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ternal Anarchy

1.

那是 2000年1月1日00:00,又或者是1999年12月31日24:00,取决于你喜欢用哪个角度去看。

“那么,”Eames说,喝了一大口冰冻啤酒,看着新年的烟花在塔桥上方爆炸,漂亮的颜色和火光,还有数量巨大的硫化物和氮氧化物,会为伦敦带来短暂的空气污染,而这看似不起眼的空气污染最终会杀死超过六十个患有慢性呼吸道疾病的可怜人,他很确定这是Arthur的杰作。

“那么,”Arthur平静地接口,他像平常一样穿着三件套西装,翅膀在背后伸展开来,像石雕一样纹丝不动,每一根羽毛都以一个特定角度整齐排列,根据Eames数千年的观察经验,Arthur毫无疑问正深陷在一种极端焦虑的状态中——每当Arthur陷入这种状态,就会疯狂地梳理羽毛,严重的时候还会梳理Eames的羽毛——不过这个细节一点也不重要,一点也不。

“地狱没有动静,”Arthur接着说,略微抖了抖翅膀,“我想他们像往常一样正忙着吵架和掀翻桌子。”

“我这边也没动静,”Eames说,像Arthur那样张开翅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Arthur瞥了他乱糟糟的羽毛一眼,痛苦地移开了视线,似乎正在承受强迫症的折磨,“把它收起来,”棕色眼睛的恶魔说,“你看起来就像只被拔了一半毛然后从窗口里跳出来逃跑的鸡。”

“对仪表的过分关注,”Eames耐心地说,“是虚荣的一种表现,而虚荣——”

“如果你准备开始说教,那失陪了。”Arthur冷冰冰地打断他,站起来,漫不经心地把几个塑料包装袋和啤酒瓶子踢进河里,Eames皱了皱眉头,打了个响指,塑料包装袋和玻璃瓶消失了,重新出现在不远处的垃圾桶里。Arthur翻了个白眼,从河堤上跳下来,懒洋洋地滑翔了一百多公尺,降落在自己的跑车旁边,收起了翅膀。Eames喝完了最后一点啤酒,跟在他身后,草地上的夜露沾湿了他的裤腿。

“我真的以为他们这一次会动手,”Eames说,驾轻就熟地钻进副驾驶座里,Arthur发动了车子,“毕竟,世纪之交,千禧年什么的,他们就喜欢挑这些时候来发动世界末日。”

“我为此还特地诱惑了好几个疯狂的预言家,”Arthur恼怒地说,猛地一打方向盘,跑车轰鸣着窜到公路上,“……还布置好了核弹,腐化了一打新闻主播。”

“往好处想,love,往好处想,”满脸胡茬的天使打了个哈欠,把车窗打开,让夜风灌进来,“既然你不需要再去拜访那个叫Nash的疯子先知,那我们应该重新拾起下午茶这个令人愉快的传统。我个人非常讨厌世界末日,主要是因为我欠着一堆报告没交给Cobb,世界毁灭之后上头就会和我清算的。”

“说到这个,”Arthur说,“我连二战时的报告都还没写,准确来说,连十字军东征那次也没有。”

“所以,”Eames愉快地说,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午茶,明天下午四点。”

“Mal明天可能会过来,”Arthur回答,“例行公事,检查一下我有没有在腐化人类,顺便分享一下最近地狱里的流言蜚语,她应该会在午餐前离开。”

“唔,”Eames说,“Cobb也可能会来,我也得回去准备一下那篇‘憎恨魔鬼崇尚正义’的演说。”

“我明天下午再打电话给你。”

“听起来很好,love。”

载着魔鬼和天使的跑车飞快地穿过市区,警方设置的路障无声无息地挪到一边,让他们过去,然后悄无声息地移回原处。烟花依然在塔桥上方绽放,吐出迷人的火光和硫化物。那是2000年1月1日00:15:07,世界末日再次跳票,但没有人为此感到不高兴。一阵欢呼从广场传来,除此之外,这是个美丽的、平静的夜晚,和以往上千个夜晚没有什么区别。

2.

Mal以她习惯的方式准时九点到达了Arthur那装潢精致的公寓。

“习惯的方式”是指,在Arthur煮咖啡的时候一声不响地出现在他身后。

“早上好,Mal,”Arthur说,并没有把目光从心爱的咖啡机上移开,理论上说Arthur完全不需要咖啡,就像Eames并不需要蛋糕一样,但Eames仍旧每天吃上五六个不同种类的蛋糕,Arthur也依然雷打不动地在清早煮咖啡,这是个关乎业余爱好的问题。他觉得自己爱上了他那银光闪闪的咖啡机,就像他爱自己的翅膀和停在楼下的保时捷跑车一样。

“早上好,我亲爱的。”Mal说,她在餐桌旁坐下来,黑色长裙优雅地在光洁的瓷砖上铺开,自Arthur有记忆以来,Mal就一直穿着黑色长裙,而Arthur的记忆大概是从六千年前开始的,那时候还没有保时捷跑车、环法自行车赛、咖啡机和核弹头,是个无聊至极的时代。“……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世界末日的计划像以往一样推迟了。”

“所以你今天是来宣布这个我早就知道的消息的。”

“不。”

咖啡机发出嘀嘀声,Arthur把玻璃壶取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新鲜黑咖啡,“新任务?”

“不算。”

Arthur困惑地皱了皱眉,抿了一口滚烫的咖啡,Mal打量着她的指甲,大概是觉得紫色不够好看,把它们换成了红色,与此同时,一个开关在Arthur脑中咔嗒一声接上。“Cobb,”他说,把杯子放下来,“你的天使长今天也来了,你想去见他,而我不过是个让你请假出来玩的借口罢了。”

“不能这么说,”Mal慢条斯理地回答,把指甲换成了墨绿色,“第一,我还是很高兴见到你的;第二,你似乎又和那个邋遢的天使粘得很近,上级很关心这件事;第三,我也正在工作,我的任务是腐化那个自以为是的天使长。”

Arthur挑了挑眉毛,尽量不让自己露出鄙夷的表情,Mal只有两个爱好,一是诱惑好色的富翁,挖走他们的灵魂;二是和Cobb玩猫捉老鼠,“如果我没记错,你好像已经‘腐化’了他七百多年,而Cobb离地狱就和我离天堂一样远。”

他只来得及看见Mal笑了笑,然后他的上司就在眨眼之间出现在他面前,一只涂得漂亮的指甲掐着他的气管软骨,Arthur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屏住了呼吸,“Dominic Cobb,”Mal和蔼地说,指甲刺穿了皮肤,一颗细小的血珠冒了出来,“……是我的问题,Arthur,你应该留意自己的问题。我们知道你昨晚和Eames在一起,上面的人不是很高兴。”

“我在,”Arthur吞咽了一下,“在拉拢他。”

“你最好是在拉拢他。”Mal说,收回手,在Arthur面前消失了,在厨房里留下一股淡淡的硫磺气味。Arthur抚摸了一下脖子,伤口飞快地愈合了,他随手抽了张纸巾擦掉血迹,拿起电话,拨通了Eames家里的号码。

没有人接听,拨号音响过五次之后自动接入了留言信箱,“我不能来,别回电话。”Arthur简短地说,挂上了电话。咖啡还摆在料理台上,已经凉了,他们看来又得启动特别设计来应付上司巡察的紧急预案,也就是说,没有下午茶,没有烛光晚餐,没有夜间散步,没有乡间小路上的飙车之旅,没有周末电影,基本上没有了一切乐趣。

Arthur叹了口气,把凉咖啡一饮而尽。

3.

Eames拥有一间潦倒破败的咖啡店,卑微地挤在一排光鲜的新公寓之中,来往的人群很少留意到这家积尘的店铺,半是因为现代智人(拉丁学名:Homo sapiens)很少真正抬头看路,半是因为Eames不愿意接待客人,而他碰巧是个天使,稍稍改变路人的主意,让他们到下一个街口的连锁咖啡店去吃充满防腐剂的、完全适合现代智人(拉丁学名:Homo sapiens)食用的蛋糕,显然是个非常合理的行为。况且,这年头“自由意志”不过是拉票用的噱头罢了。

Dominic Cobb此刻正坐在离柜台最近的一张椅子上,眯着眼睛翻阅一份大约在1972年(或1962年)印制的菜单。

“罐头咸牛肉腌黄瓜三文治,”他缓慢而庄重地读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宣告此种充满神恩的食物正式降生于世间,“这是什么?”

“一种食品,”Eames回答,拉开一张椅子,在Cobb对面坐下来,搔了搔下巴上的胡渣,“主要用途是让你在晚餐时分感受到生活的残酷和凄凉。”

Cobb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放下菜单,把目光移到Eames身上,“世界末日——”

“被推迟了,和往常一样。”Eames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不存在的苍蝇,“谢谢你特地跑一趟,我们短暂的相会和迅速的离别令我心碎,再见。”

Cobb再次眯起眼睛,Eames思忖着他到底能在保持正常视力的情况下把眼睛眯得有多细,“我恐怕还得在这个脏兮兮的地方待一阵子,”他随意地打了个手势,Eames不确定他指的是咖啡店还是整个世界,“Mal——那个邪恶的、狡猾的魔鬼——正在活动,我必须阻止她把更多的灵魂拖入地狱。”

“当然。”Eames拖长声音说,想着下午茶、夜间散步、周末电影和Arthur那包裹在贴身西裤里的臀部,这些图像正在迅速暗淡下来,“……当然了。”

“必须时刻有所准备,”Cobb说,Eames点了点头,虽然他并不知道Cobb要他准备什么,Cobb大多数发言都毫无意义,他已经习惯了,“……你昨晚和那个地狱使者在一起。”天使长补充了一句,突然转移了话题,就像在高速公路上突然挂上倒档飞速后退似的。

“这是一种战略,”Eames说,回忆着他们上一次在床上的情形,“而我显然正占着上风。”

“这就好,”Cobb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失陪。”

他消失了。Eames在原处坐了几分钟,站起来,挂出“停止营业”的牌子,锁上了店门。他的卧室在二楼,连着一个小客厅,他和Arthur经常在那里喝酒。Eames并不需要睡眠,但床是一件必须的伪装物,以及Eames与地狱使者搏斗的主要场地。

答录机的红灯闪烁着,显示有一条新留言。Eames从酒柜里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一个杯子,放到堆满杂物的茶几上,然后按下了播放键。“我不能来,别回电话。”Arthur说,答录机发出尖利的吱吱声,冒出黑烟,Arthur的留言总会毁掉他的答录机,这就是Eames为什么坚持让他使用信鸽这种古老而可靠的方式。

茶几上还堆着他们两个星期前搜集来对付世界末日的资料,旧书,剪报,Nash疯狂的预言集和一架天文望远镜,Arthur不断地喝酒,不断地梳理他的翅膀,把每一根羽毛都按理想的角度排列好,然后强迫Eames展开他的翅膀,开始打理那些向各个方向翘起的飞羽。他们都没有谈到等世界被毁灭之后他们会怎么办,Arthur的手指滑过他的羽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希望我会有机会和你正式地道别,” Arthur最后说道,在喝光最后两瓶威士忌之后,Eames不太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他们在沙发上睡着了,手脚交缠,深信世界将会在24小时之后被炸成一堆冒烟的粉末。

Eames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一口喝下大半,为他这满是尘埃的咖啡店仍然存在而充满感激。

4.

Arthur在浴缸里打理他的皮囊。

人类通常把这个举动称为“洗澡”,但Arthur认为他目前使用的这副身体理应像他心爱的咖啡机和保时捷跑车那样受到仔细的打理,毕竟这是订造的,不是随手从坟场或者太平间里回收来的二手皮囊。Arthur喜欢度身订造的东西,不管是皮囊还是西装。Mal纵容他这么做,她始终相信魔鬼看起来必须要比天使漂亮。

Arthur的身体这么多年来只遭受过两次损伤,第一次是在1431年,他正在煽动宗教裁判所里的僧侣判处那个从法国农村来的女人火刑,离开的时候被一个关在高塔里的老修女丢下来的杯子打中了头,那个疯女人尖叫着“魔鬼!魔鬼!”,一边把她能摸到的东西从窄窗里朝他掷来,Arthur很确定那是Eames唆使她这么做的;第二次更严重一些,1943年,他在一场轰炸中被弹片击穿了胸腔,害得他不得不消失了两个月(错过了Eames换上女性身体在战地医院里服务的好戏),恼怒地带着被炸烂的皮囊回到地狱里,填写了一大堆无用的表格,要求更换一具和原先这个一模一样的身体。

浴缸里的水大概有五十二度,对他来说刚刚好。Arthur把头靠在光滑的边缘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口气。他打了个响指,放在窗台和浴缸旁边的蜡烛窜起火焰,由蓝转红,安静地燃烧着。半开的气窗那里传来笃笃的响声,Arthur猛地睁开眼睛,一只白鸽把头探了进来,眨了眨豆子似的眼睛,咕咕地叫了一声。

黑头发的魔鬼叹了口气,抬手抹开了脸上的水珠,“Eames,”他对鸽子说,“下来。”

白鸽顶开气窗,钻了进来,扑腾了一圈,落在浴缸边缘,啄了啄Arthur湿漉漉的头发,恶魔挥手想把它赶开,手指却碰到了一张满是胡茬的脸,Eames抓住他的手腕,弯腰贴近他的耳朵:“介意我共享你的浴缸吗?”

“介意。”Arthur说,把手抽了回来。

Eames笑起来,站起身,开始脱衣服。Arthur再次闭上眼睛,往下滑了一点,让滚烫的水浸过肩膀,就算Mal把他剥皮拆骨他也不会承认这个双人大浴缸就是为这个用途而设的。水波动了一下,Eames踏进浴缸里,因为热度而倒抽了口气。“不习惯?”Arthur讥讽地问,“这个温度在地狱里就和冰水差不多。”

“不必对我说明地狱里的物理学,love,”Eames说,“如果你真的想试试什么叫‘热’,我可以试试把米迦勒的剑借来。”

Arthur知道那把剑,在地狱里他们经常拿它来吓唬连羽毛都还没长全的小魔鬼。“下次洗澡的时候我一定要把所有窗都关上。”他说,转移了话题,“免得被偷窥狂乘虚而入。”

“当然,”Eames接口,摸上了Arthur光裸的腰,缓慢地往下滑,“可不能让那些变态进来。”

浴室里雾气蒸腾,蜡烛散发出甜腻的味道,水温刚刚好,Arthur任由Eames对他上下其手,懒得出声制止。他察觉到天使的肩膀上又多了个新的纹身,Eames对待自己的皮囊就像对待一件练习作品,不时小修小补,在上面乱画。Arthur伸手去摸那个新的纹身,指甲划过弯曲的墨迹,他喜欢Eames现在在用的这个身体,当然他也喜欢那个金发的女性身体(使用时间:1607-1732,1893一年,1943-1945),但相比之下还是肌肉、纹身和扎手的胡渣更合他的意,“你的古板上司同意让你保留这些……涂鸦?”

“我并不会让Cobb脱掉我的上衣,你可以放心,”Eames说,“这是保留给你的权利。”

Arthur假装恶心地把他推开,挪到浴缸另一端,把脚搁在Eames的肚子上,Eames握住他的脚踝,把他拖了回来,Arthur敏捷地挣脱,翻身骑到他身上,吻他的嘴唇,Eames双手扶住他的腰,轻轻地按揉着,水溢出浴缸,溅湿了带有漂亮花纹的大理石地面。“想出去‘散步’吗?”两人分开的时候,Arthur问,舔了舔嘴唇上的水珠,“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我们会被发现的。”

Arthur咬了一下他的下唇,深棕色的眼睛变成了明亮的、血一样的鲜红色,“我们只需要低调一点。”他说,站起来,从Eames眼前消失了,天使下意识地抬头,一只黑得发亮的鸽子停在气窗旁边,它甩了甩稍微有点潮湿的尾羽,鲜红的眼睛就像两颗燃烧的炭火。

半分钟之后,一黑一白两只鸽子从气窗里飞了出来,消失在平静而清凉的夜色里。

注:“从法国农村来的女人”指圣女贞德。

5.

Eames和Arthur很少通过暴力方式处理工作上的争执。

或许这么说并不正确,更精确地说,他们从1517年10月一个美丽的早晨之后就逐渐开始以更文明的方式处理他们的争端, Eames还清楚记得那个美丽的早晨,一个德国神父把他的著作贴到了威登堡教堂的大门上,导致不少人没过好当年的万圣节,以及接下来许多年的万圣节。不过那只是一个大浪的开端,震荡波还没有传到Eames的咖啡店里来(那时候人类还没有发明出昂贵的、配有装模作样的大堂和24小时管家服务的公寓,咖啡店完美地融合在贫民区七歪八扭的建筑里);那天他差点用一桶圣水把Arthur变成一团焦黑冒烟的黏液,而Arthur也差点把他踢进地狱的火坑里,当天晚上他们躲在Eames的小厨房里分享了一瓶威士忌,足足谈了五个小时,详尽的游戏规则得以确立,Eames自此不准使用圣水,Arthur也不得使用地狱火,两人都同意酒精度在40%以上的烈酒是解决问题的最佳选项。

那天晚上Arthur第一次诱惑了Eames(或者,按照Eames的版本,那是他第一次“用真理把地狱使者吸引到光明的一方”,当然他没有在报告里提及“真理”在他的裤子里),第二天下午两人都向各自的上司提交了一份充满胜利感和感叹号的报告,得意洋洋地宣布自己已经成功腐化/感化了天堂/地狱使者,同时谦虚地在报告末尾指出,这场漫长而艰苦的战争还是会继续下去的。

他们至少说对了“还会继续下去”这一点。

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们都无所事事,因为人类已经为自己制造足够的麻烦了,天堂和地狱都表示不对宗教改革、大流亡和那几个在火刑架上尖叫着死去的神职人员负责(后来,差不多四个世纪零二十二年之后,天堂和地狱再次立场统一地和集中营、希特勒以及核弹撇清了关系)。上头乱成一团,Cobb和Mal整整一个世纪没有在欧洲出现,Eames和Arthur在这个短暂的空当里丰富了他们的红酒收藏,Eames学会了赌博,Arthur艰难地学会了跳舞,两人一起发展出包括乡间散步和修理钟表在内的兴趣,更重要的是尝试了各种进行“正邪之战”的不同方式,试图用各自的“真理”把对方击败——至少他们在报告中是这么说的。

他们的工作范围,在六千年之后,其实已经变得有点模糊了,就像被反复翻阅的书页边缘,出现了不整齐的毛边。毕竟面对发明出了多层烤炉、无线网络、碳酸饮料和大型强子对撞机的人类,你很难说清楚什么算是好事,什么又是坏事。Eames宁愿把注意力转移到他的烤炉上,他爱他的烤炉,就像Arthur爱他的咖啡机和跑车一样;天使的书架上有五个鞋盒,里面全是食谱,其中有三分之一都是从近一个世纪以来所有星级大厨手上直接拿来的,上面写满了Eames的注解。Arthur特别喜欢烤杏仁巧克力布朗尼和普通的牛油曲奇,夏天配上薄荷甜酒,冬天配上加了过量牛奶的咖啡,不过在他承认自己喜欢吃Eames做的甜点之前,Arthur宁愿先跳进地狱最深的那个火坑里。

以上这一切必须在“上司忙于公事”或“上司忙于被他们称为公事的私事”的条件下才能成立。

Mal总共待了一个月,才满足地拖着四五个灵魂回到地狱里,多半是等不及要把他们架到火坑上慢慢烤成痛苦而扭曲的形状;Cobb勉强从她手上救下了一个政客,一个跨国公司总裁和一个演员,但Arthur觉得那是因为Mal一开始就不打算认真诱惑那些人。Eames在Cobb消失之后的下一秒就出现在Arthur的公寓里,直接抓住Arthur的领子,把他从心爱的咖啡机前拖开,吻住了他的嘴唇。魔鬼轻轻哼了一声,张开嘴,任由他热切地舔进来,手指攥紧了Eames宽松的衬衫前襟。

“下午茶?”Eames问,在两人分开之后,理论上来说他们不需要呼吸,但为了皮囊的正常运作,天堂和地狱出版的《人类身体使用指南》都建议他们定时摄入氧气。

“当然,”Arthur说,手指一颗一颗地解开Eames的纽扣,“但在此之前,我们还有,”他扫了一眼挂钟,“……九个小时。”

“你确定你不介意我打断你和咖啡机的约会?”Eames问,手滑进了Arthur的裤子里。

“咖啡机可以等,”Arthur说,把衬衫从Eames的肩膀上扯下来,“过来,天使。”

世界又一次恢复了正常。

6.

电话是在下午六点响起的。

Eames呻吟了一声,把脸埋进Arthur那贵得离谱的枕头里,双臂搂紧了挣扎着想下床的魔鬼,“别听,”他咕哝道,“很可能只是推销保险的。”

“你以为保险推销员会有我的号码吗?”Arthur冷冷地反问,“松手,不然我就掰断你的手腕。”

Eames放了他,用手肘支起自己,看着Arthur一丝不挂地走到办公桌旁,拿起电话,“是的,Mal,”他说,“不,还没有。”长长的停顿,Eames懒洋洋地展开翅膀,拔掉了一条开叉的飞羽,Arthur的视线紧盯着他的手指,舔了舔唇,深棕色的眼睛深处有一丝危险的红光在闪动,就像燃烧的炭块,“……当然,再见。”

“地狱热线,”等Arthur爬回床上,Eames说,“我明白了。”

魔鬼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趴在Eames身上,伸手抚摸他的翅膀,手指插进温暖柔滑的羽毛里,来回梳理着。Eames把手臂搭在他的腰上,拇指心不在焉地在他的尾椎骨周围画着圈,就在他快要在这种慵懒的暖意里睡着的时候,Arthur忽然开口:“Mal告诉我今天的工作定额,并且善意地提醒我有多少报告没交。”

“官僚制度,”Eames打了个哈欠,双手放在Arthur的臀部上,“地狱的产物。”

“不,”Arthur说,“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的产物。”

“提出这个论点的人进过精神病院,亲爱的Arthur,如果你问我的话,他一直有点怪怪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确保幼童远离明火和政客,”他假装思索了一下,“以及魔鬼。”

Arthur翻了个白眼,再次爬起来,穿上衣服,“起来,”他对Eames说,“我要出去工作了。”

“Arthur,”Eames说,一副被冒犯的样子,“你居然邀请一位正义的使者陪你出去作恶,我是永远不会妥协的。”

“……之后我们可以去Bon Bourgeois吃晚餐,”Arthur告诉他,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开一瓶好红酒。”

十五分钟之后天使和魔鬼衣着整齐地坐进Arthur的跑车里,驶向无辜的市区。Arthur以一种近乎不耐烦的态度弄坏了几盏交通灯,在高速公路出口处制造了一起轻微然而足够堵塞交通好几个小时的意外。跑车在餐厅门前停下,Arthur把车钥匙和一笔丰厚的小费交给代客泊车的男侍,等这个可怜人今晚回去数钱的时候他就会发现钞票变成了一条在他口袋里冬眠的蛇。Eames同情地打了个响指,把蛇变回货真价实的钞票,Arthur冲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Arthur点了一瓶红酒和简单的冷盘,他们懒洋洋地喝着,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Eames从袖子里掏出一朵玫瑰,折掉带刺的茎,把花别到Arthur的西装口袋里,“好了,”天使说,“这样看起来才像个正式的约会。”

“你对人类礼仪的理解还停留在19世纪末,Eames。”

天使冲他举起酒杯。

一直到他们半夜启程回家,那朵玫瑰还稳稳地别在Arthur的衣袋里。

7.

Arthur很确定这是一场报复。

Eames已经消失在树林里超过十分钟,留下他和一个哭得满脸眼泪鼻涕的人类幼崽待在树林边缘,等待着。Arthur看了一眼那男孩脏兮兮的脸,不耐烦地交抱起手臂,又松开,再交抱起来。这是个暖和的星期六下午,天气好得惊人,他们本来正在公园里进行他们例行的散步并试图探索在公共场所用眼神与对方做爱而又不会引起旁人情绪不安的临界点到底在哪里,但他脚边这个愚蠢得松手让风筝飞走的人类幼崽彻底破坏了这一切。

十一分钟零四十七秒,Arthur看了看表,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Eames肯定在以凡人的悲惨方式仰着头,一棵树一棵树地找那只见鬼的风筝,换了Arthur,他会直接命令路过的鸽子和蛇立即把风筝给他找来,否则就把它们变成一团湿润带血的泥土。在他旁边,那孩子又开始啜泣起来,双手紧攥成拳头,Arthur思忖着自己是不是该站远一些。十五分钟前Eames把这个大哭大闹的麻烦抱了起来,只花了不到十秒就让他安静了下来,然后向他保证风筝马上就能回到他手上。当他把孩子塞进Arthur怀里的时候,魔鬼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只能抱着这个柔软的、满脸鼻涕的幼小人类僵直地站在原地,就像一个被蟒蛇缠上脖子不敢动弹的人。等Eames的背影在树林里消失,他就赶紧把男孩放回地上,好像丢掉一个冒烟的火球一般。

绝对是一场报复。

“别哭了,”Arthur疲惫地说,摘下墨镜,把它勾在衬衫领子上,“你就不能安静一下吗?”

“我的风筝,”男孩说,泪水挂在他的下巴上,“要是它掉进湖里了呢?”

跳进去找,然后淹死。“不会的,”Arthur说,干巴巴地撒谎,“Eames很擅长找丢失的风筝。”

男孩怀疑地看着他,下唇颤抖着,又一颗泪水滑过脸颊。Arthur翻了个白眼,重重地在长椅上坐下来,手臂搭在椅背上,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那些褪色的木条。男孩倔强地站在原地,紧盯着树林,好像他的风筝随时会从里面跑出来扑进他怀里舔他的脸一样,过路的人纷纷向他们投来好奇或责难的目光,好像Arthur必须为什么他没做过的事情负全责一样。魔鬼揉了揉鼻梁,站起来,碰了碰男孩的肩膀,“你想吃雪糕吗?”

——

Eames花了整整二十分钟找那只风筝。

——

天使把树叶从头发里清理出来,徒劳地整了整划破了的衬衫。风筝的边角不时碰到灌木丛,拿着它实在不太好走路,等他回到每隔二十米就设着长椅的散步小道上的时候,Arthur正坐在那里,看起来就如他所预料一样不耐烦,男孩坐在他身边,正在舔着塞在蛋卷筒里的三个硕大的冰淇淋球,Eames炫耀一般冲他晃了晃风筝,男孩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接过风筝,蹦跳着重新跑向草地,冰淇淋球危险地倾斜着,融化的糖浆淌到他的手指上。

Arthur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当Eames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他也没有动弹。

“你给他买了雪糕。”

“你带回来的风筝是全新的,”Arthur说,“根本不是那小孩的风筝。”

Eames耸耸肩,“他的那只掉进湖里了,我想他看不出区别,”天使停顿了一下,假装漫不经心地把手放到Arthur的膝盖上,“你给他买了雪糕。”

“为了阻止他像个白痴一样哭个不停,我会犯偏头痛。”Arthur说,重新戴上墨镜。

“要是你愿意,可以成为一个很称职的天使。”

“我曾经是一个很称职的天使,”Arthur转过头看着他,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然后我辞职不干了。”

有那么几秒钟,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条他们从不谈起的鸿沟显得无比明显,深处闪烁着地狱的火焰,然后Eames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Arthur的手背,那道裂口消失了,魔鬼叹了口气,靠近了一些,让两人的肩膀相碰。他们很久没有说话,只是并肩坐在油漆剥落的长椅上,看着被阳光照成一片金黄和翠绿的树林。

“所以,亚历山大图书馆被烧的时候,你是真的哭了。”Eames打破了沉默,伸长双腿,歪过头冲Arthur微笑,“我就知道你这副魔鬼的表皮下面还藏着一个天使。”

“不要把我和你们这些多愁善感的娘娘腔生物相提并论,”Arthur冷冷地回嘴,“我当然没有哭,是热灰吹进我眼睛里了,你还要我告诉你多少遍?”他猛地站了起来,拍了拍外套上不存在的灰尘,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去,每一步都好像要在地上凿出一个两英寸深的坑。

Eames兀自微笑起来,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起身跟了上去。

8.

Eames去过地狱两次,第一次是把一个名叫哥白尼的倒霉波兰佬带回天堂里,顺便观光,上头花了漫长的两个世纪才察觉到这一令人震惊的行政失误,然后又花了同样长的时间去修正这个失误,当Eames拿着盖了十多个火漆章的文件踱进地狱的时候,可怜的尼古拉已经在火坑里被烤了四百多年了;第二次他是作为Arthur的“战利品”去的,那个黑头发的魔鬼已经为他那每六百年一次的述职烦恼了好几天了,担心他不能交出一份精彩的履历来,毕竟,在过去的六个世纪里他是有点懒散,只是干了些沉船、全城大停电和烟雾污染之类的勾当,当他提出让Eames作为他的囚犯去地狱一趟的时候,Eames差点切掉自己的食指。

“我从来没有意识到你具有如此强烈的幽默感,Arthur,”Eames说,小心地把刀放到一边,将切碎的杏仁粒洒到搅拌均匀的面糊上,“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我可以试着给你制造一些愉快的笑声——”

“事实上和短途旅游差不多,”Arthur说,烦躁地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把它们揉乱了,“作为我的战利品,没有人会碰你一下,而且你还能自由在地狱里活动,只要你戴着我给你的项圈。”他思索了一下,“我们还能提供柠檬水。”

Eames挑起眉毛,把生面糊送进了烤箱里,调好计时器,这才脱下围裙,双手撑在料理台上看着Arthur,“不,谢谢。”

“Eames,只是个项圈罢了。”

“我相信拉美西斯二世也是这么跟希伯来奴工说的。”

“假如,”Arthur说,斟酌着词句,“如果你愿意去这一趟的话,下一次你回天堂述职的时候,或许我会同意你把我带去,说是你的战利品。”

“‘或许’你会同意?”

魔鬼猛地一拍桌子,一支钢笔弹跳了起来,“一次简单的交换,好吗?你跟我到地狱去一趟,假装是我的囚犯;下次我就让你把我绑着拎到天堂里去,妈的。”

Eames仍然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微笑,Arthur不由得重新权衡起这桩交易,但天使已经绕到他面前,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假装在打量他的脸,“一件漂亮的战利品,”Eames说,“我会为你造一个金项圈的,Arthur。”

“随便,”魔鬼冷冰冰地说,转向他的电脑,重新开始打字,“我们下周六出发。”

“……还有蓝色蝴蝶结。”

“Eames。”

“只是开个玩笑,你刚才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

地狱和Eames记忆中差别不大,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火坑和漆黑的、闪烁着玻璃般光泽的火成岩;唯一显眼的区别是他们在一座狰狞的花岗岩悬崖上凿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间,在里面仿照人类21世纪办公室的样子修建了宽阔然而了无生气的办公空间,里面是一排排的小隔间和办公桌,尽头有装潢精美的会议室。现代的地狱,Eames心想,当然了。

Arthur给他戴上了一个黑铁做的细项圈,看上去其实更像周日露天集市摊子上卖的那种装模作样的巴洛克式装饰品;一根纤细的铁链一头和项圈融在一起,另一头绕在Arthur的手腕上,Eames发觉自己很难把视线从Arthur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腕上移开。空气中满是烟雾和刺鼻的硫磺气味,偶尔会被披着人类外皮的恶魔身上昂贵的香水味打断。一群瘦弱的灵魂被鞭子赶着,蹒跚走向咕嘟冒泡的岩浆坑,Eames移开了视线。

述职的过程就如Eames想象中一般无聊,但柠檬水倒是相当不错。他沉默地跟着Arthur,看着那个穿着订制西装的恶魔干巴巴地念着自己的工作成果。他看到了Mal,坐在桌子最右端,仍然穿着她的黑色长礼服,看起来对Arthur相当满意。

“谢谢。”Arthur说,当他们回到Eames那间破旧的小咖啡厅之后。他伸手摸了摸Eames的项圈,黑铁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当啷一声落到地板上。Arthur扯着缠在手腕上的铁链,看起来有些疲倦。

“谢什么?”Eames问,轻轻拨开他的手指,帮他解开了链子。

“你知道的,”Arthur耸耸肩,“没有试图去救那些受苦的灵魂什么的,我知道你不太舒服。”

“你在天堂会比我在地狱更不舒服,love,”Eames说,拇指滑过他的嘴角,“等会儿,我要给你看一份礼物。”

他消失在楼梯上,几分钟之后重新出现,手里拿着一个带着链子的金项圈,它被雕成藤蔓的形状,前端挂着一个巨大的、耀武扬威的铃铛。Eames得意地冲Arthur晃了晃项圈,看着魔鬼的脸先是涨成恼怒的红色,然后又变得青白。

“不,”Arthur说,“我不会戴那玩意,我宁愿被淋一身圣水。”

“恐怕你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Arthur,”Eames假装惋惜地摇摇头,“你知道的,我们有一桩交易。”

“我恨你,”Arthur说,“我希望你会被丢进火坑里烤成一根树枝,我正在脑中用五十种以上的中世纪刑罚折磨你,我希望你知道。”

“这就是我常说的,”Eames志得意满地微笑着,把项圈扣到Arthur的脖子上,铃铛愉快地响着,“正义总会取胜。”

9.

第一封信送来的时候,Arthur已经连续两个星期拒绝以任何形式和Eames说话了。

当他听到爪子搔抓门板的声音时,Arthur正在煮咖啡,这是他生闷气的一种形式,但对于未经训练的眼睛来说,这有点难以分辨,因为Arthur在难得高兴的时候同样会埋头煮咖啡,唯一的差别大概在于他摁下咖啡机按钮的力度罢了。那些深色的液体在机器里耐心地咕嘟作响,Arthur任由爪子抓门的声音持续了两分钟,才叹了口气,走去开门。

一只黄黑相间的猫蹲坐在门外的地毯上,嘴里叼着一个信封,它以一种只有猫科动物才能做到的夹杂着高傲和不耐烦的目光扫了Arthur一眼,把信封吐在他脚边,就像吐出一只僵直的死老鼠似的,然后转身跑了,蓬松的尾巴扫过走廊拐角处的墙壁,消失不见。

Arthur捡起那封信,直接把它丢进了垃圾桶,回到他的咖啡机旁。

他并没有在开展一场冷战,当然没有,Arthur不过是通过破坏Eames的每一件任务和拒绝交谈来确保天使每天都过得不舒服罢了,和六千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差不多,那时候他们还在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工作,并且对自己的哲学深信不疑。尽管在人类世界生活的数千年把他们的原则磨得有点模糊,但Arthur仍然认为睚眦必报是一件好事,再说,没有人能轻易忘记一个愚蠢的铃铛和一趟局促而痛苦的天堂之行。恶魔倚在光洁的料理台上,皱着眉,看着新鲜咖啡滴进玻璃壶中,思忖着要如何阻止流浪动物踏入这栋昂贵的公寓。

信继续以各种古怪的形式投递到他手上,一个浮在浴缸里的漂流瓶,在突然黑屏的电脑上跳出来的花体字,压在花盆下的信封和神秘出现在枕头边的小纸条。Arthur统统无视了它们。

没有人比Arthur更懂得“顽固”这个词的含义。

Eames送来的第六封信根本没有信封,只是一张随手撕下的便笺,一只灰鸽子在星期六早晨直接把它甩进了Arthur的咖啡杯里,根本没给他拒绝不看的机会。

上面只有五个字,“挑战已接受”。

随后Arthur的生活也艰难了起来,从星期一开始,他制造的每一次交通堵塞总会在司机们开始不耐烦之前莫名其妙地疏通;最糟糕的那次,一个在Arthur不断的蛊惑下原本要在路中心寻死的女人居然被前夫救了下来,那男人还跪在坚硬的柏油上戏剧性地重新求了一次婚,围观者纷纷鼓掌,甚至包括原本打算前来处理一宗自杀案的警察,空气里漂浮着的愉悦几乎让Arthur气得发疯,他在回家路上踹翻了两个垃圾桶泄愤,却正好被路过的巡警抓住,不依不挠地要把他带回警察局去,Arthur不得不洗掉了他过去两小时的所有记忆才得以脱身。他原本设计好的两场火灾也没有发生,本应把焊枪忘在油漆桶旁边的建筑工在下班前的最后一分钟被好心的同事提醒,把焊枪收了起来;而保险公司里新来的那个烟瘾严重的实习生也忽然在女友的敦促下决定戒烟,因此并没有带火机来上班,自然也没有在档案室里落下烟头从而烧毁一万四千零二十五位投保者的档案。Arthur只想找到那个满脸胡渣的天使,往那张得意洋洋地傻笑着的脸上揍一拳,但Eames似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他的咖啡店关着门,Arthur直接卸掉了锁,把这栋陈旧然而充满阳光的两层建筑搜了一遍,空无一人,卧室里也是,世界上再没有比一个故意躲着你的天使更难找的东西了。

到星期五晚上,在花了两个半小时神经质地梳理完翅膀之后,Arthur把他的皮囊留在床上,回到地狱去找Fischer。

“你想要一只狗,”Robert Fischer慢条斯理地复述道,苍白的手指轮流梳理着一只三头犬每个头的颈毛,那生物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呜呜声,把三个巨大的头搁在Fischer的膝盖上,“可他们不是狗,他们叫地狱犬,Arthur。”

“随便,”Arthur不耐烦地说,“我不会借用太久的。”

Fischer移开了目光,手指继续懒洋洋地梳理着三头犬油光发亮的黑色皮毛,就在Arthur考虑要不要抓住他的领子把他从皮沙发上拖起来的时候,Fischer忽然把视线收了回来,“Adamanteus,”他说,打了个响指,“你会喜欢他的。”

一开始Arthur并没有看见那只地狱犬,它仿佛凭空出现,先是漂浮在阴影里的一双炭火般的眼睛,然后这只巨大的生物走进了摇晃的火光里,它几乎和Arthur一般高,呼吸像热风一样扑到Arthur脸上,带着轻微的硫磺气味。Arthur试探着伸出手,地狱犬低下头,让Arthur摸他厚实扎手的毛皮。“Adamanteus,”Arthur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是的,我想我会喜欢他的。”

——

Adamanteus是一只称职的看门犬,自从Arthur把它带回来之后,那些无孔不入的小纸条便消失了,也再没有神色高傲的猫敢抓他的门。Arthur工作的时候也会把Adamanteus带在身边,来往的人类无法看见这只红眼睛的地狱生物,这让Arthur觉得有点可惜。魔鬼满足地烧毁了一家备受好评的意大利餐厅,还破坏了两个街区的交通灯,六百二十五个人迟到,接近两百个雇主心情不好,最后的结果是六百七十二场争吵。

Eames始终没有出现,这让他觉得有点无趣。

他记得他的衣柜里还有几件Eames的衣服,是他上一次偷偷摸摸地来过夜的时候留下的。Arthur在他宽敞的衣帽间里翻找了好一会,总算从一个抽屉最里面拽出一件皱巴巴的花衬衫来,把它丢给Adamanteus,“去找他,”Arthur简短地命令道,“把他带回这里来,要活的。”

地狱犬仔细地嗅了嗅衣服,舔了舔Arthur的手掌,消失了。

魔鬼拉开了落地窗的窗帘,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打开了一本书,等他看了四五页之后,门外传来了什么东西重重落到地上的声音,然后是呻吟声,Arthur把书放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打开了门。

地狱犬把半裸的天使拖进来,甩在地毯上,Eames又呻吟了一声,蜷缩起来,他的上衣只剩下左边一只袖子,可笑地挂在前臂上。肩膀和背上有好几道又长又细的血痕,似乎是被树枝刮出来的。他的裤子也被撕出了一道长长的裂口,鞋子没了一只,Adamanteus用前爪按住Eames,一脸期待地看着Arthur,似乎在等待表扬,Arthur示意它放开,然后在地毯上蹲下来,冰凉的手指拨开了Eames乱糟糟的头发。

“晚上好,Mr. Eames,”他说,好像两人不过是在散步时偶尔遇上似的,“很高兴见到你。”

“我发现你领养了一只新宠物,”天使说,吃力地爬起来,靠在沙发上,“但它显然需要很多训练。”

“Adamanteus训练有素,尤其是在寻找鬼鬼祟祟的天使方面。”Arthur耸耸肩。

Eames勾起一边嘴角,他的嘴唇擦破了,一道鲜红的裂口,Arthur警告自己不要一直盯着看,“要是你这么想见我,”他低声笑起来,“只要说一声就行了。”

“今晚,”Arthur说,凑过去,嘴唇擦过Eames的耳廓,“我主要是想向你宣布我的报复方式。”

“如果你的报复里包含了一张床,我很乐意听听,你要知道我随时乐意向你奉献我迷人的屁股——”

“我原本还没有敲定合适的报复,”Arthur直起身,向他露出那对漂亮的酒窝,“但既然你提到我的宠物,我很乐意给你们一点友好的相处时间。”Eames瞪大眼睛,张开嘴,似乎想反驳,但Arthur已经移开了视线,招手让他的地狱犬过来,“Adamanteus,”魔鬼高声说,压过Eames反对的声音,“他是你的了,只要不弄死他,怎么玩都可以。”

那只红眼睛的巨犬疯狂地摇起了尾巴,差点打碎Arthur的一个花瓶,它把胡乱挣扎的天使叼了起来,一路带出了门外,Arthur一直等到Eames的咒骂声消失才关上门,回到他的沙发上,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城市的迷人夜景在他窗外闪烁,Arthur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响指,一个茶杯在小圆桌上出现,斟满了热气腾腾的咖啡,茶碟上放着一块砂糖小饼干。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夜晚了,Arthur想,翻到下一页。

注:Adamanteus,拉丁文中的“钢铁”

10.

“她”想必是趁Arthur淋浴的时候来的。

Arthur不记得自己开了电视,但当他关掉花洒的时候,客厅里清清楚楚地传来了晚间新闻的声音,魔鬼随手抓起浴巾,缠在腰间,离开了雾气弥漫的浴室。

一个金发女郎正以一种足以媲美杂志硬照的姿势倚在他的皮沙发上,看见Arthur的时候,她露出了一个懒洋洋的微笑,丰厚的嘴唇弯出一个迷人的弧度,她穿着一条紧身黑色短裙,从这个角度,Arthur能清楚看见她诱人的乳沟,“Eames,”他清了清嗓子,“我似乎应该说许久不见。”

“拜你和你的宠物所赐,”Eames说,她的声音甜美而略带沙哑,好像缓慢流淌的焦糖,“我把皮囊拿给Yusuf了,他答应静悄悄地帮我修理好,不惊动Cobb,你有起码两天时间可以欣赏我的D罩杯。”她把衣领往下拉了一点。

Arthur挑起眉,把快要浮出来的微笑压下去,水从湿漉漉的短发上滴下来,落到他裸露的肩膀上,“失陪一会,”他说,指了指腰间的毛巾,“我不能这样接待一个女士。”他戏谑地鞠了一躬,走进衣帽间里,滴了一路的水。

“那玩意儿真的能杀了我,你知道的吧,”他回来的时候,Eames说,仍然半躺在Arthur的皮沙发上,纤细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我的意思是,实打实地杀了我,然后你在你漫长而孤独的生命中只能日复一日满怀悔恨地怀念我温暖的双手和粗大的阴茎——”

“我知道,”Arthur说,从衣袋里摸出打火机,替她点上了烟,“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养了这么多地狱犬。”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外套,只是在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马甲,打着一条深酒红色的领带,Arthur只有在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会选这种鲜艳的颜色。Eames一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过去,精心修整过的指甲掐进Arthur的手臂里,“魔鬼,”她低声说,把一口烟吹到他脸上。Arthur笑起来,拨开她的手,重新拉直被弄乱的衣领,“谢谢,那是我的工作。”

“我是来邀请你共进晚餐的,”Eames说,又吸了一口烟,“你知道的,停火协议。”

“当然,”Arthur说,终于忍不住微笑起来,“我的荣幸。”

——

他们走进餐厅的时候,几乎所有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Eames身上。

天使在他的女性身体里显得颇为自在,她挽着Arthur的手臂,走得相当稳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清脆的声音,Arthur很确定要是换了自己走不了两步就会摔折脚踝。服务生把他们带到一张靠窗的桌子旁,留下菜单,点燃了桌上的蜡烛。“我上次用这副身体的时候,”Eames说,指甲轻轻敲打着桌布,“裙摆还必须遮住膝盖,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我的胸部看。”

“如果你想说世风日下,”Arthur说,研究着当天的特色菜,“请便。”

“不,”Eames摇摇头,金色鬈发扫过她赤裸的肩膀,“那等于变相承认你们的胜利。”

Arthur翻了个白眼,不再搭话。他们各自点了一份主菜,像往常那样对餐前酒的牌子进行了不依不挠的争执。最后当Eames取出钱包结账的时候,服务生诧异地扫了Arthur一眼,似乎不能相信眼前这个白痴居然敢让女士付账,但很快又摆出了职业性的笑脸,收下了Eames的钞票。外面下起了小雨,他们狼狈地跑了一小段路,钻进Arthur的保时捷里。“你应该脱下西服给我挡雨,”Eames指出,用纸巾擦着脸上的水,脚上的高跟鞋神秘地消失了,“……然后我们可以在雨中接吻。”

“我告诉过你不要看太多那些名为电影的垃圾,”Arthur说,一踩油门,跑车窜上了公路,“它们会把你本来就空洞无物的脑子变得更加无可救药。”

“等我有空,”Eames说,手放到Arthur的大腿上,缓慢地绕着圈,“我必须往你那毫无想象力的漂亮脑袋里灌输一点骑士精神。”

等他们回到Arthur的公寓时,小雨已经变成了暴雨,夹杂着间歇的闪电。电梯门刚关上他们就开始接吻,Eames的唇膏蹭到Arthur的嘴角和脖子上。Arthur的拇指抚摸着Eames下巴,“我不能相信我会这样说,”他告诉天使,“但我想念你的胡茬。”

Eames大笑起来,裹着丝袜的腿缠上了Arthur的腰,“你在让你的宠物把我拖出去之前就该想清楚些。”

“或许我更喜欢这样,”Arthur说,摸索着打开门,两人踉跄着撞进公寓里,差点摔倒在地毯上,“向你展示一下我的‘骑士精神’。”

“我想操你,”Eames说,双手从Arthur的衬衫下摆滑了进去,“把你绑在床上,做到你哭着求我停下为止。”

“下次吧。”Arthur告诉她,拦腰把她抱起来,走进卧室,踢上了门。

11.

Arthur弯下腰,和Eames一起打量着躺在路边的那只死乌鸦。

它估计已经死去好几个小时了,硬得像石块一样, 眼睛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白翳,翅膀展开着,一半泡在路边沟渠的脏水里,另一半被折断了,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Arthur直起腰,把手插进裤袋里。

“不是个好兆头。”他说。

“的确不是。”Eames说,跟着站起来,打量着这个街心公园,绿地上满是鸟尸,麻雀,乌鸦,椋鸟和云雀,僵硬地躺在发灰的草丛里,眼睛上全都裹着一层白膜。天使把手指插进短发里,把本就没梳好的头发弄得更乱,“这让我想起了。”他开口,却没有把句子说完,魔鬼点点头,大概也已经想到了十二年前那个跳票的末日,想到树林里满地的雀鸟尸体和僵硬的小啮齿动物,过早的霜冻、怪异的雷暴雨和半夜三更在街头游荡的地狱犬。

“或许只是寒流和瘟疫,”Arthur说,抹了抹脸,根本不相信自己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你知道的,就像鱼群死亡一样。”

“当然,”Eames说,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你想喝点酒吗?”

“还用问吗。”魔鬼说,快步离开了结霜的街心公园。

他们小心翼翼地过了两个星期,电视和电脑全天开着,留意着可能出现的反季节飓风和其他怪异天气的报道,但什么都没有发生,街心公园的那堆鸟尸也早已被当作一场普通禽鸟瘟疫的牺牲品烧毁,洒上生石灰深埋,只有两家报纸在内页报道了这件事,还请来了一个鸟类学专家解释何谓禽鸟瘟疫。Eames开始拿这件事来开玩笑,嘲笑Arthur当时的脸色“就像泡在沼泽里的干尸”,好像他自己没有冒出一身冷汗似的。

然后雷暴雨就开始了。

“见鬼,”Eames说,重新把窗帘放下来,遮住接连不断的闪电,“我想你的车已经被淹了。”

“看起来不太对劲,”Arthur说,摆弄着一颗骰子,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个酒杯和一个空瓶子,“但我已经整整两个星期没有听到来自上头的任何消息了,要是他们正在策划——”他斟酌了一下词汇,“要是他们正在谋划什么,应该会告诉我。”

“我可不会这么笃定。”

“说得好像你的上司有给你任何暗示似的。”

又一阵雷声炸响,Eames回到沙发旁坐下,贴近了Arthur,直到两人膝盖相碰。Arthur看起来不止一点点醉了,但他似乎乐于保持这个状态。Eames吻了吻他的嘴角和下巴,然后完全覆住了他的唇,Arthur顺从地张开嘴,抬起手,指腹摩挲着他的胡茬。暴雨抽打着窗户,雷声不断,“要是。”Eames开口,Arthur摇摇头,让他闭嘴,把天使按倒在沙发上,开始了他们寻找慰藉的漫长旅程。

——

等到十二月中旬,他们终于不得不承认事情确实非常不对劲。

各种怪异的凶兆像霉菌一样生长起来,河水一夜之间变成了鲜红色,散发出腥咸的气味,所有电视台都转播了这件事,推崇末世论的教派开始像蚱蜢一样四处蹦跳;政客被拖了出来,承诺彻查此事,并且“严惩制造污染的工厂”,哪怕上游并没有所谓的工厂;接连六七个守墓人给报纸打了电话,声称自己半夜看见了“非自然的东西”,他们的故事被登在太阳报内页,因此并没有任何人相信他们所说的一个字。

“你还留着Nash的预言集吗?”Arthur问,倚在桥边,看着黏稠的红色河水从脚下奔流而过,“还有那架天文望远镜?”

“我想是的,”Eames说,像他一样注视着鲜红的水流,眉头紧皱,“要是我仔细找一找的话。”

“我回去拿点东西,十五分钟后在你家里见。”魔鬼丢下一句话,消失了,转而出现在自己的书房里。Arthur拉开了办公桌右侧最下面的那个抽屉,把东西全部倒了出来,在一堆零碎的纸片、玻璃方块、烧焦的骨头和装着凹陷眼球的密封容器之间翻找着,摸出了一个小陶罐,它只有一个高尔夫球那么大,罐口用白蜡封了起来,能隐约看见里面晃动的鲜红液体,它们舔舐着蜡封,在拉着窗帘的昏暗书房里发出微弱的红光,就像液态的火焰。

就在Arthur要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卡住了他的后颈,粗暴地把他重新摁下去,逼他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他听见高跟鞋敲打木地板的声音,黑色裙摆出现在他的视野里,Arthur抬起头,Mal俯视着他,微笑着,眼睛却是冰冷的,Arthur吞咽了一下。

“赶着去什么地方吗?”她问,声音低哑甜蜜,好像混着铁锈的蜜糖。

“没有。”Arthur坦然地说谎,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硫磺的气味从旁边飘来,巨大的地狱犬低下它那三个巨大的头,嗅了嗅Arthur的脸,这生物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就像烧得正旺的火盆,Arthur瑟缩了一下,他知道按着他的是谁了,Fischer,那些看起来一折就断的苍白手指像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脖子,好像要捏碎他的颈椎,Arthur咬紧了牙,试图不要示弱。

“我的错,”Mal说,在转椅上坐下来,看着他,“我还以为你要到Eames家里去,头顶头地研究一本破烂的预言集。”

“你在说什么?”Arthur反问道,略微侧过身,悄悄把小陶罐塞进了衣袋里,“放开我。”

Mal向Fischer使了个眼色,加在他脖子上的压力消失了,Arthur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假装没有留意到快要跳到喉咙口的心脏:“你来干什么,Mal?”

“轮不到你问问题。”对方冷冷地说,“Robert,确保他在事情结束之前不会离开这房子。”

“什么结束之前?”Arthur高声问道,“Mal?”

穿着黑色长裙的恶魔消失了,三个头的地狱犬挡到他面前,露出了尖牙,低吼声在三个喉咙里震荡着,就像压缩了的雷鸣。“叫你的宠物走开。”Arthur冷冷地命令道,Fischer摇了摇头,在空转椅上坐下来,撕开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你可以试试逃走, 我大概追不上你,但Venator就不一定了。”听见它的名字,巨犬仰起头,嗥叫了一声,差点震碎Arthur的耳膜,Fischer嚼碎了嘴里的糖果,指了指书桌另一边的椅子,“……我的建议是,坐下,等着看Mal的好戏。”

——

Eames第六次抬头看客厅墙上的挂钟。

Arthur不是没迟到过, 为了在老鼠身上放跳蚤 ,他在1340年迟到过一次;1666年凌晨他第二次迟到,Eames在家里白等了两个小时,接着便看见火光从泰晤士河北岸冲天而起;1942年他临时被Mal调去波兰,加上二十世纪中后叶的一堆麻烦,他们在整整四十年之后才补上了当年那次被粗暴打断的下午茶。天使走到窗边,掀开了窗帘一角,“操。”他轻声说道,打开了玻璃窗,瞪着外面末日一般的街景。

从北面涌来的铁灰色雨云已经吞没了太阳,河水在昏暗之中变成了污血一般的暗红色,成群成群黄眼睛的秃鹫停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就像某种怪异的树叶,漆黑的翅膀不断地在夹带着雨水的寒风中飞散出细小的灰烬。匆匆路过的行人看不见头顶这些地狱来的生物,只顾竖起衣领往前走,希望在暴雨落下之前躲到一个安全的屋顶下。

“她来了。”

Eames猛地关上窗户,差点夹断自己的手指。Cobb站在那里,灰色外套被打湿了,正往下滴着水,巨大的翅膀展开着,几乎填满了Eames狭小的客厅,他看起来心神不定,不断地用手指爬抓着头发,把它们弄得更乱。“她似乎想来个突然袭击。”天使长说,重重地在Eames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翅膀扫倒了一排堆在扶手上的书,“我已经让Yusuf让所有人准备好。”

Eames只觉得一块坚冰滑进了他的胃里,尖锐的棱角顺着食道一路割下去,他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把问题说了出来,“准备什么?”

Cobb侧过头看着他,“末日。”他说,嘴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细线。

——

Arthur看着窗外缓慢地变得漆黑的天空。

“Mal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Arthur问,Fischer摆弄着玻璃柜里收藏的各种小玩意,假装没有听见他说话,“要是她直接跳过了议会,自作主张地把门打开——”

“Mal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议会也是。”Fischer说,关上玻璃柜门,“什么都不知道的就只有你这个叛徒罢了。别说话,好好坐着,等事情结束之后,我会亲手把你带回家去。”

带回家去。Arthur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有人这么提到地狱了,Fischer和他不一样,他是在那些漆黑的岩石和火坑之间长大的,没有人太把他当一回事,毕竟他只是个负责喂养地狱犬和秃鹫的魔鬼罢了。Arthur跟着Mal踏进地狱的时候看起来还像个天使,他还记得Fischer和他的三头犬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瞪着他们,就像看一群把家里的地板踩脏了的野狗。

“她不能这么做。”Arthur脱口而出,希望能把这场对话维持下去,直到从Fischer口中套出什么为止。后者以他惯常的那种夹杂着蔑视和厌倦的方式笑了笑,回到扶手椅上坐下,下巴支在苍白的指节上,“她是Mal,”他说,耸了耸肩,“她能做她想做的任何事。”

Arthur把手伸进衣袋里,抚摸着小陶罐粗糙的表面,地狱火杀不了Fischer,但能毁掉他的皮囊,这样Arthur或许能给自己争取来一两个小时。最大的问题是Venator,Arthur见过这只三头巨犬追踪猎物的样子,看在撒旦份上,他甚至还亲手带着Venator去追捕过逃脱的灵魂,任由巨犬把他们撕成碎片。他需要一个计划。

Arthur放开了陶罐,坐在原处,等待着。

——

“她想把门打开。”Eames说,站在塔桥顶端,暴雨抽打着他的脸,让他几乎看不清东西。一只秃鹫向他冲来,天使一把抓住了它的脖子,那只鸟在他手里凄厉地尖叫,腐肉和骨架燃烧起来,在他掌心里变成一团油腻的灰烬。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看见河底的红光,就像一个淹没在水底的岩浆井,水流在那里变成冒烟的漩涡,他能闻到硫磺的气味,浓烈而刺鼻,“看在上帝份上,她疯了,要是她打开了这扇门,那就是——”

“字面意义上的人间炼狱,”Cobb说,一手抓着凸出的砖块保持平衡,又一群秃鹫向他们俯冲而来,天使长近乎不耐烦地把它们变成一团团向下坠落的火球,就像赶走一群苍蝇,“我必须阻止她。”

他消失了。Eames往前倾身,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看着桥上的车流,希望能在里面发现Arthur的银色保时捷,但他所能看见的只有一堆缺乏保养的旧车和里面不耐烦的司机。天使从桥上跳下去,顺风滑翔到河的北面,落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奔跑起来,湿透的袜子在皮鞋里打滑。他需要找到Arthur,他不知道他们能做什么,但至少得先找到他。Eames转过一个街角,猛地停了下来,往后倒退了一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坏运气。

三只地狱犬低吼着,冲他露出了牙齿,背上的毛根根竖起,开始向他逼近,水泥在它们的爪子下像纸片一样开裂。“好吧,”天使对着暴雨说,退到垃圾箱旁边,抽起了一块插着弯曲铁钉的木板,“来吧,你们这些见鬼的垃圾。”

——

暴雨击打着Arthur的窗户。

“你知道这样是违反游戏规则的,对吗,”Arthur问,再次打破了越积越厚的沉默, Venator阴郁地紧盯着他,六只眼睛就像六块燃烧的木炭 ,“这次议会完全没有事先和天堂商议任何的——”

“我不在乎,”Fischer打断了他,仍然懒洋洋地靠在扶手椅里,把脚架到Arthur的书桌上,“末日不末日,这块名叫地球的小石头毁掉不毁掉,我一点都不在乎,你不需要再向我灌输你多愁善感的观点了。”

Arthur停在窗边,握住了衣袋里的小陶罐,“我知道。”他说,把地狱火掷到了Fischer身上。

Fischer哀嚎起来,一种尖厉的、非人类的声音,火焰轻易地吞噬着肌肉和骨骼,就像烧掉一张纸片,融化的眼球从他的脸上淌下来,他动了动嘴唇,却没能再发出声音。火苗蔓延到地毯和窗帘上,估计不到一个小时就能烧毁Arthur的公寓,连同他心爱的咖啡机和双人浴缸。Arthur抡起椅子砸碎了窗户,跳进滂沱大雨里,他重重地落在楼下咖啡店的遮阳蓬上,然后摔到积水的马路上,人群惊叫起来,好几辆车慌忙扭转方向,乱七八糟地撞在一起。魔鬼爬起来,往前狂奔,Venator紧跟在他后面,一道致命的黑色影子,Arthur几乎能闻到巨犬呼出来的硫磺臭味。他往右拐了一次,跑上一段楼梯,钻进一条写着“仅限行人通过”的巷子里,几只猫被他吓得跳起来,咝咝叫着,竖起颈毛缩进了墙壁的凹陷处。一座小礼拜堂出现在街道尽头,门前的栅栏上挂着禁止停车和禁止翻越的牌子。Arthur踩在一个靠墙放置的垃圾箱上,翻了过去,差点滑跌在湿漉漉的门前石阶上。小礼拜堂里阴冷而寂静,Arthur扯下盖在圣坛上的那块长满霉斑的白布,包住用钉子固定着在桌面上的一个银烛台,把它拧了下来。门外传来铁栅栏被冲撞的巨响,Arthur踹开了写着“禁止进入”的小门,跑上楼梯,攀到二楼那些久未使用的看台上,等待着。

Venator没有从门口进来。

Arthur背后积尘的花窗碎裂开来,魔鬼下意识地举起烛台,把它像长矛一样往巨犬的眼睛刺去,Venator躲了过去,把他扑倒在满是玻璃碎片的地上,烛台脱手飞了出去,当啷一声落在中堂凹凸不平的地面上。Arthur翻过身,一脚踢中了巨犬的其中一个头,它哀叫了一声,松开了爪子,Arthur爬起来,不假思索地跳了下去,他的翅膀抵消了一部分落地的冲击,但他还是在粗糙的石质地板上滚了一圈才爬起来,他的膝盖和手掌都被细小的玻璃碎末割破了,但他几乎没有感觉到。烛台落在倒数第二排长凳下面,他伸手把它抓起来,银器烧灼着他的手掌,滋滋作响,发出刺鼻的皮肉烧焦的味道,Venator吼叫了一声,扑了下来,Arthur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跨了一步,把烛台插进了它的一只眼睛里。地狱犬的三个头一起嗥叫起来,爪子把Arthur扫到了一边,然后盲目地往后退,在小礼拜堂脆弱的砖墙之间乱撞,好像这样就能摆脱深深陷进头骨里的银器似的。Arthur的背重重撞上了长椅,满嘴都是腥咸的血味。教堂门口有两个简陋的石制圣水盆,他踩着一地的污血和雨水跑过去,肩膀顶着粗糙的石灰石,用力把它们推倒,水淌了一地,溅起的水珠在他的手背上燎出了好几个焦黑的伤口,“Venator!”Arthur高声叫道,后退着避开缓慢流过来的水,“疯狗!我在这里!”

地狱犬剩下的五只完好的眼睛转向了他,然后狂怒地冲了过来,Arthur看着它踏进圣水里,那效果就像把一块白蜡丢入熊熊燃烧的壁炉,那只巨大的生物嗥叫着,皮肉嘶嘶地在水里熔化,露出下面惨白的骨头,它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压塌了一排长椅,Arthur躲开飞溅的水珠和碎木头,推开礼拜堂低矮的侧门,重新冲进了滂沱大雨中。

他需要找到Eames。

——

天使双手握着半截断裂的木板,缓慢地往后退。

他的手掌被钉子割破了,血滴缓慢地落下来,混进积水里。一只地狱犬躺在垃圾箱旁边,头骨被砸得凹陷下去,半凝固的黑色血块正逐渐被雨水稀释。剩下的那两只左右跳跃着,躲避着Eames的木板,试图找到攻击他的空隙。木板被撕咬得只剩下一半,Eames开始想念自己那把十五英尺的短剑,可是他早在两个世纪前就把这种落后得可笑的武器塞进储藏室里了,现在大概正压在一个坏掉的吸尘器和两个空板条箱下面。他的背撞上的湿漉漉的砖墙,大概是觉得猎物已经被逼进绝境,两只地狱犬明显兴奋起来,竖起了颈毛,狂躁地试图扑咬,在结结实实挨了打之后又退开去,绕着圈,两双黄色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紧盯着他。

塔桥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趁着Eames分神的一刹那,一只地狱犬咬住了他手里的木板,猛地一甩头,把它从Eames手里扯了下来。另一只狗从侧面向他扑来,瞄准了他的喉咙,Eames下意识地抬手挡开,地狱犬咬住了他的前臂,牙齿几乎深入骨头,Eames低叫了一声,挥拳猛击着它的头,但它并没有松口。另一只地狱犬从背后扑上来,爪子死死扣进Eames湿透的外套里,张口咬向Eames的后颈。

然后它就消失了,Eames听见一声长长的哀鸣,然后是骨头碎裂的干涩声音。Arthur把被拧断了脖子的地狱犬丢到地上,拾起木板,重重地砸向那只咬着Eames的,一下,两下,地狱犬松了口,夹着尾巴窜出了小巷,Arthur由它去了,丢掉木板,急促地喘着气。他的右手一片焦黑,掌心坏死的皮肉里露出了骨头,Eames一把抱住他,两人在倾盆而下的暴雨里互相倚靠着对方,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我讨厌狗。”Eames勉强挤出一声短促的笑,上下抚摸着Arthur的背,血从他手臂的伤口里汩汩涌出,在Arthur撕裂了的西装外套上留下大块的深色污渍,但他们似乎都没有留意到。

“我也是。”魔鬼回答,把全身重量都放到Eames身上,好像已经站不稳,“是Mal,她想打开通向地狱的门,Fischer说地狱想抢先发动末日。”

“我看见了。”Eames把他推开了一些,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站稳,“你的手怎么了?”

“烛台。”Arthur说,好像这就足够解释一切似的,“我们得到塔桥那边去。”

他们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小巷,向河边跑去。雷声滚滚,频繁的闪电让Eames眼睛发疼,他能看见好几条烟柱从密集的建筑群里升起,大火吞噬着高层建筑,连暴雨都无法把它控制住。马路上的积水已经深及膝盖,到处都是被司机仓皇丢弃的车,门开着,水已经漫进了驾驶室里,一辆巴士翻倒在马路中央,熊熊燃烧着,火光映在积水里,诡谲地扭动着。秃鹫在他们头顶盘旋尖叫,Eames偶尔能在漫天黑色的翅膀中瞥见灰白的影子,但他不能确定那到底是天使还是魔鬼。红色的河水涌上路面,混在夹杂着垃圾的污水里,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土黄色。“你能把那扇见鬼的门关上吗?”Eames问,在Arthur耳边高声喊着,好盖过雷声和人群惊恐的尖叫。

“我不知道!”Arthur喊道,差点被水里的什么东西绊倒,Eames勾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了起来,“但我可以试试!”

他们现在能看见那个巨大的漩涡了,河水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左右分开,露出了下面的一个岩洞,Eames能瞥见地狱的火光和嶙峋的黑色火成岩,带翅膀的小魔鬼像黄蜂一样从里面涌出来,尖细的笑声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膜。混战已经开始了,天使和魔鬼,有些还披着伪装用的人类外皮,有些早就撕掉了皮囊,露出两英寸长的犬齿。他短暂地瞥见了Yusuf,依然穿着他的皮囊,浅色衬衫上落满血迹,几秒钟之后便再次淹没在人群之中。

Arthur拉着他躲到一辆弃置在路边的面包车后面,透过车窗审视着面前这一片可怕的混乱。“我要绕到那边去,”他说,指了指二十米开外两个路灯柱之间的位置,“然后——”

他再也没能说完,穿着黑色长裙的魔鬼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扼住了Arthur的脖子。“Arthur,Arthur,Arthur,”Mal说,声音低柔甜蜜,好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她的左手拿着一把锥形的短剑,剑尖轻轻划过Arthur的脸颊,留下一条细长的血痕,“……总是学不乖,嗯?”Arthur发出窒息一样的短促声音,抓挠着她的手腕,痛苦地挣扎踢打,但她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Eames向她扑去,想掰开她的手,Mal的短剑在他的手臂上割开了一道血口,然后又在他的腹部补了一刀,Eames跪倒在齐膝深的水里,半张着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并没有痛觉,但他的皮囊有,剧痛对他而言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令他眼前发黑,Mal握住了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好好看着。”她说,微笑着,把手里沾满血迹的短剑刺进Arthur胸口。

Eames听见有人在疯狂地喊叫,过了好一会才发觉那是他自己的声音。Mal松了手,Arthur瘫软下去,了无生气地躺在暗红色的积水里。天使手脚并用地向他爬去,但Mal站到他面前,挡住了他。“感觉怎么样?”她问,血从短剑上滴落,混进泥水里,Arthur的血,“我没有马上杀了他,你知道的,你还有机会去抱起他,看着他慢慢死去——”

“Mal。”

魔鬼侧过头,再次微笑起来,Cobb站在齐膝深的污水里,喘着气,他的额头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从额角一直划到耳后,半张脸上都是血迹。他手里拿着剑,看起来就像一块白热的钢条,每当雨水打在上面的时候就发出轻微的嗞嗞声,“Mal,”天使长又叫了一声魔鬼的名字,“停下,把门关上,我们可以谈谈这件事。”

“我们已经谈得够多了,”魔鬼说,一步一步向他走去,他们谨慎地绕着圈,打量着对方,就像两头准备撕杀的野狼,“你也知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Eames没有再听下去,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管除了Arthur之外的任何东西。天使爬到Arthur身边,把他抱了起来,把雨水从他冰冷的脸颊上抹开,“Arthur,”他说,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Arthur。”血已经浸透了Arthur的前襟,Eames伸手按住他的伤口,徒劳无功地试图阻止汩汩涌出的血流。魔鬼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微微蹙起眉头,好像认不得他是谁,然后他笑了起来,了无血色的嘴唇弯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白痴,”他说,声音太低,Eames不得不弯下腰才能听到,“我不会死,我只会下地狱,字面意义上的。”

“我知道,”Eames说,暴雨击打着他的背,冰冷刺骨,“Arthur。”他没能说下去,喉咙干涩,好像塞满了沙子。Arthur在他怀里艰难地呼吸着,眼神渐渐涣散,Eames收紧了手臂,好像这样就能把他留在这个在劫难逃的世界里似的。他听见钢铁和钢铁相接的刺耳金属撞击声,Mal在尖叫着什么,词语一一被雷声和雨水淹没。Eames低头亲吻Arthur的嘴唇,感觉到魔鬼抬起受伤的右手抚摸他的脸颊,“这就是我为什么痛恨天使,”Arthur说,他的手从Eames脸颊上滑下来,Eames抓住它,用力握紧,“……多愁善感。”

Eames看着Arthur呼出一口气,就像叹息,然后再也没有了呼吸,他的眼睛半睁着,空洞的眼神越过Eames的肩头,看着漆黑的、暴雨如注的天空。“Arthur,”Eames听见自己说,声音开始发颤,雨水滚过他的脸颊,哀恸对他而言就像疼痛一样陌生,Eames任由自己沉陷在里面,麻木地意识到这是六千年来他头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自一人。他听见远处传来痛苦的喊叫,就像受伤的动物,Cobb的剑穿过了Mal的胸口,魔鬼攥住了他的手腕,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Dom。”她说,在Cobb怀里碎裂成黑色灰烬,迅速被暴雨洗去,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天使长站在原地,久久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好像不能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

河水轰隆作响,Mal凿开的那扇通往地狱的门正随着她的死亡而缓慢关上,水汽蒸腾,散发出血、硫磺和灰尘的气味。Eames挪动了一下,背靠着歪斜的电灯柱,抱紧了Arthur,那具空荡荡的躯壳正在变得僵硬,Arthur早就不在了,Eames抚摸着他湿透的头发,试图强迫自己忘记这一点。他腹部的伤口仍然在淌出血水,痛楚一刻不停地烧灼着他的神经,这具皮囊里残余的生命或许也快要燃尽了,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世界已经结束了。

(注:venator,拉丁文中的“猎人”)

Epilogue

Eames在沙发上醒来。

电视机还开着,依然在喋喋不休地讨论着两个月前那场“破坏力惊人”的“反季节飓风”,他抓起遥控器,关掉了它,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毛毛细雨,结着薄冰的街道在惨淡的阳光下泛出苍白的、湿漉漉的微光。

就像每次出了什么严重差错时一样,天堂和地狱固执地保持着沉默。他只能等着,天堂把他拒之门外,让他回去“待命”,而Cobb一次都没有再出现。Arthur的公寓烧得只剩下焦黑的空壳,门口贴着警方的封锁条,Eames独自在里面守了两晚,除了风从破裂的玻璃窗外灌进来的呜咽声以外,再没有一点声息。

他只能继续等待着。

六个月之后“飓风”带来的破坏已经修葺得差不多,两栋建筑被宣布为危楼等待拆除,十五场与保险公司赔款有关的官司也已经慢吞吞地进入结案陈词阶段。Arthur依然没有出现,也没有新的魔鬼来接替他。Eames百无聊赖地把他们平常散步的路线都走了一遍,带着一袋硬面包,在堆着啤酒瓶和旧报纸的空地上喂那些肥硕的鸽子,路过的人远远地绕开了他,大概是把他当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Arthur喜欢去的那家餐厅被烧毁了一大半,业主在门前贴出了手写的告示,宣布两个星期之后即将恢复营业。

他继续在令人不安的沉默里等待着,在下午茶时间准备一杯浓茶和一杯咖啡,看着它们慢慢变冷。夏天迅速地来了又走,短暂地带来温暖的晴天,又被雾蒙蒙的阴雨天覆盖了过去。天使在他的储藏室里找回了他的剑,那把武器依然锋利,在他触碰下泛出蓝白色的火光。他把它放回原处,包在两份1986年出版的泰晤士报里,压在坏掉的吸尘机和落满灰尘的板条箱下面。他的储藏室狭小而昏暗,堆积着他和Arthur这么多年来积累的各种垃圾,Eames靠在墙上审视着这些毫无用处的遗物,忽然意识到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好等的。

Arthur不会回来了。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比以往都早,阴冷深入骨髓。Eames用围巾和帽子把自己裹了起来,在结冰的池塘边抽烟,每隔两分钟就换一次手,轮流把快要冻僵的手指插进衣袋里。有人在他长椅另一端坐下的时候他也没有抬头,只是摁熄了烟,看着一株冻在冰层里的苇草。

“关于你的判决出来了。”Cobb说,略过了无用的寒暄,直入主题。

Eames发出一个单音节,表示听到了,但天使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往前倾身,和他一起看着那株无趣的芦苇。一只鸽子落在雪里,满怀希望地抬头看着他们,想得到一点面包屑,Cobb翻过手掌,将一把不知从何处来的干玉米粒和小麦撒到雪地上,灰鸽子贪婪地啄食起来,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算是一个好结果,”Cobb说,重新直起腰,看着Eames,“流放,六个世纪,在此之前你不能返回天堂。”

“我应该道谢?”

天使长没有回答。鸽子吃完了它的谷物,再次充满希冀地看着Cobb的脸,等不到食物之后便展翅飞走了。公园里一片寂静,偶尔传来雪从树枝上滑落的沉闷声音,“我感到抱歉,”Cobb最终说道,“为你和Arthur。”

Eames干笑了一声,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天使长已经消失了。早上刚停的雪又开始落下,天空看上去就像一块阴郁的钢板,他快要冻僵了,手指几乎已经没了感觉。Eames站起来,踏着新雪往回走,等他躲进他那间从不开门营业的咖啡店里的时候,小雪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细小的冰晶被风卷裹着,抽打着他的脸。他锁上门,走进厨房里,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糖罐已经空了,Eames低声咒骂了一句,打开橱柜寻找方糖。

“你竟然没有准备咖啡。”

Eames猛地转过身去,差点被橱柜门的尖角挖出眼睛。Arthur倚在料理台上,摘下墨镜,讥嘲地勾起一边嘴角。在他来得及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Eames已经往前跨了两步,一把抱住了Arthur,好像要勒碎他的骨头,魔鬼的手臂圈住了他的腰,用同样的力度搂抱着他。他们毫无章法地吻在一起,嘴唇,牙齿和舌头。“我已经在考虑单枪匹马闯进地狱去把你抢出来了。”等他们气喘吁吁地分开之后,Eames说,亲吻着Arthur的鼻尖,后者笑起来,露出了酒窝,“……我很高兴他们不必面对一个暴怒的天使。”他说,啄着Eames的嘴唇,舌尖舔过他的嘴角,“地狱议会上个星期终于决定了要如何处置我,”他退开了一点,双手捧着Eames的脸,“流放,六个世纪。”

Eames感觉到自己不可自抑地微笑起来,他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一定愚蠢透顶,但已经懒得掩饰,“这么说来,”他说, 拇指抚摸着Arthur的酒窝,“你不得不和我一起困在这个糟糕的世界上了,love。”

“我的荣幸。”Arthur说,再次亲吻了他。

全文完。

Eternal Anarchy”的一个响应

  1. 谢谢太太写出那么美的故事TT能再次在这个糟糕的世界上相遇真是太好了……
    顺便,被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惊地一秒弹回现实,韦伯好难读……

  2. 谢谢太太写出那么美的故事TT能再次在这个糟糕的世界上相遇真是太好了……
    顺便,被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惊地一秒弹回现实,韦伯好难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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