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nocchio

Pinocchio

1.

狗死了,但Eames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像往常那样去喂它的时候,狗已经横躺在厨房瓷砖开裂的地板上,又冷又硬,像一袋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冻肉。Eames原地站了一会,餐桌粗糙而布满木刺的边缘顶着他的后腰。天总算是亮了,脏兮兮的灰色阳光在凹陷的瓷砖上投下烟雾一样的半透明影子。

Eames打开壁橱,就着瓶子喝光了最后一点威士忌,然后把客厅窗户上残剩的半张褪色的窗帘扯了下来,包起了狗的尸体。他比平常多花了十分钟才穿好辐射防护服,手指麻木而笨拙,或许是因为寒冷,又或者是别的什么。Eames把他的激光枪塞到腰后,扛着布包往屋顶走去。

他的悬浮车就停在电梯旁边,偌大的屋顶上只有这么一辆孤零零的交通工具。这座庞大的郊区公寓建成的时候有差不多一千二百多个住户,战后不久就被遗弃了,一排排无人使用的悬浮车充电柱兀自竖立在空旷屋顶的垃圾堆里,像片遭受洪水冲刷的墓地。Eames把狗的尸体放到副驾驶座上,钻进车里,通讯器挑这个时候鸣叫了起来,警察局打来的电话,Eames假装没有听见。悬浮车的引擎发出轻柔的咝咝声,吹开了水泥地面上薄薄的一层辐射粉尘,向海湾飞去。

狗被埋进海边的焦土里,Eames把土踩平之后,狗就这样消失了,没有任何标记显示它曾经存在过。酸化的海水拍打着被辐射污染的土壤,他该走了,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到辐射高危区来;但Eames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吞噬了狗尸的焦土上,看着海面上的云层,一场风暴正在酝酿,积雨云翻滚着,泛出呕吐物一般的灰黄色。

通讯器又响了起来,Eames回到车里,脱掉过滤面具,按下了通讯键,Cobb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你迟到了,Eames。”

“你也早上好,”Eames说,启动了引擎,悬浮车爬升了两百公尺,往市区飞去,“什么事?”

“我相信我昨天让你9点钟到我的办公室来。”

Eames抬手抹了抹脸,他今天忘了刮胡子,胡茬像粗硬的盐碱植物一样刮过他的掌心,“抱歉,私人事务,”他说,踌躇了一下,决定还是把狗的事说出来,“我的狗死了。”

Cobb沉默了几秒钟,“我很遗憾。”

“十岁了,大多数狗活不到这个年纪,”Eames说,车载电子地图上的红灯熄灭了,他已经离开了辐射高危区,“我还有五分钟就到警局了。”他说,不待Cobb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警察局顶楼停车场只剩下几个远离电梯的空位,Eames把车停在东南角,插上充电柱,穿过一排排静默的警车和配备着机枪的轻型掠行艇走向电梯。他在前厅脱下防护服,接受了例行的扫描,大步走进被日光灯照得惨白的走廊。Cobb的办公室在最末端,有个L型的窗台,在非常偶尔的情况下,当Cobb愿意把百叶窗打开的时候,能看见浸泡在灰蒙蒙日光下的洛杉矶,就像一具泡在防腐液里的庞大尸骸。

今天百叶窗开着,假如没有辐射云的话,天气想必相当好,云层像在海边那样泛出一种混浊的灰黄色。安装在建筑物顶部的交通灯闪烁着,稀少得可怜的几辆悬浮车在大厦之间穿梭。Cobb背对着窗户坐在他的皮转椅上,正在和一个人谈话,Eames开门进来的时候那个人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是Eames警探,我们最好的猎人,”Cobb说,“Eames,这位是Rosen公司派来的工程师。”

陌生人站了起来,“Arthur Callahan,”他说,向Eames伸出手,“我是你的顾问。”

“荣幸,”Eames回答,握了握他的手,把目光转向Cobb,“我不需要什么凭空出现的顾问。”

“你需要的,”Rosen的工程师说,重新落座,拉了拉西服外套的翻领,“两个月前有一艘身份不明的殖民地飞船在阿拉斯加着陆,我们有理由相信里面是从Rosen公司逃脱的四个仿生人,Horizon-II型,你熟悉这个型号的仿生人吗,警探?”

“从没听说过,”猎人拖过一张椅子,在工程师旁边坐下来,掏出一个硬币,把玩着,让它出现又消失,“飞船两个月前着陆,而你们今天才想到要通知警方。”

“Horizon-II是一个还没有正式投产的实验型号,稳定性不佳,换言之相当危险,”Arthur说,打了个手势,Eames瞥见了被衣袖盖住一半的手表,“我是来帮你‘回收’他们的,警探。”

“你的意思是监视我,防止我泄露你们的商业机密,”Eames说,目光在Cobb和Arthur之间来回移动,“我在这一行干了九年,从来不需要搭档,尤其不需要从Rosen公司来的人。”

“而我也没有兴趣做你的搭档,”在Cobb来得及开口之前,Arthur就接了话,仍然微笑着,但目光锐利得能当场剜开Eames的头盖骨,“我只是个顾问,警探,不会和你抢酬金,也不会为你开枪,‘回收’仿生人依然是你一个人的工作。”

“听起来棒极了,”Eames讥讽地说,“简直是——”

“够了,”Cobb打断了他,举起一只手,“Callahan先生已经向我说明了Horizon-II型的危险性,你可以选择接受Callahan先生的辅助,又或者我会找别的猎人来回收这四个逃脱的仿生人,洛杉矶不止你一个猎人,你知道的。”

没有回答,Eames让硬币滑进口袋里,耸了耸肩,“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吗?”

“还没有确切的方位,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来找你,警探。”Arthur说,打开放在脚边的公文包,掏出了一叠纸,“这些是Horizon-II型仿生人的基本资料,你可以——”

“不感兴趣,”猎人说,“你只需要告诉我他们能不能通过Voigt-Kampff测试就行了。”

Arthur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掂量着什么,“就我所知,还不能,”他最终说道,“但Horizon-II型大脑是Rosen迄今为止研发的最接近人类的大脑,所以我想这取决于猎人能否有效地执行V-K测试。”

“相信我,你找不到比我更有经验的人了。”

工程师微笑起来,但这笑意并没有出现在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我希望你是对的,Eames警探。”

——

十分钟后他们钻进了Eames的悬浮车里,Arthur坐到副驾驶座上,就在狗的尸体一小时前待过的地方。Eames在搬家的时候总是让狗趴在副驾驶座上,任由它对着车窗外的陌生风景兴奋地喘气。“我不知道你留意到了没有,”Arthur说,“但你的车里有许多狗毛。”

“我有一只大丹狗,”Eames说,系上安全带,悬浮车驶离了警察局的屋顶,在上午雾蒙蒙的灰黄色光线里驶入摩天大厦林立的市中心,这些大楼多半是空的,只有零零落落的灯光,像一排被打落的牙齿,“它今早死了。”

Arthur沉默了一会,就像Cobb早前那样,动物的死亡总是一个敏感的话题。“我很遗憾。”他最终说道,“考虑再买一只吗?”

“看看你的西尼目录,”Eames说,开始后悔和一个陌生人谈论起动物的问题,“大丹狗的价格简直是天文数字,更何况现在整个美国西岸已经没有大丹狗了。”

Arthur没有再回答,也许是同情,又或者仅仅是不感兴趣。他们沉默地飞越这个苛延残喘的城市,海湾在远处泛出油腻的水光。“你不太喜欢我的雇主,”Arthur忽然说,打破了沉默,比起问题,更像是陈述事实,“有什么原因吗?”

“不喜欢,”Eames说,“也并不那么痛恨Rosen公司,毕竟要是你们不生产那些发疯的仿生人,我就丢掉工作了。”

“我们每年为殖民星球提供以百万计的仿生人,警探,”Arthur指出,“这些仿生人总体的逃脱比例不超过1%。”

“也足够地球上残余的警察忙上许多年了,”Eames说,瞥了他一眼,丝毫不打算掩饰语气里的讽刺,“谢谢你们。”

Arthur看着他,就像数学老师看着一个脑子特别不灵光的男孩,“警探,我不是你的敌人。”

“你也不是我的朋友,”Eames接口,太空港管理局已经进入视线,战后重建起来的一个丑陋的水泥盒子,起飞甲板和停机坪像蜘蛛腿一样从建筑物两侧延伸开来,“我了解你们这种人,”猎人接着说,悬浮车稳稳地落在屋顶上,Eames关掉了引擎,看着Arthur,“你们只关心怎样捞更多的钱,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到殖民星球上去,对你们的仿生人奴隶颐指气使,我敢说你早就已经预订了飞船,Callahan先生。”

“不,我家在西雅图,”Arthur温和地回答,并不显得生气,深棕色的眼睛里反而第一次有了笑意,“我也许会让你惊讶的,警探。”

“我要看看那艘飞船,”Eames说,“跟上。”

猎人摔上了车门,大步向电梯走去。

2.

那艘未经许可降落的无名飞船被扣押在5号停机坪上,洛杉矶太空港管理局今早才在警方的要求下派出回收队把它从阿拉斯加转移过来,声称延误是因为人手不足,当然了,整个美国大陆只剩下不超过十座城市尚有人居住;阿拉斯加除了带有放射性的冻土,就只剩下坍塌的废墟。穿着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领着他们穿过似乎永无尽头的走廊,打开一扇气压门,示意他们走进停泊着飞船的蜂窝舱室里。灯光亮起,Eames能听见通风管在墙壁里嗡嗡作响。

“飞行记录仪被损坏了,”太空港管理局的人说,看着手里的文件,“我们只能复原一部分数据,飞船的始发地是火星,毫无疑问。”

“能查询到飞船的拥有者吗?”Eames问,绕着这架普通的民用飞行器转了一圈,观察着着陆时撞出的凹痕和被烧黑的表面。

“一位Ron Alphonse先生,”工作人员说,耸了耸肩,“对你们没多大帮助,他四年前就死了,甲状腺癌。”他合上了文件夹,金属自动折叠起来,变成香烟盒大小,“还有什么可以帮助你们吗?”

“谢谢,我们等下会自己出去的。”

太空港管理局雇员耸了耸肩,离开了,气压门咝咝地滑开又关上。Eames抓住了飞船的舱门把手,把它拧开,走了进去,打量着空空如也的驾驶室和乘客舱。“两个月,”他说,看着交抱着手臂站在舷梯上的Arthur,“他们现在可能在任何地方,也许已经出了我的辖区。”

“我们已经通知了所有的警局,同时派出工程师辅助他们‘打猎’,”Arthur说,扫走了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而你正好有幸得到了我,警探,抱歉告诉你事实,但你并没有那么特别。”

Eames张了张嘴,试图回敬一句尖锐的评论,但最后什么都没能想出来。Arthur挑起眉毛,挂着半个嘲弄的微笑,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反应。“我看够了,走吧。”Eames说,最后环视了飞船内部一遍,离开了舱室,厚底皮靴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

“你住在哪里。”Eames问,打破了车里的沉默,“我可以顺便把你送过去。”

“酒店,歌剧院旁边的那一家,”Arthur说,“你呢?”

“市郊,”Eames说,耸耸肩,悬浮车绕了一个弯,回头往歌剧院的方向飞去,“我常常搬家。”

“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警官会比较乐意在市中心租公寓。”

“市郊比较安静。”

“因为市郊是片废墟,”Arthur指出,“空荡荡的高层公寓和堆满垃圾的花园,没有人会想住在那里。”

“你到了。”Eames说,车子停在酒店门前,门童跑下台阶,打开了副驾驶室的车门,“祝你有个愉快的傍晚,Callahan先生。”

——

一种慑人的寂静蹲伏在这座庞大的高层公寓里,就像盘曲的响尾蛇,或者藏在石头地下的蝎子,Eames发誓自己能触摸到这种敲打不破的死寂。狗平常会蹲在门口等他,摇头摆尾,索要一个罐头;但今天客厅里只有灰蒙蒙的夕阳和不管怎么打扫也还是会迅速堆积起来的尘埃。Eames任由大门开着,径直走进卧室,开始把他为数不多的私人物件塞进一个帆布包里。他或许得停止收集那么多战前的玩意了,古老的唱碟,纸质书,钢笔和烟斗,这些脆弱的东西不适宜频繁搬动。

这间公寓是他逗留得最久的,差不多两年。楼下曾经住着一个“蚂蚁头”,被辐射破坏了大脑的可怜家伙,Eames在刚搬进来的时候见过他一次,那人正在走廊里喃喃自语,在早已没有了玻璃的窗户旁走来走去,挥舞着双手。Eames一直和他相安无事,直至有一天那个蚂蚁头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而猎人成了这幢大楼里唯一的住户。

Eames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走进厨房,看有什么食物可以带走。带着树状裂痕的瓷砖上有暗淡的血迹,从客厅一路延伸过来。狗喜欢睡在沙发上,它昨晚大概是挣扎着爬到厨房,想喝口水,然后死在了Eames现在站着的地方。猎人移开目光,把一打牛肉罐头塞进帆布包里,连同几个干瘪的苹果。橱柜角落里有一块奶酪,已经长满了霉,Eames把它留在原处,关上橱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公寓。

他回到屋顶上的时候阳光已经快要消失了,远处的洛杉矶市区亮起零零落落的灯光。Eames站着看了一会,听着自己的呼吸穿过面具的过滤网,咝咝作响。在他看过的所有战前电影里,加利福尼亚湾区的灯光都是那么繁密而耀眼,人们在沙滩上烧烤,仰头大笑,谁都没有穿防护服,直接暴露在未经过滤的空气里,Eames思忖着那会是什么感觉;清洁的空气和蓝天一样是个只存在于电影里的抽象概念,对战后出生的所有人来说都是这样。猎人把帆布包放到副驾驶座上,关上车门,飞离了这幢了无生气的巨型公寓。

Eames在郊区上空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这里的灯光比市区少得多,就像漆黑海面上偶尔出现的磷光,随时会被黑暗吞噬。那些空无一人的公寓矗立在夜色里,仿佛墓地里被雨水和大风冲刷出来的骨架。一棵枯树吸引了Eames的注意力,它从一座住宅的天台花园里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天空。露台上还有个方形的小游泳池,早就干透了,堆满了垃圾和砖石碎块。Eames直接把车停到露台上,瞟着漆黑一片的客厅。落地窗安装着战前非常流行的那种生物电玻璃,在他的触摸下自动软化滑开,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入口,在猎人走进屋里之后又自动合拢,像一层透明的眼睑。Eames试了试开关,这栋楼里还有电,一盏落满灰尘的吊灯亮了起来,照亮了凹陷的皮沙发和腐烂的羊毛地毯。公寓的主人显然走得非常匆忙,咖啡桌上还放着一套杯子,糖罐和茶壶摔碎在地板上。Eames打开了房子里所有的灯,查看着卧室、厨房和书房,书架在多年前的一场地震中倒了下来,满地都是杂志和书,Eames小心翼翼地捡起一本,抹掉上面的灰尘,打量着褪色的封面。

十分钟后他回到悬浮车旁边,将行李取了出来,搬进他的新公寓里。这次我或许会考虑买一只拉布拉多,他想,坐到沙发上,打开了西尼目录,浏览着犬类专栏,在此之前,我只需要对付一个傲慢的Rosen员工,以及收拾掉四个不知所踪的仿生人罢了

3.

一直到他们对第五个嫌疑人做完Voigt-Kampff测试,Arthur才问出了那个Eames意料之中的问题。

“这个测试是怎么运作的?”他问,看着Eames收起感应器,把导线卷成一小团,用细铁丝固定好,放回公文包里。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Arthur一直在好奇地看着机器的读数,试图看出个所以然来,但显然没有成功。Eames没有立即回答,慢吞吞地把文件夹和量表收拾好,示意Arthur出去,关上了审讯室的灯。

“V-K测试是个共情能力测试,”电梯门关上之后,Eames说,“我会向被测试对象提出各种各样的社会情景,就像你刚才听到的那样。人类对这些情景的反应是自发而迅速的,反之,”电梯在顶楼停下,从海湾吹来的风卷着尘埃拍打着屋顶上一动不动的车子,“……仿生人只能模仿人类的情感,所以他们的响应时间会比人类慢,我们测量的就是这个间断。你先请。”Eames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冲Arthur打了个手势。

“假如你们错误地把人类当成了仿生人——”

“Voigt-Kampff测试很难出错,”Eames说,“你不能违反生物学原则。”

“当然。”Arthur说,在座椅里挪动了一下,拨弄着袖扣,“我在酒店餐厅订了两个位子,”他说,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话题,好像他们一直在谈论这件事似的,“愿意和我一起吃晚饭吗?”

——

歌剧院所在的街区在战争里受到的破坏是最小的,大部分建筑都还维持着战前的原样。侍应把他们领到窗边的座位旁,点亮了玻璃碗里一截粗胖的白蜡烛。要是Eames愿意往后靠一下,看着被圆形路灯照亮的歌剧院大街的话,他甚至可以想象自己身处核战争前的洛杉矶,一个普通的晚上,歌剧开幕前的一场晚宴。侍应把菜单放到Eames面前,打断了他的思路。

“这里是全洛杉矶唯一一家还供应非合成牛肉的餐厅,”Arthur说,“至少他们是这么声称的,你想要哪种开胃酒?”

“随便,”Eames说,“我是个靠吃罐头食品过活的警察,我想这就足够解释一切了。”

Arthur笑了笑,短暂地露出了一对酒窝,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他会这么回答。工程师抬手招来侍应,驾轻就熟地点了酒水、头盘和主菜,“奶酪?”他问Eames,“还是只要茶就好了?”

“茶,谢谢。”Eames说,把餐巾铺到大腿上,忽然很希望自己今天早上刮了胡子,他看起来一定就像战前出版的古旧侦探小说里的警察,失业,酗酒,拿枪恐吓邮差和后院的猫。侍应端上了开胃酒,Arthur拿起了玻璃杯,“我们是该现在碰杯,还是留到餐后?”他问。

猎人笑起来,拿起杯子,准备去碰Arthur的。

他手中的玻璃杯炸裂开来。

有人尖叫起来,玻璃飞溅,夹杂着灼热的金属碎片,窗户被高能粒子束击碎了,桌子翻倒在地,燃烧的木头引燃了桌布和地毯。Arthur脸色苍白地瞪着他,手里仍然紧攥着高脚杯。“趴下!”Eames冲餐厅里呆若木鸡的食客和侍应大喊,“全部趴下来!不要靠近窗户!”

警察抽出了自己的配枪,挪到一扇完好的窗户旁,借助布帘的掩护观察对面的建筑物,试图找到枪手。屋顶上空空如也,窗户里全都没有灯光,就像一排排漆黑的眼窝。除了几个显然受到惊吓的路人,街上也空荡荡的。他听见了警笛声,两盏探照灯像刀片一样切开黑暗,有人报警了,两架警车掠过被损坏的高窗,停到了酒店门前。

“过来。”Eames说,一把抓住了Arthur的手腕,把他往楼上拖,“你住在哪个房间?”

“505。”Arthur说,跟着他跑上楼梯,“这他妈是——”

“那些仿生人很可能已经发现我们在追查他们了,”Eames说,两人快步跑过被柔和黄光照亮的走廊,“这里不安全,马上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你得和我住上一段时间了。”

十分钟后Eames把Arthur和他的行李箱塞进了车里,离开了酒店。用力把操纵杆往后扯,看着海拔计上的读数一路攀升,直到气压警报器嘀嘀地响起来为止。车子几乎藏在了低垂的云层里,向市郊驶去。没有人说话,Arthur一直盯着自己放在大腿上的手背,Eames察觉到自己正死死攥着操纵杆,他松了手,打开了自动驾驶模式,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Arthur的行李箱轮子在露台厚厚的灰尘上拖出了两道深色痕迹。Eames拧开了茶几上的台灯,陷进沙发里,看着那棵枯树发呆。“你在流血。”Arthur指出,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知道,”Eames说,抬手摸了摸脸颊和头皮,血在台灯微弱的光线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操。”

“你有急救箱吗。”

“厨房。”Eames说,闭上眼睛。

Arthur走开了,一盏灯亮起,橱柜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是哗啦的水流声。Eames重新睁开眼睛,Arthur拿着湿毛巾和急救箱回来了,小心翼翼地擦去Eames脸上和手上的血迹。“别动。”他低声说,取出一把镊子,探进伤口里,夹出细小的玻璃碎渣,Eames倒抽了一口气,Arthur抿紧嘴唇,按住他的额头,往伤口上喷上一层透明的消毒凝胶。Eames的手背上有一块更大的割伤,高能粒子束仅仅击中了玻璃杯,但产生的热量仍然灼伤了他的手指,冒出了三四个水泡。Arthur握着他的手,专心致志地上药包扎。“假如我曾经梦想过当一个警察的话,”他低声说,打破了沉默,“现在也打消念头了。”

Eames沙哑地笑了一声,“你还没见过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什么?”

“我刚开始执勤的时候,”Eames说,Arthur剪断绷带,把医药箱推到一边,在猎人身边坐下,“一个仿生人——Aurora VI型,落后的型号——向我开了一枪,我当时的搭档马上就击毙了他,但激光几乎把我的左手前臂击断,医生试图挽救手臂的天然骨骼,但它已经被烧成了焦炭,所以他们只好给我换了义肢。”

Arthur打量着Eames的左手,它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普通的人类的手臂,靠近手肘的地方有淡色的疤痕。“所以如果我把皮肤切开,这下面会是铬和电路。”他说。

“是的。”

“讽刺的一点是,”Arthur说,抚摸着Eames的左手,像是要感觉下面的金属,“你知道Rosen公司制造的仿生人全部都是‘有血有肉’的,”他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一对不存在的引号,“真正的皮肤、血肉、内脏和骨头,而不是你所想象的金属和电路。”

“除了大脑。”

“除了大脑,”Arthur让步了,“就因为这样,我们就非要派出警察来对付他们不可?”

“我倾向于不思考哲学问题,”Eames说,把手抽了回来,“这样我把他们的脑袋打开花时会容易一些。”

Arthur站起来,踱到落地窗边,打量着落满灰尘的露台和那棵孤零零的枯树。“你想要酒吗?”Eames忽然问道,Arthur转过身来,挑起了眉毛,“我刚才在餐厅里还没来得及说祝酒辞。”

笑意缓慢地在Arthur脸上浮现,他略微侧过头,像是要从一个新角度重新评估Eames,“非常乐意,警探。”

4.

手机不依不挠地尖叫起来,Eames猛然惊醒,睡眼惺忪地摸索着噪音的源头,碰翻了空酒瓶和一只高脚杯。Arthur还在熟睡,枕着Eames的肩膀,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没有醒来。他还穿着昨晚的衬衣,领口皱巴巴的。Eames扶住他的肩膀,让他滑到坐垫上,走进厨房里,接通了电话。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及时接电话,”Cobb说,听起来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疲惫,Eames瞥了一眼手表,他和Arthur一觉睡到了中午,“有人昨晚往歌剧院酒店的餐厅里开枪,我听说你当时就在那里,而且没等笔录开始就消失了。”

“是仿生人。”

“什么?”

“我怀疑那四个仿生人已经知道我在追查他们,想先下手把我杀死,”Eames说,“他们用的是高能粒子狙击枪,我认得那种蓝光,而且这种狙击枪是驻火星警卫队的标准配备,地球上很少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Cobb大概和他一样正在重新评估Horizon-II型大脑的危险性。“听着,”Eames接着说,瞥了沙发一眼,Arthur转了个身,面对着沙发背,把脸埋进了坐垫里,“Rosen的工程师和我在一起,我不想显得像个懦夫,但我们都得暂时消失一会儿,直到调查出那些仿生人的身份和准确位置为止。”

“如果你觉得吃力——”

“不,”Eames打断了他,假如Cobb把别的猎人拉进来分享他的酬金,他这辈子就别想再买一只狗了,“我一个人就能处理这件事,多给我一点时间。”

“如果你坚持的话,”Cobb说,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喀嗒声,Cobb总是习惯在打电话的时候把玩桌上的木头摆设,“祝你好运,警探。”

Eames挂上了电话,Arthur显然是被连续不断的说话声吵醒了,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揉着额角。“宿醉?”Eames问,绕过落满灰尘的吧台,回到客厅里,捡起了地毯上的酒瓶和杯子。

“还不至于,你不会想知道我大学时喝过多少酒的。”

“去洗个澡,”Eames说,“我们等下要出去。”

“打猎?”

“黑市,”Eames告诉他,看着Arthur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拽出一套干净的衬衫和薄毛衣,“我们得冬眠一段时间了。”

——

烈酒的价格又升高了,一个月以来的第三次,Eames带着两瓶威士忌和四瓶红酒回到车里,把它们堆到后座上,和食物放在一起。“花了我一个月的工资,”猎人咕哝道,发动了车子,推进器发出尖细的嗡嗡声,“正常来说应该能买四瓶威士忌和两瓶白兰地,但那杂种告诉我要不就带走四瓶葡萄酒,要不免谈。”

悬浮车滑行了一段路,找到了西侧天花板上的缺口,离开了这个充当黑市交易场地的废弃组装车间。“我希望你知道怎么做菜,”Arthur说,打量着一包玉米粒,好像那是某种罕见的标本,“我唯一的烹饪技巧是加热蛋白饮料。”

“如果你用激光枪指着我的后脑,”Eames说,“我说不定能把牛肉做得像酒店餐厅一样好吃。”

Arthur笑起来,把玉米抛回后座上。他今天没戴领带和手表,只是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毛衣,Eames几乎能忘记他是Rosen公司派来的障碍物。“那么,”Arthur说,看着车窗外死气沉沉的郊区,今天下雨了,浑浊的水滴裹着辐射粉尘泼在空无一人的建筑物和公路上,“我们正在被追杀吗?”

“没有。”

“Eames。”

“是的,”警官说,雨刷刮去了挡风玻璃上的乌黑雨水,留下一抹细细的灰痕,公寓楼出现在视野里,露台上的枯树看起来就像个被烧焦的路标,“你应该很庆幸自己还活着,那些仿生人完全可以把你击毙在酒店房间里。”

Arthur沉默了一会,拨弄着毛衣袖子上松脱的线头,“你害怕吗?”他问,“我是说,死亡。”

“我们本来就活在一个巨大的坟场里。”Eames希望这个话题能就此打住。人们一旦开始思考这类虚无缥缈的问题,最后肯定得花钱去买一个情感调节器,然后依赖它保持理智,就像Cobb在Mal自杀后所做的那样;情感调节器是个黏糊糊的沥青深渊,Eames一点也不想去碰。车子降落在雨水横流的露台上,两人各自穿上防护服,就着迅速消失的日光把食物和酒搬进公寓里。

晚饭是鸡肉和加了玉米粒的马铃薯泥,两人面对面坐在厨房的折叠桌旁,沉默地用勺子刮起薯泥。天空漆黑一片,低沉的雷声从海湾一路碾来,仿佛装满碎石的铁滚轮;Eames开了一瓶红酒,它尝起来就像湿透的木屑和发酸的莓果。一个光秃秃的灯泡投下昏黄的光圈,把他们圈在里面,Eames挪动了一下,膝盖碰到了Arthur的,“抱歉。”他说,清了清嗓子,“想来点音乐吗?”

“我只能很遗憾地说我不喜欢巴斯德老友。”

“不,”Eames说,站起来,差点碰翻了自己的盘子,“不是收音机,我有唱片——真正的唱片,我喜欢收集战前的古董。”

Arthur挑起眉毛,灌下一大口发酸的葡萄酒,像是要掩饰自己的惊讶。那个装着私人物品的行李箱还丢在卧室里,Eames小心翼翼地把唱片机搬进客厅里,接上电源,挑了一张CD放进去。几秒钟的沙沙声,然后音乐犹犹豫豫地流淌出来,就像一个久未使用的水龙头。脆弱而单薄的小提琴缓慢地被钢琴和鼓声包裹起来,变成了稳定的、温暖的水流。地板吱嘎响了一声,Arthur走到他身边,打量着茶几上那部古旧的机器,瞪大了眼睛,就像个发现了圣诞礼物的小孩。“你会跳舞吗?”Eames问,侧过头看着他。

Arthur拉起Eames的手,让他环着自己的腰,然后握住了猎人的另外一只手,“你觉得呢?”他问,往前挪了半步,两人的胯部几乎紧贴在一起。Eames带他迈出了第一步,踏着节拍在客厅里跳起了华尔兹。暴雨噼噼啪啪地击打着落地窗,涌动着的云层被间歇的闪电照亮,看起来异常可怖,如同一堆储满淤血的红黑色肿块。Arthur一直抿着唇,好像在压抑快要浮上水面的笑意,Eames拉着他转了一个圈,用力把他拽回怀里,双手扶着他的腰,Arthur终于微笑起来,昏暗的灯光照亮了他半张脸,Eames的拇指滑过他的酒窝,小提琴奏出了最后一个颤抖的音符,停止了。

“跳得不错,Callahan先生。”

“你也是,警探。”

Eames吻了他。Arthur嘴里还有葡萄酒留下的涩味,Eames咬了他的下唇一口,在Arthur倒抽一口气的时候低声笑起来。雷声炸响,盖过了细弱的音乐声,暴风雨正在迅速逼近,Arthur粗暴地把他推到沙发上,跨骑着他的大腿,低头和他接吻。Eames拉开了自己和Arthur的裤链,摩擦着两人勃起的阴茎,Arthur贴着他的嘴唇喘息,急切地往前挺腰。突如其来的闪电照亮了客厅,玻璃窗格格作响,Eames已经分不清噪音到底是来自自己的想象还是真正的雷鸣,Arthur在他耳边呜咽起来,精液从Eames指间滴落,猎人侧过头吻他,把手探到衬衫下,抚摸着他汗淋淋的背。

“雨好像更大了。”Arthur说,沙哑地笑了一声。

“我们在这里很安全。”Eames低声说,吻了吻他的额头。

“对。”Arthur说,“安全。”他睡意朦胧地重复道,枕着Eames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5.

他们整整一个星期没有离开过公寓。

Arthur不喜欢早起,Eames每天醒来的时候总会看到他在旁边蜷缩起来,脸埋在枕头里,微微蹙着眉头,似乎对微弱的灰色阳光感到不满。有时候Arthur会在他淋浴的时候睡眼惺忪地跟进来,在热水下吻他;有时候Eames不得不带着咖啡回到卧室里把他叫醒,Arthur懒洋洋地冲他微笑,在乱七八糟的被单里伸懒腰,Eames多半会放下咖啡,爬回床上吻他,磨蹭着他还没来得及刮的胡茬。两人会在床上待到傍晚,疲惫而满足,卧室里全是汗水和性的味道。郊区一片死寂,他们是方圆数十公里内唯一的活物。

他们把Eames收集的电影都看了一遍,战前的老旧玩意,里面的人们唯一需要担心的辐射是晴朗夏季的太阳热辐射。客厅里的灯都关上了,电视荧屏在他们脸上投下一层蓝莹莹的光,Arthur打了个哈欠,Eames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人的肩膀。

“你为什么不移民?”Arthur忽然问道,演职表缓慢地在漆黑的荧幕上滚动,“就算你把花在这些战前古董上的钱拿出一半,也足够登上一艘去殖民星球的飞船了。”

“我不知道,”Eames说,他们今晚喝掉了最后半瓶威士忌,酒精和Arthur的体温令他昏昏欲睡,他侧过头,用鼻尖磨蹭Arthur鬓角,“你呢?”

Arthur挪动了一下,吻上了他的嘴唇,慵懒的浅吻,两人只是嘴唇相贴,分享着对方的呼吸。“可能是因为固执,”Arthur说,中断了亲吻,靠在Eames的肩膀上,演职表已经放完了,电视屏幕上空无一物,“或者希望,反正它们都同样不合理,而且愚蠢。”

“那么我猜我们都是顽固的白痴。”

Arthur笑起来,Eames圈住他的腰,把他拉近,亲吻他的下颔和脖子。Arthur抚摸着他的后颈,手指温暖而真实。Eames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就把仿生人、酬金和狗抛到了脑后,或许他应该在完成这一次的任务之后辞职,他有足够的钱在市中心买一间新的公寓,不会很大,但对两个人来说绰绰有余,市区里毕竟会有更好的电力和饮用水供应。如果足够幸运的话,他和Arthur甚至还能养一只狗。见鬼,他甚至愿意跟Arthur到西雅图去,他不确定自己在Arthur走后还能不能忍受郊区的可怕寂静。

他们都不止一点点醉了,Arthur试图坐到他的大腿上,但膝盖在沙发上滑了一下,缠在身上的毯子把Eames也扯了下来,两人狼狈地摔倒在地毯上,面面相觑了几秒,大笑起来,Eames低头吻了他,手掌滑到T恤下面,抚摸着Arthur的胸口。

他们就在地板上做爱,整栋房子漆黑一片,静默无声,仿佛他们的呻吟和喘息是某种需要仔细封存的秘密。Arthur在高潮时啜泣起来,Eames零碎地亲吻着他的额头和湿漉漉的脸颊,紧攥着他的腰,往他双腿之间冲撞,然后猛地抽出来,射在Arthur的腹部上,重重地压在他身上喘息,Arthur的手指缠着他汗湿的短发,心不在焉地摩挲着。他们在黑暗里一言不发地互相拥抱着,听着对方的呼吸和心跳,任由无处不在的寂静把他们吞噬。

——

Cobb打来电话的时候,Eames正在教Arthur做西班牙煎蛋饼,“把洋葱放进去,”他说,在毛巾上擦了擦手,“我马上回来,多翻炒几下,别把它们烧焦了。”

手机被塞在外套口袋里,Eames已经五六天没有碰过它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警察局的,猎人叹了口气,接通了电话。

“我批准你暂时避一避风头,没让你消失,”Cobb说,像往常一样跳过了寒暄的环节,“听着,42区警署刚刚逮捕了一个女孩,她在接受常规盘问时用激光枪击伤了一个巡警,我想你立即过来给她做个Voigt-Kampff测试。”

Eames瞥了Arthur一眼,确认他短时间内不会把厨房点着,“42区?”他问,看着露台上的枯树,“那女孩有没有可能只是个普通的毒贩?那地方连刚会走路的小孩都带着枪。”

“毒贩不会带着一把火星制造的武器。那女孩宣称自己刚搬来洛杉矶,枪是她从垃圾场捡来的,做完Voigt-Kampff测试之后我们就知道真假了,”Cobb说,“带上那个工程师,我会在审讯室等你们。”

电话挂断了,Eames回到厨房里,关掉了电炉,“把外套穿上,love,”他说,吻了吻Arthur的脸颊,“假期结束了。”

——

嫌犯在Eames调试仪器的时候没有说过一个字,只是怀疑地打量着那些导线和感应探头。审讯室里只有通风管的细微嗡嗡声,Eames背后是一块巨大的单向透光玻璃,黑漆漆的,但警探知道Arthur和Cobb正在玻璃另一端看着这场审讯。“现在,”他说,看着记录仪上跳动的读数,“我会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回答得越快越好,你明白吗?”

“是的。”

“你叫什么名字?”

“Ariadne Vittel。”

“Vittel小姐,你走进一个房间里,看见墙上挂着一个人头,屋主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枪。”

“我会报警。”

记录仪的指针微弱地向上跳动了一下,1.5,Eames不动声色地抄下这个数字,从表格里挑了另一个问题。“你独自走在街上,半夜两点钟,你听见了小巷里的哭声,一个小孩问你要吃的。”

对方耸耸肩,“可怜的小家伙,”她说,“我会看看附近还有没有正在营业的商店,同时也得抓紧手枪,半夜里哭泣的小孩很可能只是劫匪的幌子,你知道的,警探。”她叹了口气,似乎已经失去了耐性,“我不知道这个愚蠢测试的目的是什么,但我觉得你们该把我放了,我说了我根本不知道那把枪的来历,我只知道如果我要在那个街区活着的话就得随身带着武器。”

指针颤颤巍巍地爬到了1.7,Eames打量着女孩的脸,铅笔轻轻敲打着桌面。“给我说说你的家人,Vittel小姐,比如说简单地形容一下你的父亲。”

“没什么好说的,他是个基因工程学家,和冷冻器官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我妈还长。”Ariadne往后靠在椅子上,把左腿搭到右腿上,Eames注意到她的领巾上沾着血,多半是那个倒霉巡警的,“我妈死了之后我就搬到洛杉矶来了,至少这里会比纽约暖和一些。”

Eames把新的读数记录下来,皱了皱眉,翻到列表最后一页,想找一条出现频率比较低的问题。一个标准的V-K测试大概只需要二三十个问题就能得出结果,但今天他来来回回地问了接近六十条问题,仍然没法得出清晰的数据。他的手心开始出汗,Eames深吸了一口气,把问题列表推到一边,直视着Ariadne的眼睛,“最后一个问题,Vittel小姐。”

“感谢上帝。”她讥讽地回答。

“比起你和你的母亲,你的父亲更喜欢冷冻器官,因为那是他的工作,是吗。”

Ariadne半张开嘴,第一次没能给出一个即时的回答,记录仪上的一盏红灯亮了起来,指针短暂地爬上刻度1,又无力地滑了下来。“谢谢你的配合,Vittel小姐,”猎人说,握住了腰间的枪,“现在——”

Ariadne向他扑了过来。

她的动作太快,Eames还没来得及举起枪,脸上就已经挨了一拳。他从椅子上摔了下来,Ariadne用桌子顶住了门,弯腰从他手里夺走了枪,但Eames踢中了她的手腕,激光枪落在地上,滑到了墙角。Eames爬起来,伸手去抢他的武器,但仿生人踢了他的肋骨一脚,再次把他打倒在地。“我只是想活着,”她咝咝地说,膝盖压着Eames胸口,双手掐紧了他的脖子,猎人挣扎着,但仿生人的力气超乎想象地大,门发出巨响,被桌子卡住了,没能打开,“凭什么我们就要像害虫一样被追杀?”

“你们,”Eames挤出一个词,死死攥着仿生人的手腕,制止她把自己掐死,“杀人。”

“你不也是吗,”对方说,收紧了手指,Eames的视野开始发黑,“相比起我,你们更应该害怕的是——”

一声枪响,然后是第二声。血溅到Eames脸上,气管上的压力消失了,Eames咳嗽着,头晕目眩地躺在原处,瞪着天花板。门被踹开了,歪斜地挂在铰链上,Arthur丢掉了枪,把Eames扶了起来,让他靠在墙上。“你还好吗?”他问,用衣袖擦去Eames脸上的血。Cobb正在审讯室外面冲什么人吼叫着,让他们把医生找来。

“没事。”Eames说,喘着气,看着Ariadne Vittel的尸体,Arthur的第一枪击穿了她的颅骨,第二枪在她胸口烧出了一个焦黑的伤口,“我一直不能确定……她还谈到了她的父母,而且读数——”

“植入性记忆,”Arthur说,“这就是为什么Horizon-II型仿生人几乎能骗过V-K测试。”

“操。”

“对。”Arthur干涩地笑了一声,“你能站起来吗,警探?”

Eames任由Arthur把自己拉起来,重重地靠在他身上,“‘不会为我开枪’,嗯?”他说,吃力地呼吸着,试图减轻肋骨处烧灼一般的疼痛,“我现在开始觉得顾问是个好主意了。”

“不能让最好的猎人就这样死去,”Arthur说,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他扶稳,“不然谁来收拾剩下的三个仿生人?”

Eames想笑,但他的胸腔里活像是塞满了锋利的刀片,随着每一下呼吸切割着神经。医生进来了,举着手持扫描仪检查他的伤势,Eames最后看了一眼仿生人一动不动的尸体,Ariadne的领巾浸透了血,她空洞的眼睛大睁着,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Eames思忖着她最后想说什么,他们更应该害怕的是谁。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Eames顺从地躺到担架上,吗啡缓慢地流进他的血管里,疼痛一点点地退去,浓重的睡意浮上来,他闭上了眼睛。

Arthur自始至终握着他的手。

6.

警察当晚就搜查了Ariadne Vittel的住所,靠近排水沟的一间低矮昏暗的小公寓,天花板和墙纸霉斑密布,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了。Eames固执地拉开每一个抽屉,把书架和梳妆台上的东西全都检查了一遍,试图找出她和其他仿生人的联系,假装没有听见手腕上医用监控仪接连不断的嘀嘀声。

“你应该躺在医院里,”发现Eames倚着墙壁喘粗气的时候,Arthur说,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肘,“我说了我能代你监督这里的搜查工作,我比你更了解Horizon-II,警探。”

“我花了九年追捕仿生人。”

“而我花了同样多的时间设计仿生人的大脑,”Arthur指出,将一把小藤椅拉过来,“坐下。”

警察已经差不多把有价值的证物封存好了,警车就停在大开的门外,房间里溢满了探照灯泛蓝的光线。Ariadne显然很喜欢丝巾,甚至钉了一个带小格子的木柜,把丝巾按颜色分类排列在里面。床上散落着两三本书,半杯水放在床头柜上,紧挨着一只灰色的兔子玩偶。“她说她想活着,”Eames说,他隐约觉得自己不应该开始这个话题,毕竟吗啡还没有完全退去,脑袋里像是塞满了棉花,“你知道讽刺的是什么吗?Mallorie,Cobb的妻子,她是跳楼自杀的。”

Arthur攥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有回答;探照灯短暂地照亮了床头柜,兔子玩偶的黑色塑料眼睛闪闪发亮,像是活的一样。“他们有两个孩子,”Eames说,半闭着眼睛,更像是在梦呓,“她死的时候35岁,Arthur,那晚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你看,仿生人只有4年寿命,但他们死死地抓住每一分钟,你懂我的意思吗?”

“你累了,”Arthur回答,手指拂过他的颧骨,似乎想抚摸他的脸,又半途改变了主意,“我们回家吧。”

——

公寓昏暗而寂静,闻起来还有洋葱的气味。厚厚一层灰覆盖着露台上的枯树,在夜色里看起来就像积雪。台灯投下一个柔和的光圈,Arthur把Eames扶到床上,脱掉了他的鞋子和外套,“我去给你拿杯水。”Arthur说,Eames躺在原处,陷在松软的枕头里,昏昏欲睡地听着Arthur的皮鞋踏过地毯的细微声响,玻璃相碰的叮当声,水龙头打开又关上。止痛药带来的浓重睡意拉扯着他的意识,一个温暖而漆黑的沼泽,Eames闭上了眼睛。

玻璃摔碎在地上的尖锐声响把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说,挣扎着要爬起来,Arthur单膝跪在地上,粗重地喘着气,玻璃杯打碎在地板上,水淌得到处都是,“Arthur?”

“绊了一下。”Arthur回答,声音沙哑,“抱歉,别下来,我得把这些碎玻璃收拾一下。”

他的肋骨疼痛不已,Eames躺了回去,看着天花板。Arthur清理了玻璃碎渣,重新给他倒了一杯水。“你还好吗?”Eames问,Arthur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他碰到,“你看起来有点苍白。”

“你才是那个肋骨骨折的人,”Arthur说,“我没事。”

“医生说我已经能出院了。”

“他也说了你需要卧床两天,闭上嘴。”

“Arthur,”猎人说,在枕头上挪动了一下,“Horizon-II型仿生人接受的植入记忆能有多真实?”

“足够真实,”Arthur说,“有时候他们甚至不会知道自己是仿生人。”

“如果,”Eames说,吞咽了一下,“如果Rosen给所有仿生人都植入记忆的话,他们就有可能发展出自己的情感反应,Voigt-Kampff测试会变成一个笑话,再也没有任何办法把人类和仿生人区分开来了。”

“你忘了仿生人没有时间,”Arthur说,拨弄着袖扣,“Rosen公司始终没有解决寿命的问题,我们甚至尝试过重新编码基因序列,但胚胎在六小时后就死去了,没有人想在已经安装完成的仿生人身上重复这个实验。”他笑了笑,但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的情绪,“你见过仿生人的‘自然死亡’吗,Eames?”

“对我来说他们的自然死亡是指被子弹击穿头部。”

“他们只是简单地停止运转,Eames,就像损坏的机器,”Arthur说,眼睛聚焦在某个遥远的、不存在的点上,“……可悲。”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扣在Eames手腕上的医疗监控仪发出舒缓的嘀嘀声。“你记得你的父母吗?”Eames问道,转移了话题。

Arthur收回视线,微笑起来,拨开了落在Eames额头上的头发,“你在对我做V-K测试吗?”

“不,”Eames说,抓住他的手,拉到唇边,亲吻他的掌心,“当然不。”

“睡吧。”Arthur低声说,弯腰吻了他的额头。

——

疼痛在凌晨两点半来袭,Eames醒来的时候冷汗已经浸透了充当睡衣的T恤。Arthur正在熟睡,躺在他身边,右手臂压在枕头下面。警察把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杯水喝下一半,小心翼翼地从床上起来,走进客厅里,关上了卧室门。

他拿起手机,仔细地听了听卧室里的动静,然后走进杂乱一片的书房里,关上门,拨通了Rosen公司的号码,铃响第二声就接通了,一个干巴巴的声音询问他的来意,“William Eames,洛杉矶警局的猎人。”他说,等候对方把自己转接给负责对付警察和政客的值班主管,漫长而单调的咔嗒声过去之后,一个声音沙哑的男人接起了电话,“晚上好,警官,”他说,“有什么可以帮助你吗?”

“我正在追捕三个逃脱的仿生人,”Eames说,“我需要查询你们的数据库,地球的和地外殖民地的,给我所有关于Arthur Callahan的资料,他是你们的一个工程师。”

“如果你愿意提交一份书面申请的话,”对方声调平板地说,“地球总部的数据能在12小时内交给你,但地外殖民星球的需要3-5个工作日,警官。”

“我会等着。”Eames说,挂断了电话。

7.

“Nash,”Cobb说,电脑屏幕转了过去,让Eames和Arthur看上面的档案,“只是Nash,名字没有记录。前天被击毙的仿生人在被捕前最后联络的是他,这里显示他是个登记在案的‘蚂蚁头’,在42区负责清理垃圾,但我相信这又是仿生人们放进系统里的假档案。”

“他们能黑进政府系统里?”Arthur说,看着屏幕上的资料,皱起眉头。

“相信我,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有一次他们甚至黑进了警察局的监控系统里,所有摄像头都瘫痪了三个小时。”Cobb说,把注意力转向Eames,“我派了两个人去监视他的房子,但Nash一直没有出现过。”

“早就跑了,”Eames说,交抱起手臂,“我们——”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Cobb不悦地盯着他,Eames瞥了一眼屏幕,站了起来,“抱歉,不得不接这个,重要的线索。”他说,拉开了办公室门,“你们继续,我相信Arthur稍后会告诉我我错过了什么的。”

会议室是空的,Eames走了进去,关上了门。“我已经调出了你要的档案,警官,”他接起电话的时候,那个声音沙哑的部门主管说,“地外殖民地的资料正在申请,今晚或者明天应该就能送到。你是希望我直接把档案发到你的手机上,还是要一份纸质版本?”

“直接发给我就行。”Eames说,对方挂断了电话,将资料传输过来。那是一份整整52页的档案,Eames拨开百叶窗,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开始一页页地翻阅。Arthur Joseph Callahan,姓名栏这么写着,出生在纽约,十一岁随父母搬到西雅图,二十二岁考进了Rosen公司资助的人工智能研究院。Eames跳过了两页无聊的学历和实习报告,浏览了一下Arthur负责研发的项目,里面全是他看不懂的术语和复杂的图表。文件夹最后是Arthur的V-K测试结果,Rosen公司显然足够被害妄想,会对所有新入职雇员进行V-K测试,Arthur的每一项得分都在2.0以上,一个普通的,正常的人类。

Eames拉过一把椅子,跌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在这一行干得太久了,太喜欢捕风捉影,Arthur不可能是仿生人。就在Eames着手删除档案和通话记录的时候,会议室的门打开了,Arthur把头探了进来,猎人把手机塞进裤袋里,站了起来,“结束了?”

“对,”Arthur说,耸耸肩,“你的‘重要线索’怎么样了?”

“根本不是线索,我的线人大概只是又吸毒了。”Eames说,“Cobb说了什么?”

“他想我们去监视Nash的住处。”

“不进行搜查?”

“不搜查,”Arthur说,“Cobb似乎认为Nash还会在那里出现,他逃得太匆忙了,或许漏掉了什么东西。”

“当然,”Eames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档案和记录都已经删干净了,“很好。”

——

42区是洛杉矶背上的一块溃烂的腐肉。

没有人修缮这里的建筑物,水泥和木头在天长日久的酸雨刷洗下缓慢地崩坍,下水道系统早就垮掉了,工业废水和排泄物溢到了街上,警察几乎从不到这里巡逻,人们在大街上兜售毒品和枪支。Eames隔着布满雨水的挡风玻璃看着一个下肢畸形的男人爬过污水横流的大街,像某种苍白的节肢昆虫。大雨击打着这辆伪装成垃圾车的监控车,Arthur正在吃他的晚餐,车厢里全是脱水番茄和胡椒的味道。

“我不认为Nash会回来了,”工程师说,把脚搭到仪表板上,“他既然伪装成垃圾清理工,我想他的全部家当应该都藏在垃圾车上。”

“或许。”Eames说,用塑料叉子戳着黏糊糊的萝卜片,他讨厌真空包装的脱水食物,“我们就按Cobb的意思在这里守两天,抓不到人再说。”

Arthur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丢掉空包装袋,伸了个懒腰。短暂的沉默落了下来,像块半透明的穆斯林纱,雨水在车窗玻璃上画出了纵横交错的纹路。“Arthur,”Eames说,工程师侧过头看着他,挑起眉毛,“这一切结束之后,我是说,假如这一切结束的话,你要回西雅图吗?”

对方移开了视线,有那么几秒钟Eames以为自己看到了他眼角的水光,但那多半只是街灯透过落满雨水的挡风玻璃造成的错觉罢了。“不,”Arthur说,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带着似是而非的笑意,“我想我哪里也不去了,警探。”

Eames过了好几分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傻笑,他的手在发抖,自从第一次独自执行任务以来他就再也没有这么紧张过了。Arthur握住了他的手,调侃地挤了挤眼睛,警探用力把他拽了过来,吻了他的嘴唇。“我在想,”两人喘息着分开的时候,Eames说,“我们或许可以搬进市区里,还能凑钱买一只动物,我们或许负担不起大丹狗,但一只西班牙小猎犬应该还是可以的。”

“我喜欢猫,”Arthur说,手指摩挲着他的胡茬,“黑色,系着蓝项圈,趴在窗台上睡觉。”

Eames笑起来,张嘴想说什么,但电话响了起来,打断了他。“对不起,”警探说,拍打着身上的口袋,寻找着噪音的来源,“我真该把这鬼玩意调到静音。”屏幕上显示着Rosen公司的号码,Eames吞咽了一下,“我得到外面去听。”

“外面下着大雨,Eames。”

“监控车里信号不好。”警探说,打开车门出去了。雨像拳头一样击打在他身上,等他跑到一间漆黑的商店门前时,衣服已经湿透了,紧贴在他身上。“我刚刚收到了地外殖民星球传来的档案,警官,”那个嘶哑的声音说,“我已经把它发到你的手机上了。”

“谢谢,但我想我不需要它们了。”Eames说,提高了声音,好盖过雨声。

“不,”对方说,“你一定得看一眼,警官,七个殖民星球发来的档案都和地球上的这一份有……细微的差异,警官。”

寒风穿过小巷吹来,Eames发起抖来。他打开了邮箱,水珠滴到了手机屏幕上,他不耐烦地把它们擦去,档案的内容都是一模一样的,Arthur Joseph Callahan,30岁,2019年出生于纽约,十一岁随父母移居西雅图,唯一不同的是照片,Arthur Callahan是个长着棕色卷发的男人,高颧骨,方下巴,戴着眼镜。Eames觉得自己胃里像是吞进了一条扭动不停的活蛇。

“有人修改了Rosen公司地球总部的资料库,”Eames听见自己说,雨水击打着褪色的遮阳棚,嘭嘭作响,仅存的几盏氙气路灯把水滴染成了幽暗的蓝色,“又或者有人修改了七个殖民星球的资料库。”

“我只能告诉你后者是不可能的,警官,”对方说,“出于安全考虑,殖民星球有自己的独立编码系统,你知道的,为了防止仿生人混进来。”

“我知道,”Eames说,寒意像长矛一样刺穿他的脊骨,“谢谢。”

他的枪就插在皮套里,紧贴着他的后腰,冷冰冰的。一个乞丐拉扯着他的裤腿,问他要钱,手上的烂疮在他的裤腿上留下了深色的血污和脓水,警官听而不闻地走开了,穿过密集的雨幕,一步步地接近监控车。他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个冰冷的噩梦里,血流轰隆隆地撞击着他的耳膜。

Eames打开了车门。

“见鬼,你湿透了,”Arthur说,瞪着他,“Eames,你怎么了?”

我爱你。Eames想,举起了激光枪,指着Arthur的额头,雨水流进了他眼睛里,“你准备告诉我你是谁了吗?”他问,“又或者,更准确的问题是,你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Eames,快进来,你湿透了。”Arthur说,伸手拉他,Eames甩开了他的手,后退了一步,枪口仍然指着他的额头,“你对真正的Arthur Callahan做了什么?”

Arthur看着他,手肘支在大腿上,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忧郁的神色,Eames忽然意识到这只是自己的想象,Arthur不能理解情绪,他根本就没有情绪。“我还以为这个游戏可以一直玩到最后,”Arthur开口,微笑起来,露出了那对酒窝,Eames的心沉了下去,“Rosen的确派出了工程师,我在路上截住了可怜的Callahan先生,拧断了他的脖子,尸体丢进了海里。”他耸耸肩,好像这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能和我说上话你应该觉得荣幸,警探,我是Rosen公司制造的第一个Horizon-II型仿生人,序列号528491,启动日期是2045年11月2日;‘人工智能的巅峰’,Rosen先生是这么说的,就在他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

大概是察觉到了Eames脸上的表情,Arthur再次笑起来,“对,我现在大概只剩下两三个月的寿命了,这就是为什么我那晚打翻了水,四肢的神经总是最先失灵,不,别这样,警探,”他说,从车上下来,手指拂过Eames的眼角,滑到他唇边,“你看,这就是仿生人失败的原因,我们无法理解人类多变又可笑的情感,比如这些莫名其妙的泪水。”他把手收了回来,盯着食指,好像这样就能分辨出哪些是雨水,哪些是眼泪似的,“我才是猎物,不是吗,警探?”

“那次,”Eames说,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的声音和手臂保持平稳,“那次在餐厅里,狙击手是你安排的吗?”

“是的,”Arthur说,“Nash坚持要杀了你,但Ariadne和Fischer都觉得给你一个警告就够了。”

“所以这么多天以来我们,”Eames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气管像是被铁丝勒住了,“只是你的一个游戏罢了。”

Arthur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大雨滂沱而下,抽打着他们,远处漆黑的街道上传来凄厉的哭号,持续了几秒钟就戛然而止。激光枪的保险栓已经打开了,只要Eames扣下扳机,Arthur的脑袋和里面奄奄一息的Horizon-II处理器就会变成一堆混着雨水的血浆。“你应该杀了我,”Arthur说,抓住他的手腕,让他把枪口抵在自己的额头上,“不管有没有我,Nash和Fischer今晚都会到Rosen公司去,我们已经为此计划了两年。”

“你们要去干什么?”

“找一个活下去的方法,”Arthur说,攥紧了他的手腕,“如果找不到的话,就把Rosen夷为平地。开枪,Eames。”

激光枪啪嗒一声落在地上,警探跪在仿生人脚边,一拳砸在堆满淤泥的人行道上,吼叫着,像只受伤的动物。Arthur犹豫着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像是要尝试安抚这种他所不能理解的痛苦,“谢谢。”他低声说,捡起了Eames的枪,起身离开。

猎人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处,看着Arthur消失在大雨里。

8.

左前轮陷进了水坑里,车子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停住了。Eames用力踩下油门,轮子空转着,溅起了脏污的泥水,卡在凹坑里一动不动。他掏出手机,再次拨了Cobb的号码,短暂的拨号音过后他第三次被转到了留言信箱,警官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诅咒着这辆笨重无用的地面车和整个洛杉矶,开门跑进了大雨里。

街上空荡荡的,暴雨把所有人都赶进了干燥温暖的室内。大部分路灯都被砸坏了,Eames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地跑过两个街区,淋得浑身透湿,像只跌进河里的野狗,浸透水的袜子在皮靴里吱吱作响。Rosen公司的总部在城市的另一端,他得尽快找到一辆悬浮车。

一道苍白的灯光刺透了黑暗,Eames抬手挡住眼睛,看着一辆蓝白相间的计程车在雨中降落,两个撑着伞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Eames大步跑过去,拍着驾驶室的窗户,司机把玻璃降了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下巴的山羊胡子抖了抖,“抱歉,伙计,”他说,“你湿透了,我可不能——”

Eames把手伸进车厢里,打开了门锁,粗暴地把司机拖了出来,“警察,”他说,钻进驾驶室里,“我要征用你的车。”

那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男人从泥水里爬起来,高声叫骂着,拍打着车门,然后在Eames发动车子之后连滚带爬地跑开,躲避推进器喷射出来的高压热气。大雨噼噼啪啪地抽打着挡风玻璃,高空的风更加猛烈,摇撼着车子,仿佛那是件做工粗陋的玩具。手动驾驶基本上不可能,Eames设定了航线,打开了自动驾驶。

车载通讯器亮着灯,计程车司机的身份识别牌还插在上面,Eames再次拨了Cobb的号码,五次响铃之后他的上司终于接起了电话。“Dominic Cobb,”他说,声音因为睡意而沙哑,“这是哪位。”

“我找到所有的仿生人了,”Eames说,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沙沙声,Cobb大概从床上坐了起来,披上外套,“把你能调动的所有巡警派去Rosen公司,仿生人的目标是Richard Rosen。”

“你是怎么——Callahan和你在一起吗?”

“Arthur Callahan早死了。”Eames说,挂断了电话。

——

Rosen集团总部是一幢阴沉的方形玻璃建筑,它的创始人Richard Rosen似乎对钢铁和玻璃有某种奇特的执念,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玻璃穹顶罩住了屋顶花园,把里面的花木和脏污的空气隔绝开来。落在玻璃穹顶上的雨水模糊了树丛间柔和的黄色灯光,它们看起来就像晃动不停的细小火苗。Rosen公司上空有禁飞协议,计程车的通讯器鸣叫起来,一个电子声要求他表明身份,Eames出示了自己的警徽,顺利穿过封锁线,降落在宽敞的地面停车场上。

两个警卫的尸体横躺在大开的钢门前,都被拧断了脖子,Eames从他们僵硬的手指间把激光枪掰出来,走向电梯,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斑斑水渍。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雇员死在电梯里,血水和灰白的脑浆流了一地,Eames移开目光,挪到另一个角落里,尽量拉开自己和尸体之间的距离。

电梯在25层停下,门滑开时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无比刺耳。又一具警卫的尸体歪倒在墙上,大睁着眼睛,胸口被激光烧出了一个焦黑的洞。Eames攥紧了枪,缓慢地向楼梯挪去。Richard Rosen的私人住宅和花园就在楼上,他的私人电梯上镶着装模作样的仿制樱桃木,还有虹膜扫描仪和身份识别牌插槽,但这两个系统都已经被毁坏了,折断的电线从裂口里伸出来,就像断肢处尖利的骨渣。Eames试探着按下按钮,没有反应。

枪栓打开的细微咔嗒声从背后传来,Eames下意识弯腰闪避,高能粒子束从他头顶掠过,击穿了电梯门,薄薄的木头饰板燃烧起来,融化的金属咝咝作响地滴落。Nash单手卡住他的脖子,把Eames抵在墙上,枪管顶着他的下颔,“Eames警官,”他低声说,夺走了Eames手里的武器,插到腰带上,“我想我们已经见过面了,你知道的,在歌剧院酒店里,我打掉了你手里的杯子。”

“Arthur在哪里?”Eames勉强挤出一个句子,掰着Nash的手指,但仿生人的力气比他大得多。Nash凑近了他的脸,Eames能闻到他身上的柴油气味,“楼上,和Rosen先生聊天,”仿生人说,“Arthur不喜欢在谈话的时候被打扰,不,警官,一点也不。”

猎人一脚踢在他的肚子上,Nash闷哼了一声,松了手,Eames拍开了枪管,试图把武器从仿生人手里抢过来,Nash扣下了扳机,粒子束击中了天花板,融化了里面的一根冷却管,灼热的水蒸气喷射而下。Eames脸上挨了一拳,嘴里满是咸腥的血味,他勾了一下Nash的脚踝,仿生人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上,Eames踩住他的手腕,夺走了他手里的枪,在Nash来得及爬起来之前对准他的头开了枪。

破裂的管道发出尖细的嘶嘶声,雾气几乎填满了整条走廊,Eames顺着墙壁滑坐到地板上,喘息着,死死攥紧了枪,制止自己的双手发抖。他觉得冷透了,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他的皮肤。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所有灯都熄灭了,绿莹莹的应急灯在几秒之后亮了起来,Eames眯起眼睛,借助着微弱的光线打量黑漆漆的电梯井,轿厢停在电梯井最下方的维修位置,往上是一片黑暗。Eames把枪卡进腰带里,爬过被熔穿的电梯门,抓住了水泥壁上供维修工人使用的把手,把自己甩进了这个细长的水泥棺材里,警报声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的鼓膜,Eames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摸索着往上爬。

他摸到了第26层的电梯门。猎人把枪抽出来,单手抓住墙上的铁把手,向电梯门的大致方向扣动了扳机。粒子束耀眼的蓝光短暂地照亮了这个漆黑的密闭空间,熔化的金属像岩浆一样滴落,Eames开了第二枪,彻底地摧毁了这扇碍事的门。

Richard Rosen的私人住宅看起来就像个坟场。私人保镖和警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门厅里,到处都是血,就像有哪个疯子艺术家提着两桶油漆跑进来把这里泼了个遍;一个花瓶打碎在地上,薄脆的陶瓷碎片在Eames的靴子地下咔嚓作响。警官跨过一张翻倒的椅子,推开了门厅尽头那扇半开的门,后面是个挂满油画的回廊,巨大的落地窗嵌在右侧墙上,暴雨拍打着玻璃,模糊了远处洛杉矶市区微弱的灯光,一具尸体歪倒在窗边,僵硬的手还抓着粒子枪,碎裂的颅骨里露出了人工大脑被烧得焦黑的芯片。

警报声就像出现时一样突然地消失了,墙壁里传来细微的喀嗒声,就像一个看不见的齿轮正在啮合,大厦的防火装置被触发了,透明的阻力墙缓慢地下降,隔断所有的出入口,Eames在画廊里狂奔起来,差点滑跌在一滩正在凝固的血里,他勉强在阻力墙合拢之前弯腰钻进客厅里,跑向卧室,他已经能看见Arthur了,仿生人半跪在Rosen公司的创始人脚边,像个等候赞扬的男孩。阻力墙下方还有半公尺的空隙,如果他能再跑快一点——

透明的防火墙砰然合拢,Eames吼叫起来,踢打着纹丝不动的阻力墙,声音和空气一起被隔断了,他看见Arthur站了起来,和Rosen说着什么,但他一个音节也听不见。Eames退后两步,向阻力墙开了一枪,墙体轻易地中和了高能粒子束,Arthur侧过头,瞥了Eames一眼,略微勾起嘴角,双手抓住Richard Rosen的头,用力一扭。

Eames发誓自己几乎能听见颈椎折断的可怕声音,老人的尸体歪倒在床上,Arthur抚平了Rosen散乱的花白头发,转身走向Eames。猎人怔怔地看着他,仿生人的双手沾满鲜血,眼角边有一道细长的割伤,凝固的血迹看起来就像泪痕。Eames看着他举起枪,对准了自己的额头。

“不!”猎人高声叫起来,徒劳无功地捶打着墙壁,指节一阵阵发疼,“Arthur!不!”

仿生人眼睛里那种复仇的狂热神色正在缓慢地熄灭,有那么几秒钟他看起来就像那个和Eames在破旧的客厅里跳华尔兹的Arthur Callahan。血从Eames受伤的指节上滴落,警官把额头顶在墙上,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水。Arthur走近了一步,把手掌贴在阻力墙上,像是要抚摸他的脸颊,那双薄唇弯出了一个柔软的弧度,牵出了酒窝。

再见,Arthur说,扣动了扳机。

尖厉的警笛声从远处响了起来。

——

Eames出院那天,下了一个星期的雨总算停了,天空泛出灰蒙蒙的黄色,停车场上到处是闪闪发亮的小水洼。警官一跛一拐地走向自己的悬浮车,钻进驾驶室,操控杆底部卡着一小撮狗毛,Eames把它拽了出来,丢掉,发动了车子。

车厢里的安静太过扰人,Eames不得不打开了收音机,听了几分钟老友巴斯德之后又烦躁地把它关上,在沉默中飞越从市区到近郊的几十公里。

他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公寓,露台上的枯树在浑浊的阳光里看起来就像一只烧焦的手,Eames把车停到干涸的泳池旁边,拖着行李箱走进客厅里,开始胡乱把私人物品往箱子里扔。食物还放在案板和壁橱里,都已经腐烂发臭了,Eames拿走了酒和罐头,走进卧室里,收拾自己的衣服和书。Arthur的行李还在,衬衫整齐地挂在衣柜里,床边摆着一双棕色皮鞋。Eames抚摸着那些熨得平整的衣物,吞咽了一下,用力关上衣柜门,拉着行李箱回到客厅里。

老旧的唱片和影碟还堆在茶几上,落了一层薄尘。Eames重重地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空无一物的电视屏幕。房子里一片寂静,事实上整个郊区都了无声息,濒死的星球上的又一个濒死的城市。他今天已经提出了辞职,从下个星期一开始他就不再是猎人了。洛杉矶警局已经把他的退休金和“回收”四个仿生人的酬金划到了他账上,Eames买下了歌剧院附近的一间小公寓,如果他愿意抵押掉悬浮车的话,剩下的钱足够买一只大丹狗。

有什么东西蹭了蹭他的脚踝。

Eames呆呆地坐在原处,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只猫咪羞怯地从沙发底下钻了出来,绕着圈磨蹭他的裤腿,喵喵地叫起来。警官伸手把它捞起来,猫崽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一心一意地往他怀里钻,寻求他的体温。这是只货真价实的猫,不是黑市里偷偷摸摸卖的机械假货。蓝色的项圈在黑色毛皮上非常显眼,Eames翻过项圈上的金属吊牌,上面刻着一行数字,528491。Eames清了清嗓子,觉得喉咙里像是顶着一个肿块。

小动物紧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着抖,温暖而真实。Eames把猫咪裹进大衣里,拉着行李箱离开了公寓。

悬浮车的推进器吹开了尘埃,飞向远处泛出油腻水光的海湾,消失在蒸腾而起的金色薄雾里。

全文完。

Pinocchio”的一个响应

  1. 看了一遍又一遍,2014年的时候第一次读到,也是第一次了解赛博AU。至今没有比这更好的赛博AU。彷如射进头脑里的水银子弹。2018年银翼杀手后传和底特律变人上映,但我总是忘不掉Arthur扣动扳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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