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 Fever

弃权声明:角色属于诺兰

Cat Fever

公平来说,是布丁先生最早发现事情蹊跷的。

布丁先生是收容所里最年长的猫咪,因为一身奶油色长毛而得名,早已晋升到吉祥物的等级,常年占据着一号笼子。那是最靠近门的大型笼子,本应该给小型犬的,但布丁先生拥有很多特权,笼子就是其中一项,另外一项是一只软塌塌的兔子玩具,头被咬掉了,又缝了回去。流浪动物收容所的其他猫狗都没有私人财产,它们来来去去,一些被领养了,另一些消失在“白房间”里,布丁先生大概能猜到白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但他尽量不去思考这件事——生活中有太多比这重要得多的东西,比如仔细舔毛和恐吓新来的小狗。

狗是Tommy带来的,那是收容所的其中一个志愿者,这些志愿者大体而言分成两个类别:被布丁先生咬过的,和暂时还没有被布丁先生咬过的。Tommy属于后者。年长的长毛猫趴在软垫上,兔子压在后腿下面,冷漠地看着年轻人开门进来,戴上鞋套和手套,将狗放到内院,着手冲洗食盆、塑料玩具和笼子。新来的小狗缠在Tommy脚边,仰着头,尾巴使劲敲打地面,努力引起人类的注意,直到人类弯腰把它捞起来,送到院子里。

门第二次打开了,一个满头卷发的男孩探头进来,布丁先生猛地跳起,弓起背,龇牙,发出危险的咝咝声。那男孩表现出了足够的恐惧,让布丁先生感到非常满意。

“别怕,那是布丁先生。布丁先生,这是Philippe,现在你们认识了。”Tommy摘下手套,和他碰了碰拳头,“我很高兴你真的来了。”

“我没有怕。”Philippe用脚跟踢上门,缩着脖子,谨慎地远离布丁先生的笼子。

“只是,我之前听说。”Tommy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说下去,“我听说你被野猫吓得摔进喷水池里,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提起这件事,但你可能也看过了,有人把视频上传到——总之我还以为你绝对不会到动物收容所来。”

“是因为那玩意突然窜出来,换了谁都会吓到的。”Philippe的耳尖因为羞赧而变红,“我非常喜欢猫。”

Tommy笑起来,卷发男孩的耳朵变得更红了。门再次打开了,一个穿着蓝毛衣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写字板:“很好,Gibson准时到了,Thomas,教他清理猫砂盆,然后再去遛狗。”

“好的,Dawson先生。”

Philippe皱起眉:“谁是Gibson?”

“今天轮值的志愿者,因为食物中毒来不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昨晚打电话给你了,Dawson先生肯定没来得及更新名单。到这边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其他猫咪。”

“其他猫咪”在布丁先生的概念里是不稳定的、可有可无的,它们都不及布丁先生年长,更加不如他那么了解人类,而且它们不明白收容所是个有水、食物和暖气的好地方,总想逃回外面恐怖的世界里去。长毛猫在软垫上挪动了一下,转了半个圈,重新趴下来,爪子收到肚子下面。新来的人类已经在着手清理猫砂盆了,和Tommy聊着学校、新派爵士乐队和兼职,一次也没有提到食物,不涉及食物的对话都是无效的。新来的人类不喜欢猫,布丁先生现在可以下这个定论了,当不喜欢的猫的人来动物收容所的时候,必定另有所图。长毛猫本来还可以继续思考下去的,但是困意占了上风,布丁先生眯起眼睛,陷入可以持续数小时的假寐。

——

值班表一直没有改,于是Philippe自始至终没有摆脱Gibson这个名字。他也懒得纠正了。他每周只来两天,星期三和星期六,这是他唯一能在拥挤的大教室之外见到Tommy的机会。他们这个学期都选了同一门概论课,如果不是因为两人都认识Alex,两人根本不会在一百六十多个昏昏欲睡的学生中碰到对方。而且Alex坚持让他们坐在自己左右两侧,像两只值得显摆的宠物。

Philippe花了大半节课的时间偷偷打量Tommy,侧过身,假装从挎包里找笔,又或者假装翻书。有那么一两次Tommy刚好也在看他,两人都迅速移开视线。下课之后Alex跑出去抽烟,Philippe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声称自己的英语不甚纯熟,需要借笔记,然后顺理成章地问了Tommy的电话号码,对方毫不在意地给了,刷刷写在笔记本一角,撕下来递给他。

这决定性的一刻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在这坐立不安的六十多天里,Philippe经常盯着手机通讯录里Tommy的名字,在脑海里筛选约他出来的借口,但最终一次都没有打过这个号码,因为这是二十一世纪了,没人靠电话约会的。电脑开着,播着一部节奏粘稠的电影,Philippe蜷缩在转椅上,缓慢地敲出一条短信,同样缓慢地删掉。

没人陪他讨论这件事,能开诚布公聊天的朋友都在大西洋另一边,Philippe今年秋天才逃离巴黎,抓住了一个交流项目的尾巴,到美国西海岸来了。除了Tommy之外,唯一能算得上熟人的就只剩下在国际学生帮助中心做义工的Alex。Alex显然不是可选的倾诉对象,Philippe知道他转身就会把自己刚才说过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告诉Tommy,随后地球上所有的火山都会同时喷发,把Philippe和其他人类抛入无可挽回的灭绝曲线。

动物收容所是个绝佳的机会,星期六志愿者比较多,但星期三往往只有他们两个人,给动物们喂食,清洗笼子和地板,然后带着十几只过度兴奋的狗外出散步。Tommy喜欢每一只狗——这个世界上似乎并不存在他不喜欢的动物——能记住每一只的名字和疫苗接种历史。而Philippe的主要责任是被这些壮硕的犬科动物拉扯着,跌跌撞撞地跑过人行道,尽力避免摔倒。等这场折磨结束,两个男孩会到收容所对面的油腻小餐馆去,分享一份香肠和淋满枫糖浆的蛋奶烘饼。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完美的安排,除了一件小事。

Philippe对猫过敏。

不算很严重,不是那种会把他送进加护病房的过敏,但也不是打几个喷嚏能了事的。每次走进收容所之前他都不得不先吃抗敏药,以便在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里表现正常。不是最好的办法,但好歹是个有效的办法,迄今为止没有人察觉到什么不对劲,除非算上那只名叫布丁先生的地狱怪猫,它对Philippe的莫名敌意始终没有消失,每次见到他都龇起尖牙,弓起背,发出眼镜蛇一样的咝咝声。Philippe始终不敢靠近他的笼子。

“布丁先生是收容所的第一只猫。”Tommy解释道,在他们例行光顾餐厅的时候,“被领养过,很快又送回来了,领养人抱怨他像个有毛的炸弹。”

胡椒瓶子摸起来黏黏的,Philippe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手:“可以想象。”

“不是他的错,只是一种防御机制。”

“他每次看起来都像是要吃了我,这也算防御机制吗?”

Tommy对着杯底的咖啡笑起来。Philippe跟着傻笑,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耳朵。侍应过来给他们续杯,Philippe等他走开,摸了摸鼻尖:“Tommy。”

Tommy看着他,Philippe又有点结巴了。

“我只是在想,并不意味着我考虑了这件事很久,不,我只是随便问问。”

“问什么?”

“今天下午你有时间去看电影吗?”

Tommy张了张嘴,在说话之前先脸红了:“我很乐意去,但是集邮俱乐部下午刚好有义卖会——”

“没关系,我理解,你不需要——”

“不,我不是在找借口,我今天真的没空,改成下周五好吗?直接在电影院见,你来决定看什么就好。”

Philippe呆呆地看着他,像只被车头灯吓坏了的鹿。

“Philippe?”

“当然,好极了,我,”他碰翻了杯子,幸好里面已经没剩多少咖啡了,“该死,我是说,到时见。”

Tommy递给他餐巾纸。

——

电影邀约就像一颗藏起来稍后再吃的糖果,Philippe的亢奋状态持续了一个星期。Alex怀疑地打量他们两个,在世界史概论讲座结束之后问他们是不是偷偷吸了大麻,如果是的话,他也很愿意买一些。

“不是。”Tommy直截了当地回答,把书包甩到肩上,冲Philippe挥了挥手,“收容所见。”

“收容所。”Alex拖长声音说,看着Tommy走远。

“收养流浪猫狗的地方。”Philippe回答。

“我知道收容所是什么。他知道你对动物毛发过敏吗?”

Philippe瞪着他:“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申请医疗保险的表格上写着。”

“我还没找到机会告诉他。”

“你想听我一个建议吗?”

“什么?”

“要是你想和Tommy约会,直接问就行了,不需要跟到动物收容所去,我可不想看见你肿得像个气球一样死在一群猫里,会把猫咪吓坏的。”

Alex拍拍Philippe的肩膀,走开了,留下法国学生一个人满脸通红地站在空荡荡的课室里,过了好几分钟才胡乱把笔和笔记本扫进书包里。

——

他们选了一部恐怖片,因为那是午场电影里看起来比较有意思的。结果却是一场充满假血浆和陈词滥调的糟糕闹剧。两人提早离场,拿着没喝完的汽水,漫无目的地在烈日下走了一会,直到Tommy在十字路口停下脚步,说这里离自己住的地方不远,不知道Philippe想不想上去。

那是间很小的公寓,客厅里堆着纸箱、画架和一把吉他,几乎淹没了沙发。茶几上摊着完成了三分之一的拼图,似乎是一张山野风景画。

“我不知道你还会弹吉他。”Philippe说。

“我不会,是我室友的,他这两天在芝加哥,一时半会不会回来。”Tommy搬走书和杂志,示意Philippe坐下,“你想要啤酒吗?”

“不,谢谢。”

Tommy陷进坐垫里,和Philippe挤在沙发一角,看着天花板:“我许久没有看过那么糟糕的恐怖片了。”

“抱歉这不是你最棒的一次约会。”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鼓起勇气说出‘约会’这个词。”

Philippe转过头看他,沙发的坐垫太软了,像沙坑一样下陷,两人的额头快要靠到一起。Tommy笑起来,没有理由,露出了犬齿。Philippe侧过身,凑近了他。

铃铛的清脆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迅速靠近,有什么东西蹦了上来,爬到Tommy腿上,一只柔软的银灰色短毛猫,发出羞涩的咪咪声,用脸颊蹭Tommy的手,后者把猫抱了起来,挠了挠它的下巴。“下午好,查克。”Tommy悄声说,在Philippe来得及说话之前把这团温暖的毛球塞进他怀里,“我室友的猫,非常温柔,大家都爱他。”

Philippe的第一个想法是天啊,第二个是这是我撒谎的报应。猫仔细地嗅他的手和T恤,舔了舔他的下巴,Philippe打了一个喷嚏,然后是第二个和第三个,他猛地站了起来,猫滑到地板上,转了半圈,趴下来,平静地舔起了爪子。Tommy困惑地看着他,跟着站了起来。

“你还好吗?”

Philippe想回答,却只能发出噎住的声音,他干咳了一下,但这没有什么帮助,他仍然不能呼吸。Tommy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听起来非常紧张。我没事,Philippe想安慰对方,依然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心脏像是连上了一个漏电的插座,震颤着,让他眼前发黑。他伸手去拿背包里的针管,被茶几绊倒,也许撞到头,也许没有,他已经失去意识了。

——

Philippe醒来的时候先留意到了圆形的吸顶灯,然后才是Tommy的脸。后者担忧地俯视着他,空针管躺在地板上。Philippe意识到自己枕着背包,额头上还放了一块冷毛巾,他想指出冷敷对过敏毫无作用,然后明白过来毛巾是为茶几磕出来的瘀伤准备的。

“你对猫过敏。”Tommy先开口,以一种人们说“是你弄坏了咖啡机,导致一百五十七个人没有咖啡供应”的语气。

Philippe吞咽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样很危险。”Tommy在他旁边坐下,背靠着沙发。

“我知道。抱歉。”

“我只能假设你非常喜欢猫了。”

Philippe听见自己笑了起来,起先只是肩膀发抖,最后笑出声,耳尖发烫。Tommy摇摇头,跟着露出微笑。Philippe扶着茶几坐起来,取下毛巾。

“是的。非常喜欢。”他悄声回答。

Tommy移开目光,“我把查克关进卧室了。”

“谢谢。”

“这是一次糟糕的约会。”Tommy得出结论,凑过去吻了Philippe。

Philippe对此没有异议。

——

对布丁先生来说,收容所一切如常。轮班的人类换了几个,Tommy还在,布丁先生仍然没有咬Tommy,但保留有朝一日这么做的权利。形迹可疑的卷发人类没有再出现,也许是因为找不到食物饿死了,收容所外面的世界非常残酷。布丁先生专心致志地啃咬兔子玩具,线崩开了,他再一次成功地把兔子的头扯了下来。

有人敲了敲门,布丁先生踢开身首异处的兔子,弓起背,发出威胁的嘶嘶声,失踪已久的卷发男孩出现在玻璃门的另一边,冲Tommy挥了挥手,Tommy挂好手套和围裙,洗手,开门出去了。布丁先生凑到笼子边缘,打量着两个男孩,突然想明白了早前察觉的蹊跷之处。

他们想必是打算交配了。

全文完。

Cat Fever”的一个响应

  1. 真可爱!感谢朋友的推荐,您写得太好了!正在缓慢阅读中,好久没有搞cp,但找回了以前在心里默默流淌的、对空军组的爱意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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