。”

“或许,”Arthur清了清嗓子,斟酌着词汇,“或许你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

“是的,多一点时间,”Eames重复道,笑容里多了一点自嘲的意味,“我差不多有一年没写过一首正经曲子了,你觉得我还需要多少时间?”

尴尬的沉默终究还是来了。Arthur觉得自己的脸热了起来。湖面上吹来的冷风扰动了树枝和他的长外套下摆,他打了个寒颤,立起了衣领。

“不过。”Eames忽然说,打破了沉默。

Arthur挑起眉毛。

“我为一部音乐剧写了开场曲,”Eames告诉他,手指心不在焉地摸着下巴上一处没刮干净的胡茬。

“我猜我应该说‘恭喜’?”Arthur低声说,看着一只野鸭游出苇草丛,在平静的湖面上划出一条角度柔和的弧线。

“我希望你能看一看曲谱,love。”

调琴师没有回答,Eames审视着他的侧脸,想看出一点端倪。我对音乐剧一窍不通,他想这么推托,却没有发出声音来。他知道自己的耳朵肯定已经在那双灰绿色眼睛的注视之下变成了令人难堪的红色,只好又把目光转向湖水,野鸭已经不见了,一截折断的苇草落在水中,缓慢往湖心漂去。

“好的,”Arthur听见自己回答,梦游一般,“我的荣幸。”

——

他们转了三趟电车才回到Eames住的那条街上。那间地下室就和Arthur记忆中一样阴冷而杂乱,他像上次一样径直坐到Eames床上,拿他的毛毯裹住自己。Eames把一叠皱巴巴的琴谱塞给他,然后坐到钢琴前,掀开了琴盖。

“故事很简单,我给你说说就行:是一个退伍军人,名叫Goldmund——接下来我就用G代替了,别介意——打了七八年的仗,回到家里,”他的手指落到琴键上,弹出第一串音符,“第一场是雪地,小提琴在这里插入,你可以在第三行——”

“是的,Eames,我会看琴谱,谢谢你。”Arthur打断了他,眯着眼辨认那些潦草并且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符号,“继续。”

Eames耸耸肩,继续把剩下的部分弹完,边弹边把音乐剧的第一幕简要地说了一遍,“……好,到这里马车开走了,鼓声减弱,小提琴再次切进来,”他弹出几个轻柔的和弦,“故事是倒叙,雪地布景会慢慢被草地布景覆盖,重新回到G还是个二十岁年轻人的那一年。”Arthur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最后几行五线谱,先前哀伤的提琴慢慢变得轻快活泼,伴着钢琴温柔的和弦,他几乎能看见积雪融化,被茂密的草丛和苔藓代替,连路边干涸的沟渠里都长满了淡黄的绒线菊。

“我的故事始于此地,终于此地,”Eames低声复述着第一幕的最后一段台词,“我必须向您道歉,因为我的故事并无出众之处,它冗长、血腥而无奈,但愿它撕开你的心,就如同它撕开我的一样。”

琴声终了。他抬起头,这才发现Arthur正定定地注视着自己,那双深棕色的瞳仁在晦暗的光线下变成了幽深的墨黑,“那么……”他迟疑着问,“你觉得怎么样?”

Arthur移开目光,“如果你下次能把琴谱誊写得整齐些会更好。”

Eames笑起来:“所以你的意思是‘很好’?”

调琴师翻了个白眼,“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

Eames站起来,合上了琴盖,“你喜欢苹果派吗?”

对方抬起头来,困惑地看着他,Eames又一次露出那种捉弄人的微笑,把外套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了下来:“作为酬谢,请允许我和你共进午餐,darling。”

8.

Eames选的那家小咖啡馆缩在一条邋遢小巷的角落里,低矮的天花板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像是从十六世纪开始就没翻新过似的。他们的啤酒喝起来就像苦涩的肥皂水,不过苹果派和鸭肉三文治倒是真的不同凡响。在Arthur来得及察觉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他就已经莫名其妙成了这里的常客,几乎天天晚上都会和Eames一起挤在靠近炉火的那张小桌子旁消磨时间。咖啡馆那个肥胖的老板——好像是叫Harvey,要不就是Harry,时隔多年,Arthur已经记不清楚了——认得他们,每晚都让侍应生把最舒适的位置留给这两个熟客,虽然他们不时会旁若无人地吵起架来,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大喊大叫,几乎要把桌子掀翻,但只要他们愿意每天付钱买他的苹果派和三文治,这位心宽体胖的老板乐于容忍这一切。

“不是这样的,”Arthur把曲谱推到一边,指关节不耐烦地敲打着桌面,“当G被他父亲质疑的时候,他的想法——”

“我们在谈论的是音乐,”Eames打断了他,交抱起双臂,Arthur明白这是他准备要好好理论一番的信号,“不是故事。”

“看在上帝份上,你写的是音乐剧!”Arthur不知不觉提高了声音,另外几张桌子旁的客人皱着眉看了过来,他又把音量压下来,“你不能不顾情节自己乱写。”

“乱写?”Eames重复道,眯起眼睛,有一块炭在壁炉里爆开了,很响的噼啪一声,“不好意思,darling,讲到音乐,我似乎比你在行。”

“你那过度膨胀的自我又出现了,”Arthur嘲讽地说,用叉子戳着餐盘中的苹果派碎屑,“很抱歉阻碍你自我陶醉,不过你根本就完全理解错了主角的——”

“哦,难道你就比我更——”

“Eames,你就不能听完别人的——”

“不,你听着——”

“够了。”Arthur疲惫地揉着鼻梁,闭上眼睛,“在我们再一次像疯狗一样朝对方吠之前,还是赶紧结账走吧。我今天很累。”

Eames张开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招来侍应生,让他把账单拿来。Arthur把曲谱整理好,重新用细绳捆扎起来。他们付了钱,走出门外,冷风扑面而来,几乎马上就把在炉火旁积累起来的暖意驱散得无影无踪。现在离圣诞节只剩下一个星期,伦敦阴冷潮湿的冬天已经渗透到这个城市的每一条缝隙里,气温缓慢而稳定地往下滑,运煤马车开始频繁地出入大街小巷,颠下来的煤粉把鹅卵石街染成脏污的黑色。Eames在他那间寒气深重的地下室里写完了音乐剧的前三分之一,Arthur有时会在那里,裹着毛毯听他大声自言自语——Eames开始创作的时候就像个疯子,在狭小的地下室里不停地踱步,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大声辩论,又或者反复地按同一个琴键,直到Arthur叫他住手为止。

但大多数时候Arthur都在伦敦市区里疲于奔命,仿佛随着十二月底临近,所有人才突然记起家里有架积了一年尘的钢琴,要是再不请人来调调音,圣诞节的时候就没法给小孙女伴奏了。Arthur总算赚够了这个月和下个月的房租,不必担心冬天要在大街上过——虽然他觉得Turner太太不至于真的把他赶出去,可是拖欠房租是他最不想做的事。

圣诞节前三天,他第一次见到了Yusuf。

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Eames的任何朋友,加上作曲家时常自嘲“孤狼”,他也不便对Eames的私人生活多作打探。但这不代表他不好奇,Arthur曾经借着帮Miles打扫琴室的机会旁敲侧击地打听过Eames的过往,但Miles似乎也所知不多。“我认识他的叔父,”老人慢条斯理地说,推了推眼镜,“他是个孤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Eames好像是他妈妈的姓氏,”他停顿了很久,在Arthur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的时候,他又突然开口:“是的,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的叔父忽然去了朴茨茅斯一趟,然后把Eames带了回来,那孩子很有意思。”

又是长长的停顿,Arthur把抹布拧干,来回擦着窗台,耐心地等候下文。Miles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正眯着眼,用一块软布小心地抹拭三角钢琴的象牙琴键。

“你挺关心Eames的。”最后他笑着抬起头来,下了这么个差点让Arthur打翻水桶的结论。

“只是好奇,”他说,继续擦着明明已经很干净的窗台。

“Eames……”Miles把眼镜摘下来,回到柜台后面坐下,“你可以说他是个音乐天才,他十二岁那年就被皇家音乐学院录取了,但后来好像又被开除了,这我不太清楚,他的叔父不愿意多谈这件事,”他的微笑变得促狭起来,“你可以去问他。”

“我一点都不关心。”Arthur淡淡地说,把抹布丢回水桶里。

Yusuf来访的时候,他正坐在Eames那张摇摇晃晃的书桌边,用他的毯子把自己裹成一个温暖的球。敲门声传来的时候他抬眼看了看Eames,后者还坐在琴凳上,咬着一支铅笔。“Eames,”调琴师说,踢了踢他的小腿,“去开门。”

对方扭过头来,拉下脸。

“这是你家。”Arthur尖锐地指出,低头继续抄曲谱,Eames的字迹简直就是个噩梦,他决心把所有琴谱全部整齐誊写一遍。

Eames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开门。一股冷风卷着访客的话音吹了进来:“……我得过来看看你有没有饿死在这里,对不对?看在上帝份上,Eames,你这里还真是冷——噢。”那个腋下夹着公事包的胖子喋喋不休地走进来,一看见Arthur便呆住了,“……抱歉,我不知道你有客人。”他说,但丝毫不显得歉疚,反而好奇得近乎热切。Arthur尴尬地站起来,不知道该不该把毛毯卷成一团丢回床上。

Eames倒是毫不在意,他抓了抓头发,站到两人中间:“这是Yusuf,我朋友,”他对Arthur说,随意地打了个手势,“Yusuf,这是Arthur,我的缪斯。”Arthur猛地扭过头,狠狠地瞪着他,但Eames只是眨眨眼,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重新回到琴凳前坐下。

“很高兴认识你,”Yusuf说,跟Arthur握了握手,“没想到除了我和Fischer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忍受Eames。”

Arthur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迟钝地点点头:“呃,他还不算太糟糕。”

“哦,你该看看他还在学院的时候——”

Eames突然重重地按下琴键,那声音让他们俩都吓了一跳,“闭嘴,Yusuf。”他冷冷地说,全然没了刚才的嬉笑神态。Yusuf摊开双手:“喂,我只是说——”

“闭嘴。”

Yusuf转向Arthur,耸耸肩,好像在说“你看见了吧?”,然后他走到桌边,把抄好的琴谱拿起来看了看,“这些我先拿走了,”他说,Eames一动不动,连头都没有抬起来,“男女主唱说想先看看第一幕。”

一个主意忽然冒了出来,Arthur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我可以跟着去看看吗?”

Yusuf和Eames一起看着他,好像他刚刚宣布自己要横渡英吉利海峡似的,“我只是想看看音乐剧是怎么排练的。”Arthur随口编造了一个理由,把毛毯卷起来,丢回床上。

“当然可以,来吧,我让出租马车在外面等着的。”Yusuf说,把琴谱塞进公事包里,打开了门。冷风再次卷进来,Arthur打了个寒颤,从门后的挂钩上取回自己的大衣和帽子,走了出去。

9.

出租马车在一栋看起来很沉闷的棕灰色建筑物前停下来,那两只马打着响鼻,身上的肌肉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出白色的雾气。Yusuf付了钱,又加了点小费,车夫朝他扬了扬帽子,指挥马儿掉了个头,循着来时的路走了。Arthur站在被磨损得没有了棱角的台阶上,打量着这栋并不像剧院的剧院。

“这里以前是棉花仓库,”Yusuf说,领着他绕到仓库侧面,打开了一扇小侧门,“改装成剧院之后能坐三百人。”剧院里并没有开灯,阴影重重,但Yusuf轻车熟路地绕过所有的道具箱、椅子、布景板和其他辨认不出轮廓的障碍物,走到后台。“Ariadne!”他叫住了一个抱着戏服的女孩,把琴谱从公事包里掏出来递给她,“曲谱。”对方腾出手来接过,好奇地瞥了Arthur一眼,消失在一扇门后面。

“女主唱,”Yusuf解释道,Arthur随口应了一声,他其实并不关心谁上台,他是为另一件事而来的。

“那么,”他试探着说,觉得自己愚笨极了,“你和Eames很早就认识了?”

“哦,是的,”Yusuf心不在焉地回答,翻看着剧院的签到表,“在音乐学院的第一年,他是我的室友,为了欢迎我这个新学生,他把一桶冰水倒到我床上。”他放下签到表,对Arthur笑了笑:“愉快的回忆,不是吗?”

“听起来,他可不像个优秀学生。”

“得看你怎么定义‘优秀学生’了,”Yusuf回答,领着他走出乱糟糟的后台,到舞台前的第一排座位中央坐下,“他入学时比我们任何一个人年纪都小,只是不停地逃课、打架和缺席考试,有一次几乎还要坐牢;所以那么多年还是在读二年级。我被录取的时候,他已经在学院呆了……我想想,”Yusuf心不在焉地搔着下巴,“有四五年了吧,关于Eames的流言多得足够写出一本狄更斯式的小说来。”他突然停住了,自得其乐地笑了起来,“你跟着我出来就是为了问这些?”

Arthur不自在地在椅子里挪动了一下:“我只是好奇。事实上我们不太熟——”

他被舞台上的一阵响动打断了,刚才那个被称作“Ariadne”的姑娘和其他几个演员走了上来,他们熟练地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Ariadne向幕布背后的某个人打了个手势,钢琴声响了起来,他们开始排练舞蹈,Arthur认不出这是哪一幕的场景。

“总之,当时的传言是,”在默默地看了一会演员们旋转跳跃之后,Yusuf说,“Eames的父亲娶了个妓女,然后和家里断绝了关系,后来夫妇俩因为伤寒去世,Eames叔父——他在朴茨茅斯颇有些声望,我听说——就收养了他,Eames好像是他母亲的姓氏,”侧门咔嗒一声开了,一个年轻人提着琴盒走了进来,和Yusuf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到乐队的座位上去了,“……从来没有人问过是谁教会他弹琴和作曲,他的叔父把他的曲子拿到伦敦皇家音乐学院去了,次年春天他就入学了。我想你也猜到了,他当时是个——或许现在仍然是——脾气乖戾的人,心高气傲,得罪的人远远比朋友多。或许这么多年来就只有我和Fischer不想往他的茶里投毒,”他停顿了一下,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顺带一提,刚才走进来的那个就是Robert Fischer Jr.,伦敦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不过偶尔也来小剧场‘玩玩音乐剧’,他是这么形容的。”

几个演员下台去了,剩下Ariadne和另外一个男演员站在台侧。钢琴声停了一会,琴师大概在翻乐谱,然后旋律再次响起。

“Eames会杀了我的,”Yusuf忽然说道,“他讨厌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他后来怎么不作曲了?”Arthur问。

对方耸耸肩:“高不成低不就吧,我猜,他叔父死后不久,他就被开除了,这就意味着他不会有推荐信,没有分量重的推荐信,剧院经理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就我所知他好像给小酒馆和那些开在妓院旁边的小剧场写过歌,”Yusuf摇摇头,“他们不需要Eames的音乐,他们不过是要简单易懂的下流小调而已。”

Arthur沉默地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感觉到自己的胃很不舒服地扭绞起来。他至今还记得好几个月前,他反射性地弯腰去捡散落一地的琴谱时,Eames脸上的表情。别碰它们,他当时这么说,Arthur一直以为他脸上那种僵硬冰冷的表情代表的是恼怒,但此刻,坐在曾经是棉花仓库的剧院里,他才明白那其实是不愿被人触碰旧伤口的恐惧和痛楚。

——

排演在下午三点左右结束。这个时间段颇为尴尬,吃午饭太迟了,如果吃晚餐又太早。Arthur想过要不要回Eames的地下室里去,但最终还是跳上了另一辆电车,回自己的公寓去了。

Turner太太不在,一楼的起居室里一片寂静,他把伞留在门后的伞桶里,走上楼去,木楼梯在脚下嘎吱作响。他房间的门半开着,Arthur皱了皱眉,推开了门。

Mal坐在他的扶手椅里,正在翻看他的书。Arthur呆呆地在门边站住了,一时哑然,“Mal,”他清了清嗓子,“你不能一声不响闯进我房间里。”

对方合上书,狡猾地冲他眨眼:“你的门没锁。”

“我肯定锁了,你这次是用什么借口骗Turner太太给你开门的?”

“说是我要提前把圣诞礼物藏到你床下。”

Arthur翻了个白眼,脱下大衣挂到门后的钉子上,好掩饰自己因为紧张而发抖的双手,他在Mal面前似乎总是要花些时间才能镇定下来,“有什么事吗?”

“和往年一样,邀请你平安夜到家里来吃饭,”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今年Dom也会来,爸爸说如果你也能来就再好不过了。”

Cobb的名字让他的心沉了下去,“太好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好像来自很遥远的地方,“我会去的。”

10.

次日,Arthur在牛津街上转了一整个早上,试图挑选几份合适的圣诞礼物,可是他从来不擅长这个,首先当然是因为他没有足够的预算,其次是他似乎从来弄不明白别人喜欢什么的,小时候他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取悦母亲和外婆,给她们送过自己雕的小摆设,或者偷偷攒钱买一条丝巾,但每次得来的都只是一句不冷不热的“很可爱,谢谢你,亲爱的”,然后那些小摆饰和丝巾便会被随便丢进大衣柜哪个深不见底的角落里,再也没出现过。

最后他走进救世军商店里,在一堆捐赠衣物里翻找,买了一条黑色的羊毛围巾和另外一些打算送给Mal的零碎小首饰。围巾的一个角被勾破了,但如果他能请Turner太太修补一下,再用缎带绑起来,看起来应该会不错。他不确定羊毛围巾是不是一份合适的礼物,但如果Eames不想要,他大可以把它丢掉,Arthur不介意。

一点左右他回到家里,Turner太太正好在家,正指挥着前来和她一起过圣诞节的三个孙子女装饰客厅里的圣诞树,孩子们开心得要命,拉着彩带跑来跑去,嬉笑声还没进门就听得见了。Arthur帮他们把那颗巨大的星星安到树顶,然后把房东太太拉到一边,问她能不能修补一下那条羊毛围巾。

“哦,当然可以,亲爱的,”老太太说,轻轻捂住胸口,“你吓到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宣布什么坏消息呢。”

Arthur感激地笑了笑,把整齐卷成一团的围巾交给她,然后上楼去了。

他把节日时穿的那套黑色西装从衣柜里拿出来,好好拍打了一番,把压出来的小皱褶都抚平,挂到门后的钉子上。从他到Miles家做学徒的那一年起,他就从未缺席过他们的平安夜晚餐。Mal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所以每年都只有他们三个人围在那张陈旧然而亲切的四人餐桌旁,分享一整只烤鹅和一瓶红酒。这个时候Mal会特别健谈,逗得他和Miles笑个不停。这是Arthur最喜欢的时刻,红酒给了他毫不掩饰地注视着Mal的勇气,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灯光让她深棕色的卷发泛出蜜糖般的色泽,她——

不是你的,一个小小的声音对Arthur说,她是Cobb

他尽力不去理会那个声音,跪在地板上,从床下拉出一个箱子,里面装着诸如钉子、灯泡、牛皮纸和细绳一类的东西。Arthur把刚刚买回来的一对耳环小心包进牛皮纸里,塞进明天要穿的西装的内袋中。

接下来似乎没有什么好做了,他漫无目的地在狭小的阁楼里转了一圈,拿起看到一半的小说,又放回原处。再独处下去他搞不好会被脑子里乱糟糟的杂音搞得发疯,于是Arthur干脆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出了门。

Eames的地下室离他的公寓不算远,但也不算特别近,就那么几条街的距离,搭电车似乎有点奢侈,所以Arthur每次都走着去。大街上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忙着做最后采购的人群。马车在十字路口乱七八糟地挤成一团,互不相让,车夫们的高声叫骂里夹杂着马匹不安的嘶鸣。Arthur已经快要把自己贴到路旁建筑物的墙上去了,但还是被好几个人撞到。等他终于走下那段熟悉的木楼梯时,已是一身火气,肩膀痛得要命。

门在他敲第五下的时候就开了,Eames扶着门框,一脸似笑非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我的缪斯了。”

“我不是你的什么可笑的缪斯。”Arthur下意识地反驳,侧身挤进去,“音乐剧写得怎么样了?”

对方微笑着凑过来,在他耳边吹气,“音乐天使不在,所以写不下去。”

Arthur翻了个白眼:“Eames,麻烦你认真点。”

“我很认真,”作曲家说,关上门,回到琴凳上,“事实上,我对第二幕末尾有点——来吧,我弹给你听。”他回到琴凳上坐下,Arthur摘下帽子,随手放到书桌上,等待着。他知道第二幕末尾是什么,Goldmund,那个退伍军人,不断地被血腥恐怖的回忆折磨着,却没有人能提供哪怕一点点安慰。他已经见识过这世界,见识过人性,但没有人能理解他。因此他半夜独自沿着河岸踟蹰,打算自杀。Eames想在这里加入一段独唱。

“骨架是这样的,”Eames说,弹出了一段缓慢的旋律,Arthur微微蹙起眉头,Eames微笑起来,“你也听出来了,有点不对劲,是吗?”

Arthur站起来,示意Eames挪出点空间来,也坐到琴凳上,“我不知道……或许你会觉得很业余,不过……”他微微往左侧倾身,依次按了几个琴键,“要是改成这样呢?”

Eames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去,若有所思地把刚才的旋律重弹了一遍。“不错,love,但是还不够,”他轻声说,“或许要再紧凑一些……?”他又弹了一遍,这次的节奏变快了,每一个音符都像沉重的铅块。“不要小提琴,”Arthur突然说道,“是鼓声,因为Goldmund并不是在自言自语,他是在——”

“怒吼。”他们同时说道。Eames笑起来,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差点把Arthur挤到地上,“你是个天才,love。”

“你的赞美吓到我了,Mr. Eames,”Arthur说,忍不住也勾起嘴角。他们靠得太近,Arthur能闻到Eames身上棉布、汗水和烟草的味道,这让他莫名地困窘起来,耳尖发烫。“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darling?”Eames低声说,灰蓝色的眼睛深不见底,Arthur吞咽了一下:“是的。”

“我让Yusuf替我在一家餐厅里订了张桌子,明天晚上的——不是什么很高级的餐厅,不过他们的手艺很好,所以我在想,”他停顿了一下,尽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但Arthur仍然看出了他眼中的期待,“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吃平安夜晚餐,我会很高兴的。”

Arthur盯着琴键,脑子陷入一片无措的空白之中。他想着Mal,想着她在鹅黄色灯光下的笑容,Dom也会来,她说,好像那是最理所当然的事。Eames耐心地、安静地注视着他,好像站在被告席上等候判决一样。我们又不是什么至交好友,Arthur想,好像要说服自己,我们不是什么至交好友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觉得喉干舌燥,“我很愿意去,可是我已经有约了,在Miles那里,我们——”

“不要紧,”Eames很快地打断他,猛地站起来,合上了琴盖,差点夹到Arthur的手指,“我也只是随口问问,这本来就不是个好主意。”

“对不起。”Arthur麻木地重复了一遍。

Eames转过身看着他,又恢复了那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么,圣诞快乐,love。”

11.

Arthur在破裂的镜子里看着自己。

他刚刚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正式晚餐用的三件套,一缕湿漉漉的头发散了下来,软乎乎地搭在额头上,他下意识地把它往后抹去。镜子的蛛网状裂痕把他的脸撕成许许多多锐利的碎片,Arthur最后拽了拽领带结,戴上帽子出去了。

他昨晚没有睡好,所以一直在床上赖到接近中午才起来梳洗。拒绝Eames似乎比他想象中要艰难:那双一下子黯淡下去的灰蓝色眼睛似乎自始至终在盯着他,让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你没必要感到内疚,他告诉自己,完全没必要内疚,你们又不是什么至交好友。这种自我安慰并未奏效,他仍然睁着眼睛躺到凌晨,而且昨晚冷得出奇,不管他怎么紧密地把自己蜷成一个球,也还是没能暖起来。

到达琴行的时候,Cobb已经在里面了,像个主人一样站起来和他握手,亲密地搭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到温暖的楼上去。他闻到了烤鹅的香味,混合着焦糖诱人的甜香;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假装自己十分乐意和Cobb闲聊。

他从来没有像1912年的平安夜那般强烈地感觉自己是个局外人,一个入侵者。在难熬的两个半小时里,Mal和Cobb说着只有他们才听得懂的笑话,Arthur只能勉强陪笑,玩弄着手里的叉子;然后Miles和Cobb开始聊钢琴生意,互相敬酒。Arthur呆呆地盯着桌布的图案,思忖着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为什么能大着胆子闯进这幸福的一家人之中。

他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东西,很可能除了饭前的一个焦糖布丁之外什么都没吃。但他倒记得自己喝了不少酒——因为实在没有别的事好做,只能机械地把一杯接一杯的红酒喝掉。等他起身告辞,脚步已经有些不稳。Mal责备他不该喝那么多,并且提出要让Cobb送他回去,但Arthur拒绝了,独自晕晕乎乎地走下楼去,回家。

扑面而来的冷风让他略微清醒了些,但眼前仍然是模糊一片,路灯好像泡过水化开了一样,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走错了门,拧了好几次门把之后才发现门牌号码不对,这才踉踉跄跄走下台阶。Turner太太的起居室里亮着灯,半开的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谈话声和笑声。Arthur垂着头听了一会,才像惊醒一样走上楼去。

他门外的小桌子上摆着一团黑色的什么东西,Arthur拿起来摸了摸,醒悟到这是昨天买的羊毛围巾,Turner太太不仅替他补好了,还细心地绑上了绿金相间的缎带,完全是一份漂亮得体的礼物。Arthur迟钝地抱着围巾站在那里,酒精带来的暖意慢慢退去,寒气重新从脚底爬上来。他撕开了缎带,把围巾搭到脖子上,绕了一圈,再次下楼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又或者他知道,但怯于承认。Arthur脚步虚浮地凭着记忆摸黑跑过三条街,在那道肮脏陈旧的木楼梯前停下来,喘着气,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你现在还可以回去的,脑海里那个小小的声音又出现了,你不必这样做的

Arthur走下楼梯,敲了敲那扇门,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听起来响亮得吓人。

Eames开门的时候看起来有点睡眼惺忪,他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厚外套,右侧的头发可笑地翘了起来。Arthur张了张嘴,却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只好像条被抛上岸的鳟鱼一样开合着嘴巴。

“Arthur,”最后是Eames先说话了,声音意外地温和,“你喝醉了吗?”

“我没有,”他挑衅一般扬起下巴,“没有,我从不……从来没,我从不喝醉的。”

“你醉了,”Eames确凿地说,“而且看样子也快要冻死了,快回家去。”

“还不行,”Arthur告诉他,把围巾扯下来,递过去,“这是送给你的。”

Eames没有动,“你醉了,回去吧。”

“不,这是买给你的,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把它丢掉,不过我想不到别的了……我不是很会挑礼物,”他停顿了一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不起,本来应该有一条缎带,可是……”他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着,“我不太记得了,我家里很冷,所以——”

“Love,”Eames打断了他,接过了围巾,“谢谢,我拿到你的礼物了,我很喜欢,你可以回去了吗?现在很晚了。”

Arthur瞪着他,好像不能理解他的话。“不,”他最终吐出一个词,垂着头,肩膀塌成一个沮丧的弧度,“我家很冷。“

“那你来错地方了,darling,我这里搞不好会更冷,”Eames说,像认输一样叹了口气,侧过身,“进来吧,免得我们两个都在门口活活冻死。”

调琴师耷拉着脑袋走了进去,过量的酒精让他一反常态地变得沉默而温顺,像只刚刚从河里捞起来的流浪猫。地下室里潮湿的寒意让他发起抖来,Arthur摇摇晃晃地摸索到Eames床边,拉起毯子裹住自己,毛毯还是暖的,带着Eames的体温,他长长地呼了口气,开始觉得昏昏欲睡。

“你要喝茶吗?”Eames随手把围巾放到书桌上,从抽屉里摸出火柴,点亮了煤油灯,“别说咖啡,我家里没有那玩意。”

“茶,谢谢。”Arthur咕哝道,昏暗的煤油灯只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另外半边隐藏在黑暗中。他看着Eames拿走了煤油灯,借着闪烁不定的光线找到水壶,然后开始和那个难以点着的炉子搏斗。

“那么,”就在Arthur差点睡过去的时候,Eames忽然问道,“我以为你今晚会在Miles家里吃饭?”

“本来是的。”他揉了揉脸颊,闷闷地回答,“我先走了。”

“为了给我送礼物?”

“不是,”Arthur反驳,突然之间充满了毫无道理的怒气,“怎么可能。”

Eames自嘲地笑了笑,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淹没在细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里,Arthur听不清楚,短暂的怒火过去之后睡意卷土重来,他打了个哈欠,合上眼睛。五分钟,他对自己保证道,休息五分钟,醒醒酒,然后就回家去

等Eames拿着两杯滚烫的茶回到床边,Arthur已经睡熟了,缠在他的毛毯里,连鞋子也没有脱。Eames摇摇头,把茶放到书桌上,整了整毛毯一角,让它能完全盖住Arthur的肩膀。煤油灯无声无息地燃烧着,跳动的火光在浓重的黑暗里划出一个小小的光圈来。街尾的小礼拜堂传来微弱的颂歌声,好像听到什么信号一样,Eames迟疑不决地伸出手去,拇指轻轻滑过Arthur的颧骨。煤油灯的火焰晃动了一下,又重归平静,一丝细细的黑烟从橙黄色的焰尖升起,缓缓地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

12.

Arthur醒来的时候,脑中只有两个想法,第一,今天是圣诞节;第二,我会死于宿醉

他难受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希望这样能让颅骨里剧烈的疼痛消减一些。Mal是对的,他不该喝那么多酒。或许等下他该下楼去给自己煮一杯浓咖啡,说不定Turner太太会有对付宿醉的办法。他把毛毯拉过头顶,打算在这片温暖的黑暗里继续睡下去。

毛毯。

Arthur猛地坐了起来,差点连人带被子滚下床去。Eames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书桌旁,指间转着一支铅笔,观赏着Arthur如何气急败坏地把缠在身上的毛毯撕下去。调琴师看起来狼狈极了,头发四处乱翘,西装外套和裤子被揉得皱巴巴的。“我,”Arthur说了一个词,又闭上嘴,重新在床边坐下,捧着头,“对不起。”

“正确的说法是‘圣诞快乐,Eames’。”Eames说,把铅笔拍到桌面上。

Arthur虚弱地笑了一声,揉着太阳穴:“你一整晚没睡?”

“是的,因为我昨晚有个不速之客,你的观察力真敏锐。”

“谢谢你没有把我踢出去。”

Eames耸耸肩:“你也没给我留什么选择的余地,love,你威胁我说如果我不让你进来,你就会当场勒死我,并且分尸拿去喂猫——”

“Eames,”Arthur打断他,闭上眼睛,按着鼻梁,“我是醉了,并不是疯了。”他站起来,徒劳无功地扯着皱成一团的上衣,“我该回去了。”

Eames叫住了他:“你走不出一条街就会被马车撞死的,love,你可以在我这里吃点东西,多睡一会。”

“不行,”Arthur脱口而出,“我得回去,呃,”他想不起自己回家去究竟可以做什么,往年他会去Miles那里,和他们一起听听收音机,或者下一盘棋,把时间打发过去,可是现在他无论如何不愿意再到琴行里去,“……我至少要换套衣服。”他最终说道,把松散的领带扯了下来,卷成一团塞进衣袋里。

“你知道吗,你的偏执总是让我吃惊。”Eames说,抓住他的手肘,把他带回床边,“待在这里,我今早做了三文治,给你留了一点。”

Arthur不知道Eames是如何定义“三文治”的,反正肯定和他的定义不一样,Arthur看着盘子里切成小块的面包片和冻硬了的奶酪,挑起眉毛:“这不是三文治。”

“如果你把它们叠起来,那就是了。”Eames告诉他,把一杯可疑的东西塞进他手里,“顺便把这个喝了,相信我,我算是对付宿醉的专家了。”

Arthur不情不愿地接过去,皱着眉喝完了,它尝起来就像白醋和糖的混合物。“Yusuf告诉我你读书时干了不少荒唐事。”话一出口他几乎马上就后悔了,但Eames只是笑了笑,从他手里接过杯子:“你可想象不到,泥棍子先生。”

“这就是为什么你现在住在地下室里,而不是在给伦敦歌剧院谱曲?”他吃了几片面包,没有碰奶酪,然后把盘子还给Eames,后者耸耸肩,含糊地回答了一句:“也可以这么说。”

Arthur没有追问下去,头痛让他什么都不愿意想。他脱掉压皱了的外套,躺下来,充满感激地把疼痛不已的脑袋埋进枕头里。上面的街道开始热闹起来,他能听见马车车轮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地面上颠簸的砰砰声。苍白的日光透过窄窗,在地上投下方形的光斑。他盯着那块光斑看,想着自己的公寓里的斜窗,天气晴朗的时候,阳光能照出空气中悬浮着的细小尘埃。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一次惊醒的时候,一驾沉重的载货马车在路上经过,发出雷鸣般的声音。Eames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肩上披着那条黑色的羊毛围巾。他似乎在作曲,手臂压着一大叠摊开的乐谱,Arthur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再次闭上眼睛。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头痛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天已经黑了,Eames点亮了煤油灯,就着微弱的光线在写着什么。听见Arthur的动静时他抬起头来,“醒了?”

“几点了?”

“七八点左右,”Eames说,“感觉好点了吗?”

“暂时死不了,”Arthur回答,下了床,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可以请你吃晚饭吗?”

最后那句话问得太快,太突然,Eames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荣幸之至,love。”他说,Arthur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他脸上得意的笑容。

——

小巷尽头那家不知是Harvey还是Harry开的小咖啡馆在圣诞夜居然仍然营业,但他们两个似乎是唯一的客人,像往常一样占据了最靠近炉火的位置。他们吃着苹果派,有一句每一句地聊些无关紧要的事,直到Eames问:“我很好奇你喝醉的原因。”

Arthur耸耸肩,欲言又止,把餐巾叠起来又摊开:“Mal。”他挤出一个名字,拿起叉子把苹果派的饼皮压碎。

Eames没有再问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蓝灰色的眼睛里神色复杂。Arthur舔了舔唇,拿起自己的玻璃杯,碰了碰Eames的。“敬生活。”他说,将杯中的清水一饮而尽。

对方沉默地点点头,没有碰啤酒杯。

13.

Eames在1913年复活节前后写完了音乐剧的全部六十四首长短不一的歌曲和配乐。四月底,Yusuf在棉花仓库小剧院里安排了一次试演,总共邀请了五十来个人,大多是些旧日同窗和剧院经理,还有些Fischer带来的管弦乐团乐师,最后真正出席了的刚好是四十人。为了节省电,剧院里只开了三分一的灯,仅够照亮舞台和前面两三排座位,第三排座位往后的庞大空间便隐没在黑暗里。Yusuf在乐队座位和后台之间跑进跑出,最后一刻才抱着总谱冲到指挥台上,差点被椅子腿绊倒,Arthur看见Fischer拿琴弓指了指他,对旁边的乐手们说了句什么,他们便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直到他们的嘲笑对象用力敲了敲谱架示意安静,才收敛起笑容,各自拿起乐器。

Arthur和Eames并肩坐在第三排靠近过道的座位上,看着明亮的舞台。Arthur已经熟悉这部音乐剧的每一个音符,但听着它真真正正地被管弦乐队和演员表现出来,还是由衷地感到震撼。那个女主唱——如果没记错的话是叫Ariadne——把几个刁钻的小节处理得很好。Arthur瞥了Eames一眼,作曲家正专注地听着,食指指节抵着下唇,舞台的灯在他脸上洒下一层微弱的黄光。

整部剧总共一个半小时,因为是试演,所以并没有演员出来谢幕,幕布落下之后便直接熄了灯,只留下过道两旁几盏裸露的灯泡,照出一条通道,让观众走出去。乐队就着后台的微弱光线收拾好东西,鱼贯从侧门离开,剩下Fischer和Yusuf还站在指挥台旁边谈着什么,Eames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了过去。Arthur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现在离开还是厚着脸皮跟上。那三个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来,全是关于什么第几段的笛子要不要去掉,哪里的二重奏太薄弱之类的问题,调琴师戴上帽子,无声无息地穿过一排排座椅,离开了剧院。

时候还不算晚,最后一班电车已经开出了,不过街上有不少出租马车在满怀希望地等待从各个舞厅和剧院中尽兴回家的客人,许多盏风灯随着马匹懒洋洋的踱步而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晃荡着,像是明黄色的鬼火。虽然已经接近五月,但伦敦夜晚的气温仍然算不上舒适,Arthur拉紧了大衣,招呼一个车夫过来,把地址告诉了对方,就在他们谈好了价钱正要出发的时候,有另外一个人从巷子另一头跑了过来,攀住车厢的窗框,爬了进去。车夫猛地拉住了马,回头打量那个不速之客:“先生,这车已经——”

“不要紧,”Eames回答,指了指表情僵硬的Arthur,“我和他一起的。”

车夫看着Arthur,似乎在等他确认,后者叹了口气,点点头:“是的,抱歉,他跟我一起的。”

车夫那淹没在络腮胡里的嘴唇蠕动了几下,Arthur猜他要不是在嚼烟草,要不就是想说些不客气的话,但最后他只是咕哝了句“好吧,先生们,但愿你们在路上不会再玩别的把戏,我的马很容易受惊吓的”,便继续上路了。

“你要付一半的车费,”Arthur冷冷地说,“还要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回家。”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Eames说。

“你完全可以在剧院里给我。”

“这是份礼物,darling,”Eames说,“也就是说,必须找到合适的时间和地点才能送出去,比如说不能趁喝醉的时候闯到别人家里——”

“行了,行了,”Arthur打断了他,感到自己的脸颊热了起来,他清了清喉咙,假装对窗外漆黑的街道产生了兴趣,“我不管你想干什么,反正你要付一半的车费。”

“为了你,我可以把伦敦的出租马车都买下来。”

Arthur把目光收回来,瞪了他一眼,决定在余下的路程里不再理会这个信口雌黄的人。

——

马车在Arthur的公寓前停下,两人把口袋里的硬币都倒出来,付给了车夫。门厅过道里还亮着灯,是留给晚归的房客的,“Turner太太现在应该睡了,”Arthur低声说,“所以请你不要像个准备打家劫舍的野蛮人一样咚咚地踩楼梯。”

“你应该明白我一向是个绅士,love。”Eames伤心地摇摇头,跟在Arthur后面踏上木楼梯,木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Arthur瞪着他,Eames无辜地耸耸肩,做了个“不是我的错”的口型。调琴师翻了个白眼,敏捷而安静地跳过剩下的梯级,Eames吱吱嘎嘎地追了上去,全然忘记了“保持安静”的命令。

“我该给你泡壶茶,”Arthur说,拧亮了台灯,“可是这意味着我要下楼去厨房,这样会打扰到Turner太太,所以还是改天吧。”

“谢谢,love,我喜欢你的待客之道,彬彬有礼之余又令人备受侮辱,”Eames说,绕着这狭小的阁楼公寓转了一圈,好奇地打量着Arthur的书架,把书抽出来看一眼封面,又小心地放回原位。Arthur窝进扶手椅里,舒服地把头枕在厚实柔软的靠背上,任由Eames检阅自己少得可怜的一点所有物。作曲家不时拿起一件有趣的小物品,询问般看着Arthur,后者便懒洋洋地解释它的来历,“星期天在古董市场淘的……外婆给的,我一点也不喜欢……Mal从瑞士带回来的……不,Eames,别碰我的衣柜。”

“我想我可以为你的藏品添加一点小小的东西,”Eames说,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牛皮纸包裹,放到Arthur手里,“打开看看。”

调琴师挑起眉,打量了他一会,才低头拆开了包装,一个漂亮的缎面小盒子滑进他手心里,大概是有点旧了,缎子已经褪色,但仍然触感柔滑。他困惑地看了Eames一眼,后者点点头,催促他打开。

里面是枚戒指,很显然是女款,一颗蓝钻石镶嵌在锻造成花托的基座上。Arthur瞪着这枚首饰看了很久,才猛地合上盒子,把它塞回Eames手里:“你疯了吗?我不能要。”

“这是我妈妈的,”Eames说,“我留着也没用,就当是给你的回礼。”

“上帝啊,Eames,我不过是送了条围巾,而且这是你妈妈的——”

“我想你留着它,”Eames悄声说,挨近了些,几乎把Arthur整个人压进扶手椅里,“一份谢礼,Arthur,随便你把它想成什么都可以,留着它。”

“Eames,我不——”

“我坚持。”Eames把盒子塞回他手里,侧过头,吻了吻他的前额,“晚安,love。”

他直起身来,拿起放在书桌上的帽子,离开了房间。Arthur僵在扶手椅里,听着Eames下楼梯发出的嘎吱声逐渐消失,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他抬手摸了摸额头,那一小片皮肤在发烫,好像被红热的烙铁烧过一般。那个小小的缎面盒子仍然紧紧地被他攥在手里,仿佛那是救命的一根稻草。

14.

仿佛是要给他冷却的时间,Eames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都没出现。反倒是Arthur有两次绞尽脑汁编造好了借口,“恰好路过”要找他谈谈,Eames都不在家,而且似乎好几天没回去了。信件和报纸在他门外堆成歪歪扭扭的一叠,最上面那份溅上了泥水,几乎连大标题都看不清楚了。他在门外局促地站了一会,赶在街对面的主妇开始探头探脑之前回去了。

他琢磨不透Eames的举动,更准确地说,是他不愿意去想那个吻究竟是什么意思。额头上那种幻觉般的烧灼感一直都没有退下去,害得他常常神经质地抬手去摸,直到Turner太太问他是不是发烧了为止。他把那个缎面小盒子摆在台灯旁,一伸手就可以拿到,空闲时便拿起它来抚摸把玩,却再也没有打开过,仿佛里面装的是某种致命的热带病毒。他常常在扶手椅里从傍晚坐到半夜,看到一半的小说摊开放在膝盖上,一页都没有翻过。

就在他以为五月将要如此平淡地过去的时候,Eames又在五月份最后一个周日不请自来。

他换了顶新帽子,这是Arthur首先注意到的事。黑色外套还是原来的那件,不过洗得干净了些,纽扣没有扣上,露出下面的衬衫和苔绿色毛线背心(世界上居然会有人买苔绿色的毛线背心,Arthur心不在焉地想),他还难得地刮了胡子,不过下巴左边还有一小块青色没有刮干净,Arthur很想抬手去摸,但他及时打消了这个吓人的念头,转而用最平静的语调问对方有何贵干。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Eames说,把手探进外套里,摸出一个信封来,“我的音乐剧再过一个星期就正式公演了。你知道的,他们肯定会给我留两张票,让我带个‘伴儿’去看。”

Arthur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热了起来:“那么,你该去找个体面的姑娘。”他突然想起那个缎面首饰盒还摆在台灯旁边,Eames一定也看见了,该死,他应该把它收起来的。

“别这样,love,要是你不肯去,我就只能到楼下去拐带Turner太太了。”

Arthur强迫自己板起脸:“她会很高兴的——”他突然瞥见了信封右下角的戳记,瞪大了眼睛,“等等,Eames,这是——”

“科文特皇家剧院,没错。”Eames笑起来,把信封塞到Arthur手里,后者接了过来,难以置信地把它翻到背面,又翻回来,仔细地读着上面的字,“你知道的,他们通常只演意大利语歌剧,不过他们似乎决定今年夏季压轴剧目上演之前,可以找一部英文音乐剧暖暖场,其中一个剧院经理上次正好在棉花仓库看了我的音乐剧,虽然剧院事务长仍然认为英语剧‘降低了剧院的档次’,不过……”

“去他的,”Arthur兴奋地脱口而出,根本没留意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恭喜你,Eames。”

“也就是说我可以把我的缪斯带到剧院去炫耀了?”Eames戏谑地弯了弯腰,“当然,如果你到时候愿意穿黑色长裙——喔喔,冷静些,love,只是开个玩笑。”他低头躲过了Arthur丢过来的一本书,按着帽子退到门边,“我会提早半小时来接你,love。”

“我不是你的缪斯。”

Eames假装没听见他的话,摘下帽子挥了挥,开门出去了,“七点半,love,记住了。”Arthur听见他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调琴师翻了个白眼,走到扶手椅旁,从放着台灯的小圆桌上拿起了那个缎面小盒子,打开,凝视着戒指上的蓝宝石,它很美,毫无疑问,但也太过贵重,不是能随便拿来当礼物的东西。

他啪地合上盒盖,走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首饰盒放了进去,锁上。或许这真的只是一份友好的礼物,他告诉自己,谁知道呢,Eames本来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他把钥匙藏进贴身的口袋里,捡起刚才被用作武器的书,回到扶手椅上,翻到上次没看完的地方,继续读下去。

——

“是的,伦敦皇家剧院。”他又说了一遍这个名字,只是为了看Mal眼中的惊讶。Eames来访后的第二天,他便跑到琴行里去了,打算让Mal给他一些着装上的意见。

“我的天,”Mal说,笑得像个小女孩,一边把各式领带在床上摊开来,像在跳蚤市场上摆摊一样,“我一直想到那里去看一场歌剧——好吧,我对意大利语一窍不通,大概只有打瞌睡的份——你真幸运,Arthur。”

Arthur皱了皱眉:“你从哪来找来这么多领带?”

“从爸爸衣柜里偷的,其余的是Dom的,”她愉快地回答,双手放在腰后,“好了,现在我们来找一条最合适的,好让你那身旧西装看起来像新的一样。”

“我在想,或许我不应该去,”Arthur说,在全身镜里打量着自己,他的西装的确很旧了,磨损的袖扣和几处松脱的线头在歌剧院的耀眼灯光下里大概就像在头上插一根火鸡羽毛一样显眼,“我可以想象那些领座员发现我和Eames占据了一个包厢之后的目光了。”

“别理他们,”Mal心不在焉地说,拿起一条菱形格子领带,举到Arthur胸前,“不行,爸爸的领带全都太老气了,我还是从Dom的领带里给你挑一条好了。”

“或许我应该试试领结,”Arthur半开玩笑地说,就在Mal否决了第八条或者第九条领带的时候,“至少我看起来不会像一个葬礼司仪。”

Mal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手臂上还挂着好几条领带,“也是,”她说,把领带丢掉,在Arthur来得及阻止她之前就跑了出去,很快又拿着一条黑色缎带回来,给他打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看起来好多了。”她说,扶着Arthur的肩膀,和他一起看着镜子。

“你的确需要一套新西装,”Mal忽然说道,放开了他的肩膀,开始收拾床上散乱的领带。

“你刚才还跟我说不要管那些——”

“哦,不,不是歌剧院的事,”她说,“是我的婚礼。”

Arthur差点被自己蹦到喉咙口的心脏呛死:“什么,怎么,什么时候?”他结巴着问,领结突然变得很紧,好像要勒死他。

“我们还没跟爸爸商量呢,”Mal冲他神秘地眨眨眼,过来挽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Dom昨天下午才向我求婚的,我比较喜欢夏天,不过就算明天开始准备,好像也有点来不及,所以大概会定在秋天吧,Dom打算离开伦敦,去郊外的小礼拜堂行礼……”

Arthur没有再听下去,耳朵里好像灌满了咝咝啦啦的噪声,他解开了领结,放进衣袋里,祈祷Mal不会发现他的失态,不过后者还在兴奋地计划着要如何安排婚礼,并没有多加注意。

“Arthur?你在听吗?”

“当然,”他看了看镜子,发现自己在微笑,“郊区的漂亮小教堂,好主意,我真替你们高兴,Mal。”

Mal给了他一个拥抱:“谢谢你,Arthur。”

一切都结束了。Arthur想,僵直地站着,甚至忘记了要回抱她。

15.

1912年6月5日,音乐剧“Goldmund”第一次在伦敦歌剧院公演。一切都和Arthur预想中的一样,除了一件事。

他不想表现得像个第一次跟着父母出远门的小姑娘,但他六点钟不到就洗了个热水澡,穿好了衣服,在开裂的镜子前踱来踱去,调整着领结的位置。最后连他自己也看自己的愚蠢行径不顺眼了,于是把扶手椅拖到斜窗下,试图把小说剩下的几十页看完,但直到Turner太太来敲门说“楼下有位先生要找你”,他似乎并没有看进去多少。

Eames站在门前台阶上,穿着一套(显然是借来的)燕尾服,肩膀位置的尺码不合,绷得太紧,看起来有点可笑。更大的败笔是那条黑色的领带,让他整个人乍看下去就像个葬礼司仪。Arthur抑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开始认真思考要怎样假装不认识这个作曲家。

“晚上好,love,”对方冲他眨眨眼,摘下帽子,“从你的眼神看来,你再次对我作出了苛刻的评价,不过我大概也没有听取这份评价的荣幸,所以我还是不问了。”

“这个笑话已经用过一次了,你不考虑换一个吗?”Arthur说,无视了他伸出来的右手臂,自己登上了等在路旁的出租马车,车夫看了他们一眼,把嘴里的烟草渣吐到地上。

“俏皮话不嫌多。”Eames愉快地说,跟在他后面上了马车,示意车夫出发。

短暂的沉默,他们分别坐在车厢两侧,听着马蹄踏在卵石路上的清脆喀哒声。路上并不挤,大概四十分钟之后他们就能到达歌剧院。“你不该打一条黑领带,”Arthur忽然打破了沉默,马车的轮子碾过路上的一道裂缝,倾侧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窗框,保持平衡,“你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葬礼。”

“这是咖啡色,darling,我没想到你连这都认不出来。“

“不管你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它的颜色,Mr. Eames。”

“别对我那么苛刻,你知道的,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很愿意穿着平常的衣服去听我自己写的音乐剧。”

Arthur想象了一下Eames穿着洗得褪色的旧衬衫出现在歌剧院里的情境,微微笑起来,马上又重新板起脸,专心地看着窗外飞快地往后退的街景。Eames似乎抓到了那个转瞬即逝的微笑,于是也得意地扬起嘴角,没有再说话。

歌剧院的领座员果然如他所料一样眼高于顶,那个穿着制服的棕头发年轻人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蔑视,上上下下把他们打量了一遍,才接过他们手里的票,干巴巴地说了句“这边请,先生们”,便头也不回地走下过道,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有没有跟上。Arthur和Eames对视了一眼,耸耸肩,跟着领座员走上一段楼梯,在二楼一个包厢里坐下。

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在Arthur的预算之内。

他没有想到的是,第一幕刚唱到一半,Eames忽然侧过身来,“你说得对,love,这条领带让我不舒服,我猜我打得有点太紧了。”他说,嘴唇轻轻擦过Arthur的耳廓,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Arthur吞咽了一下,挪开了一点:“我只对它的颜色发表了意见,松紧度不在我的关注范围之内,你不幸给自己打了个绞索,我只能说我表示遗憾,”他赶在声音开始发颤之前清了清嗓子,“专心看戏,Mr. Eames。”

“哦,love,拜托,”Eames摇摇头,扯松了领带,“你真的打算穿着这套铠甲坐在这里听完?”

Arthur终于扭过头去看他:“我大概猜到你下一句话会是什么,我建议你不要说出来,因为我会拒绝,然后气氛会变得尴尬。”

“我喜欢你的思维方式,love。”

“Eames,我们不能在演到一半的时候偷溜出去,这样会打扰到——”

“我一点都不关心其他观众会怎样,你关心吗?”

Arthur哑然。舞台上,女主唱的声调正在升高,像矛尖一样穿透了整个剧院。Arthur知道这是哪一段,他也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小提琴什么时候出现,双簧管什么时候插进来,看在上帝份上,他几乎把整个曲谱都背下来了。他垂下视线,打量着Eames不合身的礼服和没有擦干净的皮鞋。

“不,”他说,“我一点也不关心。”

他们推开了包厢的门,在领座员惊异的目光里跑下楼梯,穿过过道,往出口跑去。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句“先生们!”,但很快淹没在女主角的最后一个高音里。

歌剧院的大门已经锁上,只留了一扇小侧门,他们像两个逃课的小学生一样挤了出去,跳上他们看见的第一架马车,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直到车夫大声警告他们要不就告诉他目的地,要不就马上滚下去,Eames把那家卖苹果派的小餐厅所在的街名告诉了车夫,然后用力按了按Arthur的肩膀:“我们去喝一杯。”

Arthur对此没有异议,虽然他很想指出那个不知叫Harvey还是Harry的老板卖的啤酒尝起来就像洗衣服的肥皂水,但如果Eames想要庆祝,他乐意忍受这一点。现在还没到九点,人们还在餐厅和剧院里流连,马车就着昏暗的光线在空荡荡的街上飞驰,马蹄声吓跑了围在垃圾桶旁的一群野猫。

小餐厅里靠近壁炉的那张桌子居然还空着,侍应生认出了他们,把他们领到桌子边,直接送来了两盘苹果派。“再加两杯啤酒,谢谢,”Eames说,“还有炸鱼。”对方点点头走开了,很快把他们要的东西端上桌子。

“敬我的缪斯,”Eames说,举起酒杯。

“我不是你的缪斯,”Arthur反射性地说,和他碰了碰杯,笑起来,“不管怎样,谢谢。”

这是他能记得的最后一段清醒的对话,他还记得他们吃完了炸鱼和苹果派,后来又加点了一碟鸭肉三文治,然后是更多的啤酒,啤酒,啤酒。等他们互相扶着走出门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一层寒冷的夜雾鬼魅一般飘浮在街道上,出租马车早就没了踪影,他们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揽着对方的肩膀,借此保持平衡。

最后他们在Eames的地下室前停下来,Arthur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来的,途中搞不好还睡过去一会儿,途中没有在路灯柱上撞死真是奇迹。“那么,”Arthur听见自己口齿不清地说,“晚安。”

Eames没有松开他。

“你到家了,”Arthur提醒他,醉醺醺地笑起来,“醉得认不出来了?”

“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Eames回嘴,靠近了些,额头轻轻抵着Arthur的,“别走,love,Arthur,darling,你喜欢哪个?”

“哪个都不喜欢,”Arthur认真地告诉他,却没想到要拉开距离,Eames的体温让他觉得舒服,他努力地眯着眼,想看清楚Eames的脸,但只是一片模糊,“我该,该走了,太晚——”

Eames吻了他。

酒精麻醉了他的大脑,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到震惊或者厌恶就发现自己在回吻,贪婪地吮着Eames的下唇,Eames的舌头上有啤酒残余的苦味,Arthur的手臂绕过他的脖子,把他拉近,顺从地张开嘴,让Eames舔进来。两人踉踉跄跄地走下楼梯,Eames笨拙地摸索着钥匙,他们撞进漆黑一片的地下室公寓里,踉踉跄跄地往床边走去,沿路碰翻了许多东西,但两人都没时间去管,酒精和热烈的亲吻盖过了一切。Eames拉过毛毯,裹在两人身上,逐渐累积起来的暖意让他们昏昏欲睡。Eames变换了一下姿势,更舒服地把Arthur搂在怀里,让他枕在自己的肩膀上,原本狂热的节奏慢了下来,他们断断续续地交换着慵懒的吻,拥抱着睡着了。

16.

Arthur在清晨的微微寒意中醒来,意识到自己半张脸埋在了枕头里,毛毯乱七八糟地缠着他的腿。Eames的手臂松松地圈着他的腰,额头抵着他的颈窝,仍然熟睡,温暖的呼吸让他的脖子痒痒的。

一阵剧烈的恐慌像钢刀一样穿透他的颅骨,让他差点跳起来,狂奔过三条街回到自己的阁楼里,找个角落蜷缩起来直到饿死为止;但这种没来由的惊慌很快又消失了,Arthur僵硬地躺着,听着街道上传来的细微声响,一辆马车,邮差的车铃,报纸被甩到门边,一下结实的闷响。

他们都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西装外套皱得一塌糊涂。Arthur想解开领口那几颗阻碍他呼吸的扣子,但又不敢动。Eames的体温和重量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想抽出被Eames压得快要失去知觉的手臂,后者咕哝了一句什么,变换了一下姿势,但没有醒来,Arthur松了口气,把右手从床单和Eames的肩膀之间解救了出来,按摩着发麻的肌肉。

“我一点也不觉得惊讶,love。”

就在他屏着呼吸试图解开缠在腿上的毛毯时,Eames忽然开口,吓了他一跳。“你会逃跑,然后这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作曲家说了下去,坐起来,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看着Arthur,Eames像是在开玩笑,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两面平板的镜子,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Arthur回答,踢开毯子,爬下床,拉扯着皱成一团的西装外套,“我只是想回家去换套衣服。”

“当然。”Eames说,揉着翘起来的头发,移开了目光,“那么我也不妨碍你了,再见。”

没有回答,门打开又关上,冷风卷着粘乎乎的雾气吹了进来,让Eames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

那的确是他最后一次见到Arthur。

“Goldmund”在伦敦歌剧院接连演了两个月,后来又回到棉花仓库小剧院上演,短期内似乎没有撤下来的打算。酬金已经足够让他搬出这间狭小寒冷的地下室,找一个体面的街区去租一间宽敞的、带有双层玻璃和暖气的公寓,可Eames并没有这么做。他在那张摇摇晃晃的书桌旁写了一首新的四重奏,然后是两首即兴曲和一首小提琴二重奏,然后像以前一样把乐谱塞进皮箱里,藏到床下,假装它们并不存在。他觉得自己仿佛倒退回十二三岁,回到他还是个孤僻小男孩的时候,他近乎偏执地谱曲,随后又把它们藏起来,只想留给母亲一个人看,故意忘记她已经死于霍乱。

他告诉大惑不解的Yusuf,自己不再作曲,所以别拿剧本或者乐团的邀约来烦他。Yusuf咕哝着什么你的病又犯了之类的话,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

他开始每天都去摄政公园散步,有时候就在湖边那张椅子上从早上坐到暮色四合,发呆,看野鸭吵闹地觅食,或者拿石子打从浅水跳上泥地的青蛙。夏天缓慢地渗进公园里,浓密的树荫覆盖住了那张孤零零的长椅,攀援玫瑰开了花,草地上多了拿破帽子盖住脸打瞌睡的流浪汉。Eames像梦游一般旁观着这一切,视而不见,听若不闻。

有时候他觉得脑海里充满了音乐,全是零散然而令人砰然心动的旋律,等待着,恳求着被白纸黑字地固定下来,他无动于衷地任由它们消失。没有听众,他不觉得自己有任何理由要继续写什么可笑的间奏曲。

十月初,邮差送来了请柬,Dominic Cobb和Mallorie Miles的婚礼,地点选在离伦敦有一天车程的小镇上。Eames把那张精美的纸卷了起来,懒洋洋地划了根火柴,把它点着了,入神地看着纸张如何在火焰里卷曲变黑。他就着焰尖给自己点了根烟,把请柬丢到地上,看着它烧成灰烬。他想着Arthur,想着他如何醉醺醺地在自己床上蜷缩起来,像某种温和无害却又不知怎么被人打伤了的小动物。Mal,一个小小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想要的是Mal,从来不是你

他当然没有出席婚礼,原本打算写首管风琴曲,托人送给新婚夫妇,当是礼物,但那首曲子不管怎么改,听起来都像是安魂弥撒,最后只得作罢。

冬季第一场冻雨来袭的那天,他到Arthur住的街区去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就像个疯子。在他第二次假装路过Turner太太那栋公寓门前的时候,大门旁的一扇窗开了,那位好心的老太太探出头来,对他微笑:“要进来喝杯茶吗,Mr. Eames?希望我没有记错您的名字。”

“能被你记住名字是一种荣幸,我的女士。”他说,摘下帽子,推开了公寓大门。

Turner太太的起居室很整洁,整洁得让Eames十分后悔今天没有刮胡子和换上一件没那么旧的衬衫。“好一阵子没见到你了,”老太太说,把茶和糖罐推到他面前,“想必是忙着作曲?Arthur告诉我你是个很有天分的作曲家。”

“也不算,”他闪烁其词地说,仓促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差点烫伤舌头,“只是,有点事……剧院的事。”他撒谎道,舌头上烫伤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着。

Turner太太点点头,把小茶匙放到茶碟上,夹起一块方糖:“唉,Arthur的房间到现在还空着呢,说真的,Mr. Eames,我其实不太愿意找新房客,很难再找一个像Arthur那么好的年轻人,你看,他是上个月走的,提前好多天就付清了租金,还多付了一个月的,说是担心我一时找不到新房客——”她忽然住了嘴,笑了笑,“真是的,我干嘛跟你唠叨这个呢,你肯定早就知道了。”

Eames强迫自己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点点头。

“……不是很明白年轻人为什么非得要到美国去。不过最近报纸和电台天天在说要开战,不少人会逃到新大陆去吧。老实说我不喜欢美国,他们那儿——”

老太太开始唠唠叨叨地抱怨美国人和他们的粗鲁习惯,但Eames早已没有在听她说话。他走了,这个想法占据了他的脑海,执拗地尖叫着。他三言两语谢过房东太太的好意,抓起帽子和雨伞,逃出了这栋公寓,失魂落魄地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街道,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什么地方。冻雨仿佛永无止尽地下着,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凄冷的灰色之中。

17.

Arthur离开伦敦那天,并没有人为他送行。

甲板和码头上都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在急不可耐地高声喊叫,没完没了地朝送行的人挥手。Arthur静默地站在这一片喧哗的混乱里,注视着灰蒙蒙的城市,等待着某种情感把他淹没,但最终未能如愿,他觉得自己胸腔里像是放了口枯干的井,再怎么等下去也涌不出水来。他在这座英国最大的城市里生活了八年,离开时就像他来时一样麻木。

蒸汽轮船拉响了汽笛,他想象着这种低沉的声音传遍整条河道,让沿河房屋的玻璃窗颤动起来。轮船还要花上至少一天才能真正出海,泰晤士河沿途景色沉闷,甲板上的乘客渐渐少了,人们谨慎地和刚认识的旅伴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然后相约到船舱里去打桥牌。Arthur仍然站在原处,出神地看着河边那些丑陋的仓库和卸货区。他摸了摸上衣内袋,确认那个小小的缎面首饰盒仍好好地呆在里面;他竟然带走了这只戒指,这让他自己感到吃惊和少许的不快。Arthur原本打算把首饰盒留在上锁的抽屉里,钥匙交给Turner太太,让她转交Eames。然而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两分钟之后,他还是打开锁,把盒子掏了出来。

算了,也没关系,他想。反正我也不会再回来了

Arthur拉紧了领口,在震耳欲聋的雾笛声中走回船舱里去了。轮船的烟囱喷出灼热的水蒸气,平稳地划开灰黑色的河水,驶向河口,驶向大西洋彼岸那浮满油污的纽约港。

——

纽约变了。

船喷吐着蒸汽,缓缓驶入港口。甲板上再一次挤满了人,就像三个月前开船时那么热闹。这艘船上的大部分乘客是第一次来到美国,他们交头接耳,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哈得逊河和东河之间的高楼大厦在傍晚的薄雾中如巨大的、锯齿状的山脊般浮出,又缓慢地隐没。潮湿的河风卷带着煤烟、柴油和泥腥味迎面吹来。Arthur按住帽子,免得它被风吹跑,感觉到自己慢慢微笑起来。

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水手架好了跳板,拎着一盏风灯站在上面,勉强照亮了路。Arthur拖着行李踏上了码头,踏上了纽约。伦敦迅速地褪色,变成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快的噩梦,他可以把它丢到脑后,慢慢遗忘。

那群英国游客已经各自找到了马车,到事先订好的旅馆去了。Arthur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寻找着电车站。他母亲并没有卖掉他们以前住的那间廉价公寓,他可以先到那里落脚。电车站的路线图布满烟头烧焦的痕迹走的痕迹,Arthur眯着眼睛辨认那些不同颜色的线路。他去英国的时候,纽约市交通委员会和商会还在为高架铁路该架设到哪里而争吵不休,现在看来后者肯定是妥协了,高架铁路和电车已经像蛛网一样布满了这个城市。Arthur挤上一辆电车,倚在行李箱上,注视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

总算回来了。他想,心不在焉地抬手摸了摸藏在上衣口袋里的首饰盒。

——

他迅速地、愉快地重新适应了这座城市的节奏。他在公寓门外挂出了一块写着“专业调琴,修理各类钢琴”硬纸板,同时开始翻报纸找工作。他不想继续当调琴师,更确切地说,他从来就不想当一个调琴师。Arthur打算找份兼职,慢慢积攒下学费,然后去学建筑。他希望把一切都推倒重来,再没有比新大陆更适合推倒重来的地方了。

那个缎面首饰盒现在被他锁在衣柜下方的一个暗格里。他很少拿出来看,或许是因为不想思考音乐剧公演的那一晚究竟是怎么回事,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忘记了,毕竟他有这么多事要做,他的生活偏离了一个大西洋那么远的距离,他正在一英尺一英尺地把它扳回自己想要的航道上来。

他不时会给Turner太太和Mal寄明信片,后者偶尔会寄来长信,巨细靡遗地描述她和Dom目前过得怎么样,去了什么地方,见到了什么人,收购到了怎样的古董三角钢琴,等等。Arthur也曾试过给Eames写封信,或者一张短笺也行,但在划掉了七八个不同的开头之后还是沮丧地放弃了,把满桌的废纸揽起来,统统塞进垃圾桶里。

在他接了第四份兼职之后,他开始梦见伦敦,梦见低沉而余响不绝的雾笛声和运货马车跑过鹅卵石街道的喀哒声;梦见他自己的阁楼小公寓,天花板和屋顶的空隙里有老鼠跑动和磨牙的微弱噪音。他在那面开裂的镜子里看着自己,他的脸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棱角尖锐的碎片,每一片都映着Eames蓝灰色的眼睛。这时候他便会惊醒过来,眼睛酸涩,手指紧紧地揪着床单,直到下城那边隐约传来的海潮一般的噪声慢慢把他安抚下来。

不久之后他独自过了圣诞节,这好像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庆祝这个他其实不怎么关心的节日。Arthur买了一瓶红酒,斟了两杯,端起其中一杯尝了一口,然后便静静地盯着小方桌对面的空座位发呆。公寓里安静得可怕,他把瓶塞摁回去,早早地上床睡了。

那瓶才喝了三分之一不到的红酒说不定现在还塞在橱柜里,他记不清了,反正后来他再也没碰过那个瓶子。

1913年夏天,Cobb和Mal的女儿出生了,Mal特地给他拍了电报,Arthur站在门口,盯着手里的纸条看了很久,直到邮差咳嗽一声,问他要不要回复,他才回过神来。“是的,呃,”他掏出钱包,把硬币全部倒进邮差手里,“就说‘恭喜’。”

“一个词?”

“一个词。”

他关上门,多少有点惊讶地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感觉,既不嫉妒,也不特别高兴,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他一直认为自己回到美国是因为Mal,因为他爱她,所以无法接受她选择了另一个人。

但事实上他想要逃离的是Eames。

我还需要点时间,他心烦意乱地想,再过一阵子,我会写封信,拍封电报,什么都好

这所谓的“一阵子”,先是一个星期,然后又拉长成三个月。经历过一次街头枪战的惊吓之后,Arthur卖掉了那间廉价公寓,在另一个街区租了间整洁的小工作室安顿下来。他辞去了全部兼职,注册了纽约大学的秋季学期。他的新生活像洋流一样把他卷得脚不沾地,只能跟着往前冲去,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

然后,厄运降临的1914年,一切都变了。

18.

战争来得无声无息,Arthur甚至不能确定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电台里如常播放着香烟广告,报纸如常刊载棒球赛和拳击比赛的得分排行榜和蓝带委员会对地铁的看法。美国人对股票、矿业、快速交通系统和连环杀人犯的兴趣显然比欧洲那场说不清道不明的战争要更大,一直到Arthur把那封锁在书桌抽屉里好几个星期的信推过邮局柜台去的时候,他才知道情况有多么糟糕。

“抱歉,先生,”那个穿着深绿色制服的秃顶胖职员把他的信丢了出来,好像那是一件垃圾,“这信寄不出去。”

Arthur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什么意思?”他问,排在后面的人发出了不耐烦的啧啧声,Arthur无视了他们,“什么叫寄不出去?”

对方耸了耸肥厚的肩膀:“打仗了,先生,别的事我不是很清楚,反正是打仗了,暂时没有民用邮船敢开到那边去,下一位,谢谢。”

“等等,”他说,“电报呢?我发一封电报。”

肥胖的职员满怀同情地看着他,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也没有电报了,先生,收归军用了。”

Arthur愣在那里,一手拿着写了Eames名字的信封,一手死死攥着柜台边缘,好像只要他站在这里不动,问题就会奇迹般地解决似的。队伍后面的人们开始不悦地低声咕哝,抱怨Arthur浪费了他们的时间。他吞咽了一下,问了最后一个蠢问题:“我该怎么办?”

“您可以耐心等待,先生,”那个秃顶胖男人告诉他,“还有祈祷。下一位,谢谢。”

排在后面的那个穿棉布衬衫的男人故意撞了Arthur一下,差点把他撞倒在地。Arthur把信封折起来,胡乱塞进衣袋里,头也不回地挤出了周六早晨人头攒动的邮局。他很想喝一杯什么东西,于是走进了他看见的第一间酒吧,点了一杯不兑水的麦芽威士忌。酒保大概是把他当成了那种不到午饭时间就急不可耐地把自己淹死在威士忌里的酒鬼,带着一副怜悯的神色,把Arthur要的酒放到他面前。

他仓促地咽了一口,酒热辣辣地顺着他的喉咙往下烧,呛得他咳嗽起来,酒保斜眼看着他,假装在专心地擦高脚玻璃杯。Arthur盯着面前的木头吧台,调整着呼吸,试图让脑子里的噪音平息下来。信封在他衣袋里鼓起了一块,好像某种奇异的肿瘤,他把它掏出来,拆开,重新读了一遍短笺上那几个简短的句子,然后一口喝干了剩下的酒,把一张钞票和信一起留在吧台上,起身离开了。

“先生!您好像忘了东西!”酒保在他身后叫道。

Arthur一手放在冰凉的黄铜门把上,转过身来看着他,那点威士忌还不足以让他醉倒,但给了他一种愉快的晕眩感:“要是你愿意,烧了它也没关系,”他声调平板地说,把帽子戴上,“反正也没用了。”

他冲那个一脸困惑的年轻人笑了笑,开门出去了。

——

从民用通信中断的那一天起,他开始写信。

他不再打草稿,不再把同一个句子重写五六遍,也不再考虑这些信会不会让Eames认为他是个语无伦次的白痴。Arthur给每个信封贴上邮票,仔细封好,放进书桌上的一个木盒里,等着有一天能把它们寄出。木盒后来装满了,他便把信移到抽屉里。它们静静地、整齐地躺在里面,好像几十具白色的棺木。

1915年年初,德国空军开始轰炸伦敦。

Arthur蜷缩在单人床上,裹着厚毛毯,听着收音机里那个声音略微沙哑的播音员描述放空警报如何响彻全城;人们如何惊慌逃窜,拖家带小躲入防空洞;炸弹如何落在那些无辜的鹅卵石街道上(他还记得他们坐着出租马车在这些路上飞驰而过,Eames对他眨眨眼,说我有东西要送给你。天哪,那双眼睛),袭击过后路边总有血肉模糊的尸体,血淋淋的残肢甚至飞到一条街开外。Arthur打了个寒颤,伸手关掉了收音机,紧闭着眼睛,尽力不去想Eames死在伦敦街头的恐怖景象。

我会回去,轰炸之后两个礼拜,Arthur在信里保证道,那晚他喝醉了,字迹歪歪扭扭地缠在一起,我会回去你最好在那里等着我要把那只愚蠢的戒指还给你不要死我会回去等着等着等着

第二天早上他把信撕了,因为宿醉而躲在家里睡了一整天。

他开始一个星期接一个星期地在学院的制图室里过夜,锁着门,俯身在巨大的图纸上,袖子卷到手肘,不停地喝咖啡,不停地测量,不停地画,这是他唯一能让自己不想着Eames的方法。他早就存够了买一张船票的钱,但没有一家轮运公司愿意开出到英国的客轮,事实上他们的轮船大多都已经被征用,改装成货轮,正在大西洋上来来回回地给法国和英国运送军火。

1916年中旬,通信短暂地恢复了,政府拨出了一两艘货轮,准许它们携带寄往欧洲的邮件。Arthur把那堆信全部寄出了,又补发了一封电报,焦灼不安地等待回音。不到一个星期,民用通信再次中断了,报纸上刊登出了伦敦继续遭受轰炸的消息,记者断言说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Arthur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把自己埋在书和图纸里,等着

他依然靠调音和修理钢琴的收入来支付学费,每逢周末总要坐一两个小时火车到郊区那些昂贵而冷清的大宅里去,给那些有钱的太太们调琴,偶尔还得忍受她们自以为很巧妙的调情。Arthur比较愿意拜访的是一位独居的老先生,他的客厅里摆着一架巨大的Areal三角钢琴,靠着落地窗,正对着花园中央的小喷泉和攀援玫瑰花架。这位顶着个拗口波兰姓氏的先生似乎很喜欢Arthur的陪伴,总是客气地请Arthur和自己下一盘棋再走,至少也给他弹首曲子,“……不然这房子就太安静了,”他告诉Arthur,“一万四千平方英尺,只有我一个老头子住。钢琴是我太太的,我一点都不会弹,她死后就再没人碰过了。”

Arthur不知该感到荣幸还是恐怖,只好沉默地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当然,我也希望让钢琴保持在好状态,所以才总是麻烦你过来,”老人说,“你不介意给我弹一曲吧,Mr. Callahan?随便弹什么都可以,如果你需要琴谱,隔壁书房里就有。”

Arthur礼节性地向他保证这完全没有什么麻烦的,放下工具袋,走进书房里去,打算找首轻快的即兴曲。就在他浏览着书柜最左边第六排的琴谱时,一个名字跳进他视线里,让他屏住了呼吸。

他小心地打开玻璃柜门,取出了那本写着Eames名字的曲谱集。里面是些零散的钢琴小品,几首小提琴二重奏和一首四重奏,Arthur随手翻到最后几页,上面印着的正是Eames送给他的那首即兴曲,Eames终究还是把它写完了。Arthur深吸了口气,翻开了扉页,上面印着一行简单的献词:

For My Muse

“Mr. Callahan?”

他被吓了一跳,差点把曲谱集掉到地上,那位波兰老先生站在书房门口,充满歉意地看着他:“抱歉,我只是看你在这里呆了很久了。”

“对不起,”Arthur匆忙说道,掩饰自己的失态,“只是,呃,琴谱太多了,看得有点入神。”

他现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在陌生人家里弹Eames的曲子,但他还是把那本曲谱拿了出去,摊开在钢琴的谱架上,开始弹那首即兴曲,他的手一直在发抖,几乎无法弹出流畅的旋律来。但他的主顾似乎并没有在听,只是坐在单人沙发上,入神地看着草坪中央那个小小的石砌喷泉。

云层遮住了阳光,室内当即暗了下来,但Arthur并不需要看谱,他还记得上面的每一个音符,记得1912年11月初下了一整个星期冷彻骨髓的冻雨,随后便是少见的晴朗天气,在他的记忆里那是伦敦天气最好的一天,不管是之前还是后来都再也没有碰到过;Eames的地下室不管在哪个季节都总是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寒意,但他仍然很喜欢到那里去,他们似乎可以为任何事大吵一架,从配器的设置到晚餐的最后半块苹果派应该归谁;他记得Eames用怎么样的力度把首饰盒塞进他手里,吻他的额头,说“晚安,love”。

Arthur失手弹出了一个尖锐而突兀的错音,停了下来。偌大的房子里寂静异常,天色越来越暗,隐约的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要下雨了,”老先生温和地说,仍然看着喷泉,即使他留意到了Arthur的表情,那他也没有表现出来,“快回去吧,Mr. Callahan,谢谢你的时间。”

Arthur弯腰拎起自己的工具袋,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来。“我可以……”他清了清嗓子,制止了声音的颤抖,“我可以借走这本曲谱吗?”

对方看起来有点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Arthur向他道谢,把琴谱放进工具袋里,像逃亡一样离开了这栋孤独的房子。

暴雨在半路上便迫不及待地倾盘而下,他紧抱着工具袋在泥浆里跋涉,告诉自己脸上淌着的不过是雨水而已。

到这一天为止,他离开伦敦正好已经四年了。

——

1917年4月,Arthur收到了退信,全部二十七封,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地址栏上盖着刺眼的“查无此人”。Arthur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然后把信一封一封地烧掉,任由灰烬落在厨房地板上。收音机还在播报着美国对德国宣战的消息,他猛地站起来,把那部喋喋不休的机器摔到地上,狠狠地踩了两脚,让它闭上嘴,然后开始破坏他能摸到的所有东西,到最后他顺着墙壁滑坐到狼藉一片的地上,曲起膝盖,把额头抵在上面,疲惫地闭上眼睛。

1918年11月,战争结束。同年12月,Arthur放弃了学位,登上了战后第一班开往伦敦的客轮,乘客寥寥,冷清的码头上落了几只海鸥,都带着一副饥饿的神色,寻找着人们丢下的空包装袋和罐头盒。Arthur靠在栏杆上,看着曼哈顿的建筑群缓缓往后退去,思忖着他能在伦敦找到什么,废墟和死亡,许许多多血淋淋的伤口和随之而来的、漫无止境的痛苦。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心怀希望。

全文完。

发布者:vallennox

寒带鸟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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