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Narrator

The Narrator

1.

访客是在早餐后不久登门的,这可是首例。在他们过往不多的几次会面里,Arthur从不在傍晚六点以前出现。也许Eames终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了解他的访客,又或者是因为他第五次谋杀了Arthur Callahan。

“毫无必要。”访客说,把一张椅子从壁炉前拖过来,椅背朝前,跨坐在上面。他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子敞开着,袖子挽到手肘,像个焦虑的保险经纪,因为车坏在雪地里而不得不步行三十四公里,为引擎寻找替换部件,为死在副驾驶座上的同事寻找医生——也许在下一个故事可以这么写。

“抱歉,”还没有点燃的香烟从他手里滑落,Eames假装自己是故意这么做的,决不是因为惊讶,“你指的是?”

Arthur的手绕过打字机,从成堆的信件下面抽出了那本昨天下午才送来的书,层层叠叠的信封因此倒塌,像柔软的鳞片一样铺满了书桌。Eames的名字印在封面,就在乌鸦剪影的尾羽旁边,Arthur漫不经心地来回翻页,仿佛那是一沓扑克而不是一本小说,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章,这一章用二十页左右的篇幅讲述了拍卖员Arthur的死亡——这位可怜的主角把自己吊死在空荡荡的美术馆里,整整四天里无人报警,都以为他是一件奇异的展品。

“戏剧性的死亡,”Arthur指出,把书丢到Eames面前,仿佛那是宣告开战的铁手套,“并没有必要。”

“正好相反,”Eames合起书,手掌摩挲着封面上的乌鸦,“我认为那是所有故事的最终目标。”

“你是一个糟糕的作家。”

“你这么认为?”

“我一直这么认为。”

“我想我们都有权保留自己的意见,”Eames瞥了一眼桌下,烟已经滚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他取出了一支新的。这是个寒冷阴沉的一月早晨,Arthur出现之前他刚刚把自己安顿在扶手椅里,裹着晨衣,大腿上铺着厚毛毯,除非房子着火了,或者一头湿淋淋的蛇颈龙破窗而入,否则他是不愿意挪动的。“听着,小猫头鹰,为什么你不把我写进故事里,让我看看一个理想结局是怎样的呢?”作家提议,小心地把雷明顿打字机挪到一旁,在两人之间清理出一小块干净的桌面来,“我今天没有别的安排。”

Arthur站起来,把高背椅转了过去,端正坐下,面对着Eames,像是要和他对弈。楼下客厅里的座钟敲响了十点,窗外的无花果树被寒风拉扯着,树枝不时刮到玻璃,“一幅画,”他开口,“橘树园,1951年。”

——

橘树园,1951

几乎所有明信片上都印着这行字,在右下角,拙劣地模仿着William Eames的笔迹。这个不幸的画家已经去世超过半个世纪了,他曾经为之作画的小镇决心把他当作摇钱树。商店里摆满了各式《橘树下的男人》纪念品,从印刷模糊的钥匙链到四十寸大画框。学生从挎包里数出三十五便士,买了一张明信片,随手夹进笔记本里,拧开了一瓶水。

学生一周前才从纽约飞抵旧世界,很不幸地,目的并不是游玩。他的学位论文至今还是一栋摇摇欲坠的棚屋,仰赖于那个死于1962年的画家。学生能在梦中背出现代艺术史里所有关于Eames的章节,但至今没有学者能确定Eames是如何结识Arthur Callahan的,可以确定的是,Eames从卡萨布兰卡返回英国之后,曾在伦敦作短暂停留,一些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流入拍卖行的旧票根证实画家参加过不少社交晚宴,也是剧院和沙龙常客。普遍受到认可的猜测是,画家极有可能在其中一次晚宴期间遇见Callahan,继而受邀前往橘树园,当时它还是个无人知晓的村庄。学生停在一个卖柠檬水的摊子前,询问了一下方向,戴上他的宽边软帽,继续往镶嵌在树篱之中的宅邸进发。

这是个耀眼的七月中午,阳光像烙铁一样烧灼着他的后颈。学生思忖着Eames是否也曾经在1949年夏天汗流浃背地走上这个灌木丛生的斜坡,又或者坐在老式敞篷车里,叼着雪茄,和司机一起猜测雨什么时候会来,把他们从短暂的热浪中解救出去。

花园门是开着的,碎石车道穿过规整的花床,延伸到前门台阶下。学生喝掉了瓶底最后一点被烤暖了的水,向房子走去。游廊的阴影清凉宜人,敞开的木门上贴着开放时间表,底下一行粗体黑字警告游客不得在室内使用闪光灯。客厅里空无一人,也近乎空无一物,但学生能凭着记忆和Eames的画作(《室内III,1949》,2007年售予匿名私人收藏家)拼凑出它原本的陈设。壁炉曾在1988年冬天坍塌,一年后才按原样修复,学生踏上不存在的深蓝色方形地毯,绕过想象中的茶几,透过落地窗打量沐浴在阳光下的庭院;那里的橘树其实并不能像它们的西班牙近亲那样结出可观的果实来,但在Eames的油画里,挂满枝头的橘子仿佛一团团明亮的火球。学生转过身,寻找通往庭院的路,钉在墙上的木牌示意他必须从餐厅穿过,随后经侧厅的一扇门进入又一段游廊,这才能找到和缓地向草坪延伸的石阶。一旦离开建筑物的阴影,热浪又扑面而来。学生下意识地摸出矿泉水瓶,这才记起它已经空了,只好又塞回原处。

一对年轻夫妇在喷泉旁边研究导览手册,他们的女儿摇摇晃晃地追逐麻雀。喷泉溅起的水雾带来了短暂的凉意,碎石在鞋底喀嚓作响,学生停下来看了一眼水池中央的狮头雕像,继续往前,寻找一株特定的橘树。

它孤零零地长在草地上,远离其他树木。应该是特意种在这里,充当一把巨大的阳伞,为午后野餐提供荫凉。学生快步向橘树跑去,绕着稀稀落落地长了青苔的树干转了一圈,半张着嘴,仰头去看树冠,像个因为突然拿到了梦想中的礼物而不知所措的孩子。Eames在模糊的光和阴影里添上燃烧着的果实,Arthur Callahan站在1951年早已消逝的夏天里,永远地向看不见的画家微笑。

画作并不是在橘树园完成的。1951年冬天,画家一度被检控,罪名是有伤风化,针对的是作品还是画家和赞助人的亲密关系,不得而知。Eames在牢房里过了圣诞节,然后又过了复活节,这期间除了律师,没有其他探访者。公共记录表明他在1952年4月26日被释放,Eames随即离开英国,前往意大利。1953年五月到七月间,《橘树下的男人》在佛罗伦萨完成。

学生在草地上坐下,从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刚刚买来的明信片。“亲爱的Maisie,”他写道,想着远在墨尔本的女朋友,斟酌了一下字句,“就像承诺的那样,我来到了橘树园。”他抬头环顾草地、喷泉和树林,下一个句子迟迟不肯出现,学生叹了口气,换了一支铅笔,开始绘画一棵高大的橘树。

——

Eames的手指敲打着桌面,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听起来意外地响亮。“这就是了?”他问,“我们甚至不知道Arthur的命运。”

“你可以确定他孤独而懊恼地死去了,”Arthur耸耸肩,“不需要什么戏剧化的描述。”

“而可怜的画家Eames?”

“肺炎并发症,1962年在那不勒斯病逝。”

“一种中世纪式的死亡。”

“适合画家,”Arthur想了想,“和一些诗人。”

“你的故事就像被烧成灰的历史课本。”

“我碰巧喜欢细节和精确性。”

“而我碰巧不,”Eames打了个手势,强调他的观点,“容许我举一个例子,love,一个关于盗贼的故事。”

2.

“扔掉所有的马铃薯!”

船长挥舞着尖头手杖,高声向水手们吼叫,“还有朗姆酒!我们要把她开到云层上面!”

木桶一个接一个地被踢出船舱,酸李子号的蒸汽马达发出低沉的轰隆声,船震颤着,钢架和帆布制成的翅膀上下扇动,木制龙骨擦过树梢,加速往漆黑的雨云飞去。

两颗信号弹在右舷不远处爆炸,最后警告,命令他们降落,船长假装没看见,把手杖插进支架里,攥紧了船舵,瞄准乌云之间的一处空隙。执法官的飞船紧跟着后面,光滑的金属外壳像镜子一样映出间歇的闪电。他们向酸李子号发射了爪钩,但角度太陡,没有一个铁钩能碰到这艘带翅膀的海盗船。

雨云近在咫尺,一个小角帆被树状闪电击中,像纸片一样熊熊燃烧起来,水手们迅速把它卸下,扑灭了火焰。暴雨和冰雹击打着甲板,锅炉室里的水手们用尽全力铲煤,船尾的两个烟囱喷出灼热的蒸汽,酸李子号穿透带电的云层,飞上了气流平缓的高空。

阳光把主帆染成了金色,冰粒在甲板上融化。云懒洋洋地在十二三公尺之下涌动着,仿佛从来不曾听说过恶劣天气这回事。船长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设定了一条西北偏北的航线。执法官那些安装着金属甲壳的飞船很难穿过雨云,在这个高度上,他们应该是安全的。

就在船长拿起手杖的一瞬间,酸李子号突然往左倾侧,就像走在路上被人猛拉了一下肩膀。一只爪钩咬住了左舷栏杆,执法官的飞船像幽灵一样从云层里浮起,穿着蓝灰色制服的宪兵正在收紧绳索,缓慢地把酸李子号向他们拖去。船长抽出手杖里的短剑,顺着倾斜的甲板滑到左舷,砍断了绳子。第二个爪钩击穿了船身,牢牢卡在木头里,然后是第三个和第四个。两艘船的距离已经足够近,船长甚至能看清执法官的肩章。

“火枪队!”

身穿红色制服的火枪队员在船舷排成一列,向海盗船开火。船长用尖头手杖敲打着甲板和下属的后脑勺,指挥水手们还击。然而船刚才为了减重,已经丢弃了全部食物和一大半的弹药。绳索继续收紧,海盗船的左舷砰然撞上执法船的钢铁外壳,宪兵在火枪队的掩护下跳上甲板,四处追逐仓惶逃窜的水手。

执法官在酸李子号的主帆被收起、锅炉熄灭之后才登船。四个宪兵把船长押到他面前,剩余的水手被两打火枪指着脑袋,驱赶到脏兮兮的货舱里。执法官接过下属收缴来的尖头手杖,掂了掂,抽出里面的短剑,“下午好,Eames船长。”

“总是很高兴见到你,Arthur,”船长回答,冲手杖扬了扬下巴,“那是古董,需要温柔对待。”

“它确实是的,”执法官把短剑推回原处,“但并不属于你,这是Spencer伯爵的手杖,两年前在游船上失窃。”

船长耸耸肩,“真是个惊人的巧合。”

“我假设你没有这片空域的航行许可,对吗,船长?”

“只是路过,不知道这也需要申请许可。”

“你在图书馆屋顶上非法降落。”

“‘路过’图书馆,尊敬的Callahan上尉。”

一个宪兵跑下舰桥,把一个细长的银制圆筒交给执法官。Arthur看了Eames一眼,戴上手套,拧开圆筒,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卷起的亚麻布,展开。

一幅油画,挂满果实的橘树像个不断冒出火星的绿色火炬。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树下,也许在微笑,也许不是。执法官把画重新卷起,旋上盖子。

“把他带走,这艘船也是,”他对宪兵说,后者把船长的手臂扭到背后,铐上,把他押上连接两艘船的跳板。Eames挣扎起来,差点把一个宪兵踢下船去,“听着,Arthur,你在犯一个错误。”

“堵住他的嘴,”执法官命令道,“全体返航。”

执法船把酸李子号拖进62号船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煤气灯稳定地燃烧着,照亮了码头和造船厂高耸的外墙。海关监狱建在海平面以下,昏暗寒冷,充斥着令人不安的水声。宪兵把船长押进单人囚室,一条铁链把他的手腕和墙上的铁环锁在一起。

“你在犯一个错误。”船长重申。

“我希望你能想出一些新鲜的台词。”执法官说,隔着铁栏打量他。

“我并不打算变卖那幅画,”Eames告诉他,“它不能落到市长手里,Arthur,这和酬金没有关系,去找一个叫Yusuf的药剂师,你会明白的。”

“我来告诉你我会做些什么,”Arthur交抱起手臂,“我会提交逮捕记录,把赃物交给法院,然后好好睡上一觉,不理会海盗和他们的谎话。”

“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船长说,但执法官已经走了,阴冷的走廊尽头,一扇铁门沉重地关上。

——

“一艘带翅膀的船,”Arthur皱起眉,“你明白这是不符合空气动力学的吗?”

“我的猫咪,幻想故事里没有空气动力学的容身之处。”

“但你至少给酸李子号安装了锅炉,而不是绑上一群天鹅。”

“天鹅实际上是个好主意,Arthur。但考虑到可能存在的追逐战,使用动物并不是最有效——”

“Eames,我并不想深究海盗船的动力问题。”

“当然不了。”

“我敢打赌执法官会去找药剂师。”

“他必须去,不是吗?”Eames拉扯了一下毛毯,让它能更好地盖住小腿,“否则故事就不能进行下去了,执法官实际上没有选择,他必须产生怀疑,才能最终揭露市长的阴谋,放走船长,和他一起对抗邪恶的议会,解开油画的秘密,大团圆结局。”作家打了个响指,“而且,绝对不要低估人的好奇心。”

“你认为角色不能左右情节。”

“你也是我的角色,Arthur,”Eames指出,“我不久前才把你吊死在一个美术馆里,并不是因为我痛恨你,而是情节要求。”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坐在这里和你讨价还价。”

“你在上一本书里也去世了,Arthur,受了枪伤,冻死在雪地里,你似乎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那时候我是一个间谍,这是合理的职业风险。”

Eames摊开双手,“那么,你认为拍卖员Arthur的故事应该如何结束?”

“不只是结局的问题,”Arthur摆弄着面前的铅笔,把它们排列成整齐的水平线,笔尖向着Eames,像一整排小小的、长短不一的弩箭,“我需要从第一章开始修改。”

3.

他们已经在同一张长椅上坐了超过两小时了。

Arthur很确定对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长椅另一端的人从油画上移开目光,审视着他,很快他们就必须进行礼貌而冷淡的对话。一群中学生从隔壁展厅走进来,都戴着红色鸭舌帽,拿着笔记本,团团围住了被压敏触发器、红外探头和工程玻璃板重重保护着的画作。

“我叫Eames,”孩子们离开之后,长椅另一端的人开口,侧过身来,“在你旁边坐了两个半小时之后,我认为我有必要自我介绍一下——你想必很喜欢《橘树下的男人》。”

“Callahan,”Arthur回答,握了握他伸出来的手,“或许我是在思考怎么把画偷走。”

Eames笑起来,带着一种令人愉悦的低沉喉音,“我也是。”

“竞争对手,幸会。”

“让我猜猜,你是个艺术史研究生?”

“拍卖行经纪。”

“世界上最刺激的职业。”

“我也这么认为,”Arthur试图藏起微笑,但从Eames的表情看来,并没有成功,“而你是?”

“一个业余爱好者。”Eames冲他眨眨眼,“这听起来多半有点像三流电影台词,但我觉得我们应该找个时间好好地谈论一下这幅画,配着美妙的晚餐和一瓶酒,就今晚怎么样,八点?我能在屋顶餐厅订到两个座位。”

“九点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Arthur站起来,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别忘了我还得先设法偷走这幅画。”

Eames大笑起来,“成交。”

而真正的玩笑是,他们都以为对方在开玩笑。

——

就本质而言,Arthur Callahan是个罪犯。

一个谨慎的罪犯,因此对所有人而言,他只是个拍卖行经纪。也不是所有人,在他的顾客看来,Arthur是问题的解决方法,尤其是当问题涉及到不开放出售的艺术品时。

打烊后的美术馆里只留了最低限度的照明,两行靠近地板的夜灯令狭长的画廊看上去就像飞机跑道。《橘树下的男人》存放在四号展厅,靠近长廊末端,和Arthur此刻的位置相隔着没有任何遮蔽的五十五米。而他只有一个小时来完成这次任务。破解展厅的电子锁需要七分钟,关闭摄像头五分钟,拆卸画作周围的安保设施需要漫长的三十六分钟,假如一切顺利,撤出美术馆需要四分钟,留给他八分钟的时间藏起赃物,换上背包里的衬衫和皮鞋,赶赴约会。Arthur最后看了一眼手表,跑进空无一人的长廊。

四号展厅有一套独立的安保和供电系统,即使全馆断电,它的电子锁和警报仍然会运作。Arthur放下背包,戴上手套,旋开固定维修面板的细小螺钉,准备切断电线。

但它们已经被切断了。

Arthur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他迅速收起工具,抽出枪,用力把手柄往下扳。门顺从地滑开了,没有警报,长廊静悄悄的,他甚至能听见楼下隐约的交通噪声。摄像头都关着,一堆视而不见的眼睛,垂向地面。油画前面的玻璃板已经被卸了下来,一个穿着棕色外套的人背对着Arthur,正在捣鼓触发器的线路板,接口和铜线被微弱的灯光照亮,一堆裸露的内脏。

他认得这件外套。

“住手。”Arthur命令道,打开了Glock 17的保险。那个捷足先登的盗贼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摘下了眼镜。

“看来我们的约会提前开始了,不是吗,小猫头鹰?”Eames把目光转回集成电路板上,仿佛Arthur的存在无关紧要,“假如你能保持安静,我会非常感激,这个警报器非常,非常不愿意合作。”

“那是我的画。”

“猫咪,我可不这么认为,如果有哪一行最讲究先来后到,那一定是古老的盗窃行当,况且,”Eames瞥了一眼那把指着自己脑袋的武器,“你不会想开枪的,只要我一松手……”他用螺丝刀做了一个割喉的姿势。

Arthur扣下扳机,消声器吞没了大部分的爆裂声,子弹擦过Eames的肩膀,击中墙壁。“听着,没必要这么暴躁——”Eames开口,但马上就被刺耳的警铃打断了,“好极了,非常感谢,Callahan。”

“把画给我。”Arthur简短地说,枪口仍然指着Eames的额头。

“别紧张,猫咪,”Eames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扶住画框,把它从支架里拆出来,又一个不同的警报响起,“都是你的。”

他把画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个婴儿,然后狂奔着逃出了展厅。Arthur咒骂了一句,瞄准了他的后背,随即改变了主意,没有买家会为一幅溅满血迹的画付钱。脚步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噪音从楼梯的方向传来,Arthur追着Eames跑出长廊,冲进一片昏暗的、陈列着雕像的C区展厅。Eames踹开了防火门,Arthur把他扑倒在楼梯间里,跨骑在他身上,试图勒住他的脖子。Eames的手肘击中了他的下巴,血的味道伴随着疼痛在他嘴里炸开,Eames挣脱了,但Arthur抓住了画框,从他手里夺走战利品。Eames勾了一下他的脚踝,Arthur重重地摔倒在楼梯上,差点折断脖子,画框撞上墙壁,落在水泥地上。

防火门再次被踢开,两个手持电击枪的警卫跑了进来,Arthur爬起来,先他们一步开了枪。Eames捡起了油画,Arthur往他脚边开了一枪,阻止他逃跑。“够了,”拍卖行经纪说,吐掉带血的唾沫,“把画放到地上,Eames先生,除非你想挨一枪,我已经不再介意让这幅画沾上点血迹了。”

对方照做了,小心翼翼地把画靠到墙上,举起双手。“很好,”Arthur晃了晃枪口,“现在,回到展厅里去。”

Eames半张开嘴,但什么都没有说,步履沉重地走上楼梯,推开防火门,消失在后面。Arthur捡起画,忍着脚踝的疼痛,向地下一层跑去。他的背包还留在四号展厅里,但现在并不是关心失物的时候。他的车就停在靠近出口的地方,Arthur把画放到副驾驶座上,迅速把车倒出泊位,驶向通往大街的斜坡。

一辆蛰伏在旁边的黑色SUV猛冲出来,挡在他前面,Arthur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但车还是从侧面撞上了SUV,被卡在它和柱子之间。有什么东西压着他的胸口,几乎让他无法呼吸,Arthur过了许久才意识到是安全气囊。他耳鸣不已,眼前的一切被覆上了怪异的重影。Eames绕过车头,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拿走了油画。

太迟了。警笛声钻透了Arthur昏沉的大脑,穿着制服的警员像蚂蚁一样从每个角落涌出来,也许并没有那么夸张,但Arthur已经无法分辨哪些是重影,哪些不是。他听见Eames骂了一句“操你”。是的,他想,警笛声像碎玻璃一样在脑海里搅动,原句奉还

——

“不,”Eames竖起一根手指,摇着头,“不,Arthur。”

“你需要更精确地陈述你的反对意见,Eames。”

“这已经不是原本的拍卖员Arthur,”作家回答,“你改变了他的职业,他的性格和——”

“我‘增加’了他的职业,‘增加’了他的性格。”Arthur把排列整齐的铅笔拢起来,收回笔筒里,“你不认为这是个更有趣的故事吗?我们并不需要又一本《推销员之死》。”

“人们很快会忘记这些充斥着枪战和追车的‘有趣’故事,而且在这方面,文字多数时候比不上电影。”

“但你选择成为小说家。”

“毕竟,你很难拍出‘我回去找那株睡莲,但她已经不在了’;画面有它失效的时候。”

Arthur挑起眉毛,没有回答。楼下的座钟敲响了十二下,Eames站起来,脱掉晨衣,搭到椅背上,“你想到厨房里去吗?我打算做一个特别大的烤鸡三文治,配着热茶,”他拉开了书房门,“我正好想到一个面包师的故事。”

4.

面包师有理由相信他的厨房正在闹鬼。

鬼魂的声音是在十二月的某个下午突然出现的,当时面包师正在他温暖的、充满黄油和糖浆香味的砖砌厨房里烤当天的最后一炉面包,好卖给傍晚从码头返回的劳工和水手。他把最后一批面团送进烤箱,摘下手套,走到水槽旁,用冷水拍了拍布满汗珠的脸。

“我需要一点砂糖。”一个细小的声音说。

面包师的头砰地撞上了壁橱,他抹了抹脸上的水,四下环顾空荡荡的厨房,除了烤箱里缓慢膨胀的面团,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动。水滴到衣领上,面包师用袖子擦了擦脸,拉开了厨房门,店堂里同样空无一人,雪正缓慢地吞没面包师今天早上好不容易扫干净的前门台阶。他原地站了一会,摇摇头,回到厨房里,照看那些已经开始出现迷人焦糖色的面包。

第二次是在清晨,天还没有亮,第一批果酱面包卷刚刚出炉,整齐码在架子上放凉。从橱窗里透出来的灯光照亮了门前的积雪,面包师把雪铲到一边,扫干净石板路,跺了跺沾到靴子上的雪粉,回到厨房里。冻僵的双手在热气里迅速回温,密密麻麻的针刺感。一袋面粉歪倒在料理台上,小麦粉像崩塌的雪一样倾泻出来,面包师皱起眉,扶起纸袋,把漏出来的面粉打扫干净。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谁在那里?”面包师大声问,紧握着扫帚,仿佛那是一把长矛。

没有回答。面包师检查了大门和烤箱,然后把壁橱全部打开,审视着里面的香料、果仁、裱花嘴和各式面粉,除了角落里一小把被遗忘的松子,他什么都没有发现。面包师把扫帚放回原处,觉得自己像个疯子。多半是冬天害的,今年的冬天既寒冷又漫长,深水港漂来了巨大的浮冰,动用了三艘驳船才把它拖走。烤箱发出细微的嘀嘀声,葡萄干面包也烤好了。面包师戴上手套,决心把幻觉抛到脑后。

面包师独自住在店铺楼上,一个卧室和一个带有可爱小壁炉的客厅。汤锅挂在炉火上,浓稠的炖肉在里面咕嘟作响,散发出鼠尾草和软烂马铃薯的香味。暴风雪拍打着木格套窗,收音机不管旋到哪一个频道都只有吱吱啦啦的电流噪音,面包师舀了一大碗热腾腾的肉汁,在炉火前坐下,翻开了读到一半的小说。

“说真的,我只需要一点点砂糖。”

够了,面包师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书,“如果你是幽灵的话,砂糖对你来说有什么用呢?”

“我不是幽灵。”

“那真是好消息,你就不能到我看得见的地方来吗?”

“我已经在了,”那个声音说,听起来居然有点不耐烦,似乎觉得面包师是个智障,“仔细看看你的茶几。”

面包师垂下视线,裹着保温布套的茶壶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火柴盒被粗暴地踢开了。有一瞬间他以为是老鼠爬上了桌子,但从茶壶后面走出来的是一个手掌那么高的人——假如这也能被称为人的话——他仰头看着面包师,调整了一下缝衣针粗细的领带。

“别瞪着我看,顺便把嘴闭上,”这个并不是鬼魂的细小访客说,爬上茶壶,坐在那里,交抱起手臂,“我只是普通的圣诞精灵。”

“精灵并不是真的。”

对方发出轻蔑的声音,“按照这个逻辑,会飞的驯鹿也不是真的。”

“它们确实不是真的。”面包师在地毯上坐下来,以便和茶壶上的小东西平视,“你有名字吗,圣诞精灵?”

精灵显然很想对他进行驯鹿基础知识再教育,但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我的名字是Arthur。”

“幸会,我是Eames。”

“我知道你是谁,你常常出现在坏孩子名单上。”

“我三十六岁了,Arthur。”

“坏孩子名单并不在乎你的年纪。”

“所有的圣诞精灵脾气都像你这么坏吗?”

“假如你见过牙仙,就会发现我十分讲理,”Arthur站起来,在茶壶的协助下,他现在比Eames要高两厘米,“我需要砂糖,Eames先生,希望你这次不会再被吓得尖叫。”

“我从来没有尖叫过。”面包师指出,“糖罐就在你脚边,厨房壁橱也没有锁,你完全可以搬走所有你想要的砂糖。”

“那是盗窃,”Arthur揉了揉额头,显然觉得和面包师这种庞大而笨拙的生物沟通十分吃力,“我们需要的糖必须由人类自愿赠送。”

“你们为什么需要糖?”

“你以为圣诞姜饼是怎么来的?”

“就这个小镇而言,”Eames耸耸肩,“大部分是我烤的。”

“我痛恨和人类交谈,”圣诞精灵宣布,向Eames伸出和火柴棍差不了多少的手臂,“我们需要握手订立赠送协议,如果有任何问题或投诉,写信到北极,我们会有专人处理的。”

面包师并不知道要如何在不捏扁对方的情况下礼貌得体地和一位4英寸高的圣诞精灵握手,只得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指尖碰了碰Arthur的手掌。一阵电击般的刺痛,从手指一路烧灼到胸口,Eames猛地收回手,揉着疼痛的关节。精灵摸出了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着什么。

“谢谢,”Arthur把笔记本塞回西服内袋里,跳下茶壶,“砂糖赠送已经完成了。”

“你难道不需要,比如说,召唤一群燕子替你搬糖吗?”

“糖已经被运送到我们的北极仓库里了,”精灵抚平了衬衫下摆,“况且,这个季节并没有燕子,即使有,我也不愿意找他们做任何事,鸟类的注意力周期太短了,你知道的——你介意把我送到窗边吗?”

面包师并不知道,面包师并不介意,鸟类的注意力周期并不是烘焙课程的一部分,但他并没有指出这一点。“听着,”Arthur从他手心跳上窗台的时候,Eames说,“假如你再来的话,我会给你准备面包卷,精灵尺寸的——或者蛋糕和甜塔饼,你喜欢榛子吗?”

Arthur转身看着他,掂量着,“是的,”他回答,露出了小小的酒窝,很可能只是阴影造成的错觉,“谢谢,Eames先生。”

——

“然后精灵离开了?”

Eames吃掉最后一点面包,擦了擦手,“然后精灵离开了。”

“从二楼窗口,在暴风雪里。”

水烧开了,Eames关掉炉子,把沸水倒进包着花纹保暖套的茶壶里,“他从北极来,Arthur,肯定能对付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低纬度风雪,那是说,相对低纬度。”

“我喜欢这个故事。”

作家转过身来,动作如此之快,差点碰翻茶杯,“真的?”

“是的,Eames先生。”

“我已经做好了接受挑剔的准备。”

“童话,就像这个。”Arthur夹起一块方糖,在Eames面前晃了晃,把它丢进热茶里,“我从不挑剔它们。”

“但你说过不喜欢聪明的鹦鹉的故事。”

“那是个寓言,Eames,我对寓言没有多少耐心。”

“你该把结尾听完的,”Eames揭开玻璃罐,往蓝色的餐盘里倒了些果仁曲奇,“在你没有留意的时候,我改变了Callahan小姐的命运。”

5.

来自刚果的包裹在一个周六下午凭空出现,没有事先通知,没有纸条,没有回邮地址,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如果不是收件人栏填着她的姓名(甚至连她甚少使用的中间名也写上了),Anne Callahan小姐是会把这个可疑的板条箱丢到路边去的。箱子并不重,但几乎塞不进门,木板和门框把Callahan小姐的食指夹出了血,她用鞋跟踢上门,摸出手帕擦掉血迹。

除了一个“切勿倒置”的黄底黑字警告语,板条箱上并没有其他标记。Callahan小姐敲了敲木板,它发出沉闷的哐哐声,随后是细微的噪音,听起来就像故障的发声玩具。她把耳朵贴在箱子上,声音清晰了起来。

“救我!”那个声音说。

她拿起放在门后的撬棍,自从上个圣诞节这个街区的大范围入室盗窃事件之后,撬棍就一直放在那里。板条箱被钉得意外地严实,寄件人想必十分不愿意看到包裹的内容物逃出。木板咔嚓断裂,Callahan小姐把剩下的尖锐碎片掰断,弯腰窥视木箱。呼救的声音还在继续,被塞满木箱的旧报纸和海绵挡住了,模模糊糊的。她放下撬棍,开始清理这些无用的填充物。

最后一片脏兮兮的海绵被撕开之后,Callahan小姐面前出现了一个鸟笼。

“非常感谢,好心的姑娘,”鸟笼里的鹦鹉说,仿佛一只鹦鹉天生就该这么流畅得体地发言似的,他扇了扇翅膀,挑剔地打量着略微有些凌乱的羽毛,“我为我的糟糕仪态道歉,笼子实在不是一只鹦鹉该待的地方——我能问你的名字吗?”

“Callahan,”姑娘下意识地回答,“Anne Callahan。”

“Anne,”鹦鹉认真地重复道,像是要用他弯曲的喙和短小的舌头来品尝这个名字的发音,“显然,你现在需要对我负责了,我吃核桃和腰果,喜欢各种热带水果,偶尔有硬壳昆虫也不错,但我并不挑剔;还有,我叫Eames,别打算给我取诸如‘毛毛’之类的愚蠢名字。”

姑娘瞪着鹦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看在西番莲的份上,”鹦鹉叫道,在栖木上前后摇晃,“把笼子门打开!”

“我不是你的佣人。”

鹦鹉抖了抖羽毛,挺起长着亮黄色羽毛的胸口,“请接受我的道歉,Callahan小姐,鸟笼总是让我忘记礼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把我从这个可怕的金属怪物里放出来。”

Anne打量着鸟儿,过了好一会,才叹了口气,拨开了笼门插销。鹦鹉迫不及待地蹦出来,柔软的羽毛擦过姑娘的脸颊,Eames绕着天花板飞了两圈,落在书桌上,一台雷明顿打字机蹲在上面,像只蛰伏着的小型猛兽。姑娘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收起散落在桌面上稿纸,但鹦鹉已经饶有兴趣地用爪子拨弄着它们,读了起来。

那是说,假如鸟类能阅读的话。

“你是个作家。”

“我是个会计,”姑娘纠正道,把鹦鹉赶开,收起稿纸,“只是偶尔写点故事——你没有权力看它们。”

“我有很多故事,”鹦鹉展翅飞到Anne的肩膀上,凑到她耳边,“如果你愿意听,我会感到很荣幸。”

姑娘重新在书桌前坐下,在板条箱从天而降之前,她本来正在思考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已经像甩不掉的蛛网一样缠着她很久了,关于一座废弃的灯塔和一个捡牡蛎的男孩。“我希望你安静,”她告诉鹦鹉,鸟儿的爪子把她抓得生疼,“我需要思考。”

鹦鹉跳到她的手臂上,然后又蹦到几本书上面,开始讲一个关于灯塔和捡牡蛎的男孩的故事。

Callahan小姐倒抽了一口气,情节突然之间如此顺畅,就像一场豪雨形成的急流,冲开了淤塞的河道,泛着白沫的水怒气冲冲地卷走断枝、落叶和泥浆。她飞快地抓住故事——它像泥鳅一样在她手里扭动——把故事钉在稿纸上,像标本,像描绘一个影子。太阳迅速西斜,鹦鹉继续讲下去,大海,水手的鬼魂,回声重重的灯塔,湿漉漉的月亮。雷明顿打字机哒哒作响,伴随着回行时有规律的叮叮声,直到姑娘敲下最后一个句号。

“你看,我的花瓣,”Eames说,骄傲地飞到打字机上,尾羽擦过稿纸,“一个好故事。”

姑娘把好故事装进信封里,写上了出版社的地址。填寄件人姓名的时候,她盯着大写的A看了一会,抿了抿嘴唇,用力写上了“Arthur Callahan”。

那是1936年。

一封热情洋溢的信在两个星期后像枯叶一样落进姑娘的信箱,告知Arthur Callahan,灯塔和男孩的故事即将付梓。姑娘把信展示给鹦鹉,他们小小地庆祝了一番,鹦鹉得到了一小碟腰果和两个圆胖的草莓。

更多热情的信,更多倾慕的信。姑娘和鹦鹉继续写他们的故事,关于一个希望成为作家的姑娘和一只会说话的鹦鹉。人们开始猜测神秘的Arthur Callahan从何而来,为什么从不在社交场合露面。Callahan小姐如常工作,办公室里的人们也开始在午餐时间谈论谜团重重的年轻作家,Arthur,他们评论道,一个国王的名字。

当姑娘把这一切复述给鹦鹉听的时候,Eames笑得那么厉害,差点从栖木上摔下来。

Arthur Callahan的新书迅速销售一空,人们在吸烟室和沙龙里谈论神奇的鹦鹉,签名会的邀约在Anne的书桌上堆成摇摇欲坠的一叠,Eames轻蔑地把它们扫到地上,竖起明黄色的羽冠,在打字机旁边踱步,和姑娘讨论着角色的去留。编辑来过两次,没等姑娘开口就认为她是“Callahan先生秘书”,请她转告“Callahan先生”他必须出席一个大学讲座。姑娘在编辑第三次到访的时候邀请他进门,给他泡了茶,婉拒了出席讲座的邀请。

“我想和Callahan先生本人谈。”编辑说。

并没有什么Callahan先生,姑娘平静地告诉那个额头上开始冒出汗珠的先生,只有我,一直都只有我,您可以问问门房,Anne Callahan小姐五年来一直住在这里,没有配偶,也没有亲属。

编辑掏出手帕,开始擦汗。

故事都是我写的。担心他听不懂,Callahan小姐进一步说明。

“我能看看你的神奇鹦鹉吗?”良久的沉默之后,编辑问,“Eames,那只充满故事的刚果鹦鹉?”

姑娘叹了口气,放下茶壶,为什么人们不明白呢?并没有什么聪明的神奇鹦鹉,那只是一个比喻,一个角色,她笔下的角色。“尊敬的先生,您想必明白Eames不是真的,那只是一个故事。”

编辑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四下打量客厅和开着门的卧室。没有鹦鹉,没有落在书桌上的羽毛,没有碎核桃,也没有绑着金色缎带的栖木。“你无权藏起聪明的鹦鹉,Callahan小姐,”编辑站起来,扣上马甲扣子,“他是属于出版社——是属于所有人的。”

但鹦鹉不是真的。

“他必须是!”编辑并没有发觉自己提高了声音,“你怎么可能写出那么好的故事呢?一个独居的老姑娘,哈!”

Callahan小姐重重地摔上了门。

次日的报纸刊载出一篇措辞尖酸的文章,抨击一位不知感激的Anne Callahan小姐,以Arthur Callahan的名义欺骗了所有人,还私藏起那只宝贵的会说故事的鹦鹉。这篇长文像落进污水渠的厨余一样持续发酵,Callahan小姐被辞退了。人们愤怒地谴责女作家,责怪她不交出聪明的鹦鹉。因为人们就是这样的,宁可相信会说话的神奇鹦鹉,也不愿意相信一个姑娘。

“我希望我可以给你拥抱,”Eames担忧地在栖木上看着Callahan小姐,“但我的翅膀不够宽。”

“谢谢。”

“我不该参与你的故事的。”

“不,”姑娘摸了摸鹦鹉的头,给了他一颗腰果,“你把故事变得更好了。”

擂门声把他们都吓了一跳,腰果落到地板上。“警察!”一个声音吼道,“Callahan小姐,开门!我们接到了出版社的投诉,你必须交出非法占有物!把鹦鹉交给我们!”

姑娘下意识地后退,远离大门,书桌边缘撞上了她的后腰,她打开了窗户,黑压压的人群在楼下聚集,喊叫着,举起恶毒的标语。鹦鹉飞了出去,在窗外徘徊,“跳下去。”他说。

“可是我没有翅膀。”姑娘指出。

“你有的,”Eames大声说,“跳下去!”

擂门声短暂地停止,随即被更响的撞门声取代,木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姑娘爬上了窗台,风吹着她的头发和丝巾。“这并不难,”Eames告诉她,亮黄色的羽毛就像燃烧的火球,“我们可以一起到刚果去。”

木门沉重地倒下。

她飞了起来。

——

Arthur放下了茶匙。

“第六起谋杀,”他交抱起双臂,“我不喜欢这个寓言。”

“别太快下结论,”Eames重新替他斟满一杯热茶,把两块饼干放到茶碟上,“显然,Callahan小姐变成了一只漂亮的鹦鹉。”

“她死了。”

“我的猫咪,”Eames咂了咂舌头,搅动着他的茶,“你为什么只愿意相信常识,而不相信——”

“如果你敢说‘心’,我就把这杯茶泼到你脸上。”

“我打算说眼睛。”Eames冲他微笑,手指轻轻敲打餐桌,“无论如何,love,接下来轮到你了。”

6.

“需要续杯吗?”

Eames抬起头,丢开圆珠笔,摊开的笔记本上满是涂鸦,许多个微型蓝色龙卷风。“说真的,”他瞥了一眼侍应别在胸前的姓名牌,“……Arthur,你能哪怕笑一笑吗?一直看着你悲苦而烦躁的脸,我这辈子也不用指望把笑脸早餐麦片的广告词写出来了。”

假如说对方的脸此前是“悲苦而烦躁”的话,那么现在它就是怒气冲冲的了,“如果你不需要续杯,最好现在就结账,我们再过十分钟就打烊了。”

“已经这么晚了,是吗,”Eames伸了个懒腰,颈椎和脊椎发出的声音就像生锈的铰链,“假如我再点两个甜甜圈带走的话,你认为你会稍微开心一些吗,Arthur?”

“不会,”侍应干脆地回答,“两个甜甜圈,是吗,我会把你的账单一起拿来。”

五分钟后,当他拎着甜点纸盒在冷飕飕的人行道上等计程车的时候,Eames迅速地在脑海里运行了一次交叉比对,决定Arthur确实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糟糕的侍应生。

——

Eames事实上并不喜欢那家像宽口鱼缸似的的小餐厅,甚至也不是特别喜欢甜甜圈,他只是需要在一个温暖而嘈杂的地方工作而已。他的办公室就在马路斜对面,二十四楼,迷人的景色,那是说,假如你喜欢盯着玻璃、水泥和钢铁看的话。

笑脸麦片的委托是半个月前接下的,Eames的创意小组至今还没能提出令人满意的广告词来。Eames陷在他惯常的座位里,在笔记本上描摹麦片盒子上的卡通笑脸,继而换了一支红色马克笔,给这张平面笑脸涂上了血滴般的眼泪,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对犄角。

“要续杯吗?”

Eames啪地合上笔记本,遮住那张狰狞的脸,但Arthur想必是看见了他的杰作,露出了半个似是而非的微笑,酒窝消失得那么快,Eames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是的,谢谢,”广告创意组长回答,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以便Arthur替他倒满热咖啡,“今天不那么痛恨世界了吗,Arthur?”

“和昨天差不多,”侍应回答,“看得出来你痛恨麦片。”

“假如你花了半个月时间盯着它,试图给它想出欢天喜地的宣传词的话,你也会痛恨早餐麦片的。”

Arthur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靠近吧台的一桌顾客抬起手,示意他过去,侍应耸耸肩,带着半满的咖啡壶走开了。Eames看着他轻车熟路地绕过紧紧挤在一起的桌椅,收回目光,重新翻开了笔记本。

死线前五天,雨夹雪从清早下到傍晚,寒冷把比平常多得多的人赶进了这家承诺提供热甜甜圈和咖啡的餐厅里。Eames最喜欢的桌子被两个裹着毛线开衫的老太太占据着,Arthur把他带到吧台末端的一个空座位上。“一杯黑咖啡就好,love,”Eames告诉他,脱下大衣,找不到可以挂的地方,只好卷起来放到吧台上,“也许再加一个甜甜圈。”

“还在和早餐麦片搏斗?”把咖啡和甜点送来的时候,Arthur问。

“很不幸,是的,谢谢你还记得。”

侍应打量了他一会,“你看起来糟糕极了。”

“我是一个死线将至但仍然毫无头绪的广告公司雇员。”

“这样的话,你看起来好极了。”

“谢谢,love。”

一个嚼着口香糖的姑娘在吧台另一头挥手,试图引起侍应的注意,Arthur假装没看见,“我痛恨冷天。”他说,从抽屉里摸了一小包果仁曲奇,放到Eames的笔记本旁边,“那么,祝你好运。”

他在Eames来得及开口回答之前就走开了,直到打烊前都没有再和他说话。天气始终没有转好,从橱窗透进来的光线泛着一种惨淡的灰白色,早早就熄灭了,被灯光取而代之。

影子遮住了灯光,“我猜你也不需要续杯了。”

Eames抬起头,像是长时间潜泳之后终于浮出水面。他是店堂里最后一个客人,咖啡杯是空的,只咬了一口的甜甜圈仍然放在盘子里。“事实上,我想我需要,”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挂钟,“抱歉,没有留意打烊时间已经过了。”

“应该可以延长十来分钟,我还没有擦完吧台,”Arthur给他倒了一杯咖啡,“毕竟有个客人还像藤壶一样粘在这里。”

新闻节目结束了,挂在他们头顶的电视开始播放一个吵闹的橡皮糖广告,一只卡通鸭子自我陶醉地嘎嘎伴唱。“见鬼,我恨这个广告,”侍应四下翻找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机,“那首歌让我犯偏头痛。”

“这首歌是我写的。”

Arthur瞪着他看了一会,“看来我应该把咖啡泼你脸上。”

“蹦蹦橡皮糖是去年的项目,你如此痛恨的歌是六个人殚精竭虑两个月的成果,love,顺带一提,鸭子是我画的,他的名字是Quacky,帮助橡皮糖的销量提高了两成。”

“我不需要这个信息。”

“确实不需要,”Eames笑起来,收起笔记本,把咖啡杯拉到自己面前,“很高兴能听到一点诚实的反馈。”

餐厅里只留了有限的几盏灯,空荡荡的桌椅藏在阴影里。一辆车飞快地驶过积水的街道,车头灯的强烈光线短暂地掠过吧台。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Arthur用力擦着桌面,像是要把木头磨出一个坑来,“这有点不公平。”

“Eames,只是Eames,”广告从业者向侍应伸出手,“我不喜欢我的教名。”

Arthur握住了他的手,“幸会。”

“你在这里工作很久了?”

侍应把抹布丢进水槽里,“一个半月前我还是个会计,正好在错误的时间在一家错误的事务所工作。我打赌你已经听过不下一百个类似的故事了,在这个经济被冲进下水道的时候。”

“我很遗憾。”

“谢了,”Arthur的手肘撑在吧台上,向前俯身,“你的早餐麦片广告怎么样了?”

“还可以。假如这个新版本行不通的话,下周这个时候我就会在这里和你一起端盘子。”

“虽然我不该这么说,但我会很期待的。”

他们在小餐厅里一直待到凌晨两点,谈论糟糕的电视广告和更糟糕的经济,分享一包腰果,Eames给他表演了橡皮糖鸭子之舞。Arthur摇着头,翻了不止一个白眼,但并没有出言阻止。

最后一班地铁已经停开了,Eames提出送Arthur回家,后者婉拒了,声称自己住得不远,不介意散散步。Eames把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去,伸出手,和Arthur握了握,“明天见?”

“明天见。”

——

“自然,他们次日并没有见面,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也没有。”茶变得冰凉,放在两人之间的蓝色餐盘空着,只剩下些坚果碎屑,Arthur用甜点叉的叉尖来回刮擦着桌面,金属和木头发出干燥的声音。

“解释一下‘自然’。”

“节奏问题,”Arthur放下叉子,“你不能把情节一口气塞进别人的喉咙里,他们会呛着的。”

“诚实地说,大多数人在看到第二行的时候就猜出这个故事的走向了,等他们再次见面,就会马上陷入令人羞愧的热恋。”

“但仍然,”Arthur把冷掉的茶倒进水槽里,“喜剧推进得太快会变得生硬。”

“你可以尽力辩解,但它就是个俗气的圣诞档故事,机场书店里8.99英镑一本那种。我很惊讶,Arthur,”作家抬起手,从拇指和食指组成的圆圈之中打量对方,仿佛拿着一个看不见的望远镜,“没想过你是喜欢圣诞档的类型,像是撬开一个蚌壳,发现——”

“Eames。”

“发现里面是巧克力酱。”Eames把那句话补充完整,耸耸肩。

“我时不时会让你惊讶的。”

“你总是让我惊讶,love。”Eames低头打量自己的茶杯,“这次你能留在这里多久?”

“你知道这轮不到我决定,Eames。”

“对,”作家回答,太快了点,而且心不在焉,“是的。”

“我们能回到书房去吗?”Arthur抱怨道,“我想在壁炉边说最后一个故事。”

7.

A. CALLAHAN

Prospect Publishing

4 River Drive

WEST DRAYTON, MIDDLESEX UB7 0DA

UNITED KINGDOM

Mr. William T. EAMES

55 Fern Street

ST. AGNES TR5 0DA

UNITED KINGDOM

Eames先生,

鉴于您并未回复前两封信,我只能假设您没有收到它们,而非故意保持沉默。我不得不再次介绍自己,并为您解释出版社的一些人事变动。您原来的编辑,Harvey Mapleton先生,已在去年年底退休。我有幸接替他成为您的编辑,我显然不如Mapleton先生那样经验丰富,但我已经在出版业工作五年,前四年在旧金山,去年年初搬到伦敦。供职旧金山Prospect出版社期间,我协助过《二十一时》和《球藻》的出版。我读过您的所有作品,尤其欣赏《斯特拉斯堡的乌鸦》和《打字机与鹦鹉》,十分期待与您合作。

正如我在上两封信中提到的那样,在您最后一次与Mapleton先生联络时(注:1977年4月21日),您简短地谈到了您的新作,并承诺您将在1977年圣诞节前(直接引用自您的信函)完成上述新作。截至Mapleton先生离职前,我们仍然没有收到书稿,您也从未作出解释。如有可能,请回信告知新作进度。我将十分乐意提供能力范围内的帮助。

如果您对这一安排有任何异议,请联络人事部门。

您诚挚的,

Arthur Callahan

1978年12月3日

又及,为确保工作效率,如果这封信在超过一个月后仍未收到回复,我将登门造访,不再事先通知,希望您理解。

——

W. EAMES

55 Fern Street

ST. AGNES TR5 0DA

UNITED KINGDOM

Arthur CALLAHAN

Prospect Publishing

4 River Drive

WEST DRAYTON, MIDDLESEX UB7 0DA

UNITED KINGDOM

Callahan先生,

感谢您有效的威胁,这是您要求的回信。

我没有和编辑谈论新作的习惯,问问Harvey,他会告诉您这是真的。我只能告诉你我还活着,还在写作,没有死于肺炎,也没有在房子横梁上挂一条忧郁的麻绳。感谢您慷慨的提议,但我目前最需要的帮助是远离外界打扰。

也就是说不必回信了。

Eames

又及,《球藻》是一本可笑的烂书,我很遗憾您需要忍受它。

——

A. CALLAHAN

Prospect Publishing

4 River Drive

WEST DRAYTON, MIDDLESEX UB7 0DA

UNITED KINGDOM

Mr. William T. EAMES

55 Fern Street

ST. AGNES TR5 0DA

UNITED KINGDOM

Eames先生,

感谢您的回信,我尊重您和Mapleton先生的曾经有过的安排,但您目前的编辑是我,在您向人事部门正式提出异议(假如您打算这么做的话)之前,我们仍然需要合作。很高兴知道您还在写作,也没有在寓所上吊,但您仍然没有告知新作进度。

即使没有进度,也请在回信中阐明。

很遗憾您对《球藻》作出负面评价,我和三分之二的美国读者都认为那是一本优秀的作品,Anne Wellington小姐对大萧条时期城市底层生活的精准描写令人印象深刻。

您诚挚的,

Arthur Callahan

1979年1月12日

——

W. EAMES

55 Fern Street

ST. AGNES TR5 0DA

UNITED KINGDOM

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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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River Drive

WEST DRAYTON, MIDDLESEX UB7 0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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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hur,

说真的,你必须得用偏执狂的方式说话吗?只是看着你整齐得吓人的字迹,就足够让我犯一下午的偏头痛,这是真的,我不得不喝了两杯加白兰地的茶,又或者加了茶的白兰地——取决于你看待事物的角度。

您特意回信捍卫《球藻》的尊严,令人印象深刻。我能想象你坐在那间碗橱般的办公室里生闷气,希望自己从没接手这个名为Eames的烂摊子。因为你没有给我寄照片,所以我只好冒昧把你想象成一个半秃顶的、穿着皱巴巴衬衫的美国野人了。眼镜?有还是没有?可回信告知。

我打赌您从来没有进行过创作,Arthur,像我这样的作者无法报告进度,故事写我,而不是反过来。它愿意来的时候,会把我关进暗无天日的书房里,只靠饼干和茶维生;它拒绝拜访的时候,站在屋顶上大声叫喊也是徒劳无功的。

事实上我想为这种痛苦而浪漫的关系写一本书,作家和他的角色,作家和他的缪斯,作家和他自己,这本书是如此的充满欺骗性,你一开始认不出谁是创造者,谁是受造物。你也不会知道故事从哪里结束,现实从哪里开始。也许我们自己也是一个故事里的角色,你有这么想过吗,我打赌你没有。

你的,

Eames

——

A. CALLAHAN

Prospect Publishing

4 River Dr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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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William T. EAMES

55 Fern Street

ST. AGNES TR5 0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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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mes先生,

感谢您显然是在酒醉状态下写成的回信,我不敢说我全部看懂了,毕竟您的笔迹在清醒状态下尚且难以辨认,加上白兰地的话,我需要一双考古学家的眼睛。

必须澄清的是,不,我不戴眼镜,也绝不穿皱巴巴的衬衫。寄照片是一个荒谬的主意,我们之间并没有隔着大西洋。您无需想象我的外貌,您只需要我作为编辑的专业技能。

进一步回答您的提问:我一般不会对自己的存在真实性产生质疑,所以不,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故事里的角色——谁会乐意在幻想之中也当个编辑呢?但这是个有趣的想法,Eames先生,如果您能继续扩展它,我确信这会是您的又一部惊人作品。您考虑过要在怎样的设置下讨论作者和角色的关系吗?更像《密室》,还是《大英博物馆在倒塌》?

期待您的回信。

您诚挚的,

Arthur Callahan

1979年2月8日

——

W. EAMES

55 Fern Street

ST. AGNES TR5 0DA

UNITED KINGDOM

Arthur Calla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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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River Drive

WEST DRAYTON, MIDDLESEX UB7 0DA

UNITED KINGDOM

亲爱的A,

不,什么都不像,不像该死的《密室》,也不像见鬼的《大英博物馆在倒塌》。我永远写不出这个故事!

康沃尔的雨下得没完没了,我痛恨这个闭塞的乡下,我是认真的。

我痛恨这个世界,包括你,一切。

E.

——

A. CALLAHAN

Prospect Publishing

4 River Drive

WEST DRAYTON, MIDDLESEX UB7 0DA

UNITED KINGDOM

Mr. William T. EAMES

55 Fern Street

ST. AGNES TR5 0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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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mes先生,

您应该停止摄入酒精,或咖啡,或其他成瘾性物质。

如果您希望换个环境,我可以为您安排,安达卢西亚听起来怎么样?即使在二月份,那边的海滩仍然迷人。这也许超出了我的工作范畴,但假如你同意,我可以替您订火车票。

您诚挚的,

Arthur

1979年2月17日

——

A. CALLAHAN

Prospect Publishing

4 River Drive

WEST DRAYTON, MIDDLESEX UB7 0DA

UNITED KINGDOM

Mr. William T. EAMES

55 Fern Street

ST. AGNES TR5 0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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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mes先生,

请速回信。昨日致电邮局,对方表示您已有一周未领取邮件。

A.

1979年3月11日

——

访客是在早餐时段来的,这可是首例,不是说早餐,而是说访客本身。冷雨淅沥,Eames刚刚把自己安顿好,毛毯盖在腿上,茶杯放在手边,他实在不愿意挪动。门铃又响了起来,每次铃响的间隔显著缩短了,访客的耐心正逐渐削薄,消失。作家掀开毯子,下楼去。

Arthur,访客自我介绍道,雨水滴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Arthur Callahan。但事实上作家认识他,早就认识他了。他们径直回到山洞般的书房,壁炉熊熊燃烧,在两个像岩壁一般高耸的书架之间投下跳动的阴影。作家回到打字机前,背后的窗户像相框一样把他困在中间。纸张,写满字的和空白的,散落在桌面和地板上,仿佛柔软的鳞片。

汽笛声穿透了雨和雾。

“所有这些故事,”Arthur一一捡起地上的稿纸,就着火光读上面支离破碎的场景和对话,“它们都很美。”

“它们都不完整。”

“不一定需要完整,”对方着手整理文稿,像在琢磨一副拼图,“有时候只需要指个方向,人们会跟着走的。”

“我希望这是真的。”Eames看着炉火,“但是。”

“但是?”

“它们需要有意义,故事是一列火车,”他斟酌了一下词汇,“空车厢令人不安,而且很愚蠢。”

“浪费燃料。”

“正是。”

炉火噼啪作响。

“我想,”作家开口,“Eames写了这么多故事,其实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而这个问题是?”

“‘我能吻你吗’?”

火光照亮了Arthur的侧脸,阴影落在酒窝里。“你是作者,”他回答,“你知道答案。”

全文完。


番外篇:

“冬天并不是一下子来到的。”Eames说,用铅笔带橡皮的那一头轻轻敲着自己的下唇。

“太粗暴。”Arthur回答,继续修剪着盆栽,心不在焉地把落下来的枝叶扫到地上,花房里温暖潮湿,满是泥土和兰花的气味,“这是你们的第一次约会,温柔地把你的读者引进房间里,不要穿着厚底山地靴把别人踢进去。”

“我不认为厚底山地靴有什么错。”

“确实没有错,”Arthur摘掉园艺手套,弯腰拿起喷壶,水雾在充沛的阳光里制造出一小段苍白的彩虹,“只是不适合目前的这个故事。”

“冬天,”作家丢掉铅笔,揉乱了自己的头发,“来得很慢。”

“冬天是循序渐进地来的。”

“‘冬天是循序渐进地来的’,”Eames重复道,“小猫头鹰,你只是换了个说法而已,厚底山地靴和山地靴的区别。”

“厚底山地靴和羊毛围巾的区别。”Arthur终于转过身来,喷壶对着Eames,像是要给他脸上来两下,“冬天,循序渐进地来,从喷水池开始,到树林,到室内,温度,颜色,声音,人物出场,听出区别了吗?”

“冬天,”Eames大声说,动作夸张地给打字机换上一张空白稿纸,手指娴熟地、富有信心地敲击着键盘,“是循序渐进地来的。”

——

冬天是循序渐进地来的,先是喷水池里半透明的薄冰,一夜之间消失的鸟儿和肃穆寂静的枯树,然后才是摇撼木格窗的风和连日大雪。暖气片在夜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像是有只饿惨了的猫崽困在里面似的。Arthur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这是他在寄宿学校里过的第二个冬天,依然没有习惯这种噪声。

细微的刮擦声传来。

可能是树枝刮过窗玻璃的声音,他躺着没动,屏住呼吸。去年夏天一只臭鼬通过忘记关上的窗户爬了进来,引起了好一阵混乱,学校不得不疏散了整个西翼,男孩们一直到春假结束才被允许重新住进消过毒的宿舍里。那小小的声音又出现了,毫无疑问是敲门声,Arthur拧亮台灯,滑下床,裹着毛毯,凑近了锁孔。

“是谁?”

“Arthur,”外面的人悄声回答,“让我进去。”

他打开门,Eames挤了进来,穿着衬衫、毛衣和羊绒外套,手里还拎着一个棕色提包。“舍监差一点就看见我了,”那个比Arthur大一岁的男孩说,坐到床上,弹簧嘎吱一响,“Arthur,我要走了,就今晚。”

“你疯了。”

“我已经计划了两个月了,”Eames拍了拍放在旁边的提包,“衣服,水,饼干,一部收音机,”他掀开外套,露出腰带上的一小截象牙刀柄,在月光里看起来几乎是银色的,“当然还有Vanessa。”

“但是,”Arthur拉开窗帘,月光倾洒在茫茫雪地和阴影幢幢的森林上,“如果没有车——”

“我能沿着公路走到最近的巴士站,”Eames指出,他仍然穿着卡其色校服短裤,膝盖冻得发红,“不远,在晨间弥撒开始之前就能走到,我查过了,第一班巴士六点半开出,那时候舍监还没开始点名呢。”

Arthur抿着嘴唇,没有回答。

“穿上你的毛衣和外套,”Eames提起他的棕色皮包,“我们要去个地方。”

走在熄灯时间过后的学校里,就像走在巨兽的肚子里,高耸的天花板被黑暗吞没地板嘎吱作响,时不时地,从哪个看不见的地方,会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就像风干的骨头互相摩擦,从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发出尖细的呼啸。舍监和舍监的电筒像幽灵一样在曲折幽深的走廊里逡巡,比幽灵还要可怕,至少幽灵是不懂得怎么拧住你的耳朵把你带到校长面前,也不知道怎么给你的父母打电话。

Eames从守门人的办公室里偷了钥匙,打开了大门的锁。两个小男孩手牵手跑下石阶,躲进无处不在的阴影里。寒意是如此浓重,假如他们抬手敲打空气,碎冰就会像星星一样叮叮当当地掉下来。男孩们跑在雪地上,冰渣在鞋底咔嚓作响,钻进皮鞋里的雪融化了,沾湿了袜子,呼吸凝成的一团团白气被抛在身后,迅速消散。树林横亘在他们和结冰的湖之间,一堵由参差不齐的阴影砌成的墙,月光被切碎了,洒在树根和枯萎的藤蔓上,像尖锐的碎玻璃。夏天结束的时候男孩们能在这里摘到新鲜的莓果,吃得满手都是黏糊糊的、紫红色的果汁。Eames用小刀割下嫩树枝做成笛子,花上一个星期练习吹奏一首支离破碎的歌。

因为树枝的遮挡,这里的积雪并没有那么深,露出了半掩在枯叶下的石头。Arthur的毛线帽总是被树枝戳到,他干脆把帽子摘了下来,抓在手里。地面以一种和缓的角度向下倾斜,伸向结冻的湖水——在冰和雪的掩盖下,已经很难分辨哪里是坚实的湖岸,哪里是凝固的水。去年夏天他们在这里追赶野雁,把那些可怜的鸟儿吓得嘎嘎叫着,扑扇着翅膀冲进向湖心。他们把衬衫和短裤折好,整齐放在被晒暖的石头上,跳进水里,循着野雁踪迹游去。

但是现在离夏天还有五个月,等野雁飞回来的时候,Eames也已经不在了。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Arthur正狼狈地躺在餐厅滑溜溜的地板上,打翻的托盘落在他的手肘旁边,肉酱和布丁糖浆把制服衬衫和短裤染得油渍斑斑。Arthur用衣袖擦了擦嘴角和下巴,从地上抓起一大把沾满肉酱的意大利面,扑到那个伸腿绊倒他的男孩身上,揍了他一拳,用力把面摁进他嘴里。

一片震惊的寂静,Arthur松了手,让那个比他还高一个头的男孩跑了。学生们面面相觑,低头悄声交谈,假装对自己的食物产生了兴趣。有人碰了碰Arthur的手臂,递给他一块手帕。

Arthur瞪着他。

“你脸上有糖浆。”对方指出,冲他露出微笑,“顺带一提,我叫Eames。”

雪地像一块雾蒙蒙的镜子,反射着月光。森林深处传出猫头鹰的叫声,他们已经能看见公路了,路灯犹如一连串柔和的鹅黄色光球,垂挂在积雪的枝头。Eames停在一块平整的石头旁边,初夏的几场大雨过后,这块石头上会长出柔软的蕨类和地衣,男孩们会来这里野餐,手帕里裹着早餐时偷的几根油腻腻的香肠,也许还有两三个无花果。但此刻石头冷硬黝黑,盖着薄薄一层雪。Eames伸手把雪扫开,从提包里取出收音机,小心地把它放上去。

歌声慢悠悠地淌出来,仿佛也因为寒冷而缓慢冻结。满月高悬在西方天际,夜晚还很长。Arthur又戴上了毛线帽,勉强遮住冻得通红的耳朵,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远望着公路。Eames撞了一下他的肩膀,Arthur摇摇头,但Eames抓住了他的手,拉着他一起转圈。帽子落到雪地上,Arthur终于笑起来,Eames冰凉的鼻尖碰到了他的脸颊,雪地上的影子融在一起,随着音乐轻轻摇摆。

——

Arthur在桌子对面坐下,刚剪下的水仙花用牛皮纸包了起来,放在手边,“还不坏。”

作家摩挲着下巴的胡茬,越过雷明顿打字机审视着Arthur的表情,“我想我能接受‘还不坏’。”

茶还是温的,Arthur给自己倒了一杯,“既然你现在从写作的狂热里醒来了,我需要和你讨论一件比较严重的事,Eames。”

“我又要去出席座谈会了?”

“比这严重一些,花园里有蛇。”

“什么?”

“你听见我说的了。花园像个原始森林,Eames,如果你不愿意定期除草,就必须考虑请个园丁了,前两天我在修剪苹果树,清清楚楚看见草丛里有蛇,我拒绝再接近草丛一步。”

“蛇。”

“你能不重复我的话吗?”

“就是这样,猫咪,”Eames又给打字机换上一张白纸,“冬天是一下子来到的,像雪崩一样。”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山地靴,Arthur,厚底山地靴。”

——

冬天是一下子来到的,犹如雪崩。野狼肆虐,羊成群地倒毙在畜圈里。积雪压断树枝,夜半的森林里充满痛苦的呻吟。夜鸟的叫声也听不见了,它们都已经冻僵在四处漏风的巢穴里。

猎人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膝盖和手肘都绑着厚厚的树皮,以免磨伤。他裹着好几层兽皮,为了御寒,也为了掩盖自己的气味。蛇怪的嗅觉十分灵敏,而且猎人已经相当接近怪物藏身的山洞了,今晚吹的是西南风,半个月以来头一次,猎人认为这是个好兆头,他停下来,仔细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继续四肢并用地从下风处靠近蛇怪的洞穴。

岩洞里冒出腾腾热气,雪在洞口周围融化,露出黑色的岩石。骨头散落一地,有些早就风干了,有些还粘着些腐肉和暗红色的筋腱。一个积水的凹坑里堆着些惨白的东西,毫无疑问是人的头盖骨。猎人屏住呼吸,摸了摸腰间的猎刀,攀住湿漉漉的岩石,滑进洞穴里。

他立刻发现了热气的来源,一个地下温泉,散发着浓重的矿物气味,除此之外还混杂着些微草药的苦味。岩洞里闷热不堪,不仅是因为插在岩壁凹陷处的火把,也因为堵住他喉咙的水汽。猎人大汗淋漓,但不敢脱下那些伪装用的兽皮。他听见水声,有什么人,又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温泉里活动。猎人拔出了刀,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一个男孩泡在热气腾腾的水里,赤裸着上身,毫无疑问是个人。猎人惊讶得倒抽了一口气,把刀插回皮套里,向他跑去。

“快离开这里!”

男孩转过身来,猎人这才发现这其实是个男人了,湿透的黑发粘在额头上,水沿着手臂肌肉的曲线往下淌。“这里不安全,”猎人又说了一遍,“我们需要马上离开。”

“为什么?”对方问,“外面很冷,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温泉的。”

“这是蛇怪的洞穴。”

年轻男人打量着他,突然笑了起来,露出一对酒窝。他从水里站了起来——这或许不是一个准确的说法,考虑到他并没有腿,腹部光滑的皮肤紧接着鳞片,巨蛇舒展开盘曲在温泉里的身体,凑近了猎人。

“你说得对。”

猎人转身逃跑,差点被石头绊倒。蛇怪的鳞片互相刮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蛇尾卷住了他的腰,用力把他往后一扯。猎人重重地摔倒在地,头晕目眩,猎刀飞了出去,扑通落进泉水里,消失不见。

蛇尾缠紧了他的腹部,猎人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来。蛇怪轻易地把他举到眼前,仔细地打量他的脸。

“一个猎人,”蛇怪冰凉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脸,“闻起来还很糟糕。”

在猎人来得及开口之前,蛇怪的尾巴松开了,他重重地摔进温泉里,呛了好几口水,蛇尾灵活地卷住了他的脚踝,把他提起来,停了几秒,再次扔进水里,又重新缠住了他的胸口,把滴着水的猎人捞了起来。

“好多了。”蛇怪宣布,懒洋洋地爬向岩洞深处,留下一道弯曲的水渍。他在相对干燥岩石地面上盘曲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Eames。”

“你会唱歌吗?”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这似乎不是很公平。”

“你可以叫我Arthur,”蛇怪耸耸肩,“告诉我,你会唱歌吗?”

“我是个猎人,不是吟游诗人。”

“遗憾,”蛇怪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感到遗憾,“我上次抓到的人类很会唱歌,他还带着一把竖琴,但是他话太多了,而且不愿意吃我抓给他的老鼠,三天之后我把他吃了。”

猎人想到堆在洞口的头盖骨,没有说话。

蛇的鳞片沙沙作响,泛出金属般的光泽,“给我一个不马上吃掉你的理由,猎人。”

“我去过很多地方,”猎人脱口而出,“我可以给你讲故事。”

他惊恐地看着蛇怪伸出分叉的舌头,若有所思地舔了舔眼睛,“可以,”蛇尾放松了一些,猎人觉得自己终于能正常呼吸了,“冬天太长了,你知道的,我不是经常能碰见别的会说话的食物,”他舔了舔另外一只眼睛,猎人瞪着那条细长的、蛇类的舌头,因为恐惧而全身僵硬,“说吧,给我讲个故事。”

于是猎人给他讲了海盗船酸李子号的故事,这艘船有一双用空心钢条焊制的巨大翅膀,左右舷各有一个马力强劲的蒸汽引擎。船长受雇偷走一副收藏在中央图书馆里的油画,意外地发现市长和贸易商会也在寻找这幅画,更准确地说,这幅画里的地图。糟糕的是,年轻的执法官捉住了他,把船长投入海关监狱,地图眼看着就要落到市长手里了。

“然后?”蛇怪问,他看起来快要睡着了,半闭着眼睛,但长满鳞片的身体仍然紧紧绞着Eames,像孩子搂紧心爱的玩偶。

“我累了,”猎人告诉他,“我需要休息。”

蛇怪用冰冷的尾巴尖抽打他的脸,“把故事说完。”

“明天。”

Arthur发出愤怒的咝咝声,张开嘴,上下颔骨随着一声可怕的咔啪分开了,越来越大,足以吞下一整头成年麋鹿。猎人能看见蛇怪的毒牙,嵌在湿润的牙床里,像两把磨得锋利的匕首,“或者我可以现在就把你吞下去。”

“这不是个十分聪明的决定,不是吗?”猎人回答,“吃掉我,你就听不到故事的结尾了。要抓到下一个玩具,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蛇怪俯视着猎人,Arthur的眼睛现在看起来不像人类了,泛出一种带绿的暗黄色,Eames希望怪物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发抖。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蛇怪才合上嘴,悻悻地舔了舔唇,“好吧,你可以睡觉。”

猎人一整晚都没能睡着,他又湿又冷,还被一条巨蛇缠住了。直到微弱的光线从岩洞口透进来,他才疲乏地闭上了眼睛,几乎是马上就被砸在脸上的什么东西惊醒了。

那东西毛茸茸的,温热,一只野兔,脖子被扭断了。“你的早餐,”蛇怪说,重新盘曲起来,把Eames围在中间,尾巴尖缠着猎人的脚踝,“等你吃完了,告诉我故事的结局。”

——

“所以,一千零一夜式的故事,”Arthur开口,打字声停了下来,“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只是个草稿,”作家抗议道,手扶在打字机上,像是要保护稿纸,“我还没来得及写到生蛋的部分。”

“谢天谢地你没有写到‘生蛋的部分’,这个故事绝对不能出版。”

“可是他们后来堕入了爱河,猎人和蛇怪,”作家继续敲了几个单词,“他们的后代发展成一个部落,所有人都会说蛇的语言,当然我还需要斟酌一下遣词造句,这个故事适合印第安神话风味,外加一点点凯尔特传说式的调料。”

“我来告诉你你需要做什么。一,专心写完寄宿学校的故事;二,处理掉花园草丛里的蛇,看在上帝份上,它可能有毒。”编辑拿起桌上那束水仙花,向厨房走去,“还有,晚饭之后记得把打字机搬回楼上。”

“就按你说的办,我的好猫咪。”

西斜的夕阳把花房照得透亮,仿佛汩汩流淌的金色蜂蜜,作家恋恋不舍地把未完故事重读了几遍,站起来,也到厨房里去了。打字机蛰伏在桌子上,一只冬眠的动物,等待苏醒,吊兰细长的影子懒洋洋地在键盘和稿纸上摇曳。

全文完。

The Narrator”的一个响应

  1. !这篇是毛毛老师所有作品里面我最喜欢的一篇!frame story的形式真的超级有趣,当时连续好几个月疯狂给周围人安利这篇,太神了😭一直到最近都还会跑去重温,但是lof上p2已经消失很久了,就很可惜,终于能重新读到完整版太好了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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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真的好喜欢老师写的EA呀,随缘上看了再来这里看!幽灵船的快乐,表白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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