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ys of Summer

…But seasons must be challenged or they totter

Into a chiming quarter

Where, punctual as death, we ring the stars;

Dylan Thomas, “I See the Boys of Summer”

注:本文此前为未公开番外,现在首次放出。

1.

太阳过于明亮,男孩抬手遮住眼睛,站起来,眺望湖水,水面的每一道皱褶都映着一个撕裂的太阳,泛出刺眼的金色。

“我没有看见岛。”站起来的那个男孩说,“你确定这个方向是对的吗?”

“坐下,Collins。”划着桨的同伴回答,“你挡住我了。”

金发男孩回到原本的位置上,托着下巴,手肘支在大腿上。他的同伴比他年长,乱糟糟的深色头发剪得很短,袖子挽到手肘,以便划船。木桨入水,发出有规律的哗啦声。一群野雁从头顶掠过,飞向已经消失不见的湖岸。

“他们说岛上什么都没有。”Collins再次开口。

“谁说的?”

“其他人,去过岛上的人。”

“待会就知道他们说得对不对了。”

Collins点点头,把手探进水里,湖水冰冷,泛出剔透的绿色。他们缓慢经过倾斜的锈蚀军舰,就像小鱼悄悄绕过浸泡在水里的巨兽遗骸。那是上一次战争的遗留物,穿着制服的大人们把这艘庞然大物从港口拖来,遗弃在这里,任由水缓慢渗入它的舱室。船尾已经没入水下,船头翘起,无用的炮塔指向天空。

“你上去过吗?”Collins问。

“什么?”

“那艘船。”

“没有。”

“也许很有意思。”

“下次吧。”

Collins收回手,在外套上擦了擦。烈日高悬,已经是中午了。两个男孩是一早从教堂侧门溜出来的,在雾气朦胧的树林和丘陵之间跋涉了很久才到湖边。这是个周日,因此Collins还穿着唱诗班的白衬衫,不是个好主意,太热了,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年长的男孩停下来擦了擦汗,Collins接过桨,继续划起来,小船滑过夏日凝滞的空气,驶向尚未出现的岛屿。

2.

Collins在铃声响起之前就疲乏地睁开了眼睛。

他在机库一角睡着了,还穿着全套装备,歪在一堆轮胎里。他隐约觉得自己梦见了湖水和太阳,虚幻的光点还在眼前晃动,但没有时间细想了,一个地勤伸出手来,拽了他一把。Collins拍了拍自己的脸,跑向等待起飞的喷火。

不到两小时前他们刚刚击退了一小群偷偷摸摸潜向多佛的斯图卡轰炸机和护航的Me 109,代价是三架飓风被击落,一个飞行员死亡。但纳粹空军显然打定主意不让英国人有任何喘息机会。沿海雷达站两分钟前侦察到又一群气势汹汹的敌机,初步推测在六十架到八十架之间,观察员[1]已经出发,等敌机进入视野之后才能给出更准确的估算。

集结号令发出的第四分钟,东安格利亚地区三个基地总共二十架飓风和六架喷火起飞,转向东面,准备截击。就在Collins刚刚爬升到一万五千英尺的时候,调度员的声音传来了:总共十六架斯图卡俯冲轰炸机,然而护航机队极为庞大,整整六十架Me 109。增援的飓风战斗机小队已经起飞了,但预计要八到十分钟才能赶到。

他的头在一跳一跳地疼,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严重睡眠不足。Collins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完整地睡五个小时以上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自六月以来他没有一天不是在防空警报和紧急集结令之间度过的。疲惫不堪的飞行员刚从海峡上回来,又马上被派出去,迎战蜂群一样无穷无尽的Me 109。没有人抱怨,飞行员们互相开玩笑,唱歌,假装对一切都毫不在意,但Collins明白每个人的神经都和自己一样被逼到断裂的边缘。

“敌机,十一点钟方向。”Farrier的声音传来。

Collins吓了一跳,突然清醒了。无线电频道静悄悄的,根本没有声响。面前的天空澄碧如洗,入侵者尚未出现。Farrier失踪已久,就是那个五月的晴朗下午,在敦刻尔克。Collins无法忘记这件事,但又时常忘记这件事。

继续爬升,两万三千英尺,背对着太阳,等纳粹空军飞抵海峡的时候,他们就能冲散斯图卡轰炸机和Me 109战斗机的防御队形。

“两点钟方向。”有人在无线电里说,601中队的队长,不是Farrier。

熟悉的恐惧钳住了他的心脏,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心发冷。人们总是说“你会习惯的”,但事实是人永远不会习惯恐惧。Collins现在能看见黑压压的战斗机群了,编队紧密的Me 109,还有被它们保护在中间的斯图卡轰炸机。两群战斗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敌机机翼上的黑色标志清晰可见。喷火和飓风战斗机熟练地拆分成两队,一队缠住Me 109,Collins所在的那一队将会咬住轰炸机,阻止它们靠近海岸。

一架Me 109向他开火,太远了,子弹连机翼都没擦到。Collins往前一推操纵杆,向轰炸机群俯冲而去。

3.

“好好利用太阳。”Farrier伸出手,帮Collins爬出驾驶舱,“爬到目标上面,再扑下去。”

“我知道,‘幼儿园’[2]里翻来覆去地教。”

“不代表你会了。你还没有遇到过敌机。”

“我不会有事的。”

两人并肩走在停机坪上,这是Collins来到601中队的第二天,一切在他眼中都还显得非常新鲜。最后一架飓风在西斜的血红阳光里降落,今天的巡逻任务全部结束了。Collins脱掉制服外套,搭到手臂上。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Farrier忽然开口。

“我说过我会来的。”Collins回答,略微扬起下巴。

“你是说过。”Farrier还想说些什么,摇摇头,改变了主意。他们在跑道尽头停下脚步,互相看着对方。Farrier依然比Collins高半个头,这个差距从小时候起就没有改变过。

Farrier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机库。Collins原地站了一会,向相反方向走去。

4.

一条鱼跃起,银光闪闪,略微有点远,看不清楚是什么鱼。Collins停下来喘了口气,他的手臂快要抬不起来了,汗水浸透了衬衫。小船想必已经很靠近湖心,连影影绰绰的山丘都看不见了,依然没有小岛。

“Farrier,你真的确定这个方向是对的吗?”

年长的男孩摆弄着船舵,眯着眼睛看向前方:“耐心点。”

“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去,不然会被发现的。”

“我知道,相信我。到这里来,Collins,固定船舵。”

两个男孩交换了位置。Farrier直接脱掉汗湿的上衣,继续划桨。小船滑过湖面,留下的水迹很快就消散了。

5.

布朗宁机枪开火时的噪声短暂地盖过了一切,左下方的轰炸机冒出浓烟,开始盘旋下坠。右侧不远处另一架斯图卡的机枪手向他开火,Collins拉起自己的飞机,躲过子弹,寻找下一个目标。

天空一片混乱,白色尾迹纵横交错,所有飞行物都在互相追逐,不停开火和闪避。他听见机尾挨了一枪,响亮的哐当一声,像是有人穿着马靴用力踢门。引擎仍然运作正常,机枪子弹多半打在了护板上。他开始绕圈,试图甩掉那架Me 109。一架飓风突然从左下方冲上来,差点撞上Collins,紧跟在飓风后面的是又一架Me 109,机腹在那么宝贵的几秒钟里完全暴露在Collins的火力范围内,他不假思索地开枪,然后迅速往旁边躲闪,免得被失控的战斗机撞上。

跟在后面的Me 109仍然没有放弃,再次向他开火,并不是想击中他,而是想把他赶入其他Me 109的火力网。Collins往下俯冲,以一个陡峭的角度重新爬升,迎面飞向他的对手。两架飞机几乎同时开火,Collins能清楚看见子弹击碎对方的座舱盖,那架漆着黑色十字的战斗机仿佛在空中悬停了一会,才一头栽入大海。

缠斗浪费了太多时间,有几架斯图卡轰炸机已经飞越海岸了。港口上空有防空气球,但德国轰炸机已经学乖了,先让机枪手击穿气球,再俯冲投弹。火光和黑烟在建筑物、码头和停泊在防风港的舰船周围爆裂开来。Collins加速摆脱了一架试图引诱他战斗的敌机,扑向轰炸机。

高射炮发出轰鸣,一架斯图卡被击中,挣扎着爬升,打算逃跑,Collins把它击落在深水港里,剩下的四架还在继续前进。Collins四下环顾,寻找其他的喷火战斗机,但它们似乎都被Me 109缠住了。但同样地,这些轰炸机也失去了掩护。

Collins检查了燃油,大约还够二十分钟,要是他小心点的话,说不定能撑三十分钟。如果Farrier在场的话,他多半会选择径直撞进轰炸机群里,破坏它们的队列,然后逐个击破。

小心机枪手。想象中的Farrier告诉他。

“我知道。”Collins对空荡荡瞄准镜说。

6.

一只蜻蜓落在船舷上,像是意识到自己来错了地方,旋即飞走了。

“Collins。”

“什么?”

“我下个月就会去飞行学校了。”

金发男孩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湖面和天空交接的地方,一抹深绿色的阴影出现在那里,也许是岛屿。

沉默太久了,Farrier清了清喉咙。

Collins仍然没有回头看Farrier:“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不知道。”

“他们会派你去法国吗?”

“我也不知道。”

Collins站起来,遥望那片深绿色的阴影,“我会去找你的。”

“你没必要这么做。”

“是没必要,但我还是会去的。”

这次轮到Farrier陷入沉默。

7.

Collins飞过一次夜间护航任务,就一次。二十艘货船傍晚从多塞特出发,载着煤、弹药和零部件,紧贴着海岸,打算在夜色和风雨的掩盖下冲向哈维奇港。纳粹空军慑于雷电和汹涌的大海,多半不会出动。因此指挥部只派出了两架喷火战斗机护航,Farrier和Collins在雨中起飞,很快追上了船队,在雨云下方徘徊,一边留意着货船,一边留意着湿漉漉的天空。

刚过九点,雨势变大了,能见度几乎归零。Farrier呼叫了调度员,询问是否还有继续护航的必要,他自己都快要找不到船队在哪里了。得到的答复是可以返航。两架喷火降低高度,转向西南,在瓢泼大雨中返回坦米尔基地。

就在此时,漆黑的海面上冒出火光。

三架道尼尔轰炸机像幽灵一样出现,向领头的运煤船投弹,因为黑暗和雨水,炸弹落在船周围的海水里,但冲击波仍然撼动了这艘货船。Collins向附近的雷达站报告了敌机的出现,掉头和Farrier一起冲向那些道尼尔。

然而这些轰炸机不是独自来的,六架Me 109从交织着闪电的雨云里出现,Collins首先被击中,飞机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障碍物,推进器卡住了,喀喀作响,突然重新开始运转,马上又停摆了,飞机开始迅速下坠。

“Collins?”Farrier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

“我被击中了,离岬角不远。”Collins回答,透过布满雨水的座舱盖看着模糊不清的陆地,“现在尝试迫降。”

闪电划破天空,这一瞬间的闪光短暂地照亮了布满岩石的荒野,他没有看见任何适合降落的平坦土地,但他没有选择,只能碰运气了。起落架工作正常,但恐怕作用不大。Collins扯紧了安全带,这很可能是他生命的最后几秒,一个荒谬的想法一闪而过:要是不下雨就好了

喷火战斗机砰然落地,在漆黑的旷野上滑行了十几秒,停了下来。Collins撞到了头,血淌进眼睛里,没时间管这种小事了,坠毁的飞机随时会起火。他飞快地解开安全带,逃出座舱。大雨把飞行服变得异常沉重,爆裂声从身后传来,电火花点着了航空燃油,一团火球吞没了战斗机。Collins抹掉脸上混着血的雨水,盯着飞机看了一会,转过身,借助火光走到崖边,看着远处苦苦挣扎的船队。

熊熊燃烧的货船照亮了海湾,泄漏的柴油延伸成接近一英里长的火舌。Farrier还在和那几架Me 109纠缠,一个孤零零的影子,在雨云里若隐若现。一艘运煤船翻倒了,Collins能看见细小的人影跳进被火光映得血红的水里。一架飞机拖拽着黑烟跌落,看不清楚到底是Me 109还是喷火。大概是快要耗尽燃料了,那三架道尼尔放过了零零散散的货船,转向东面,飞回法国。Me 109跟在后面,以防偷袭。

Farrier的喷火飞近了悬崖,在不远处颠簸着降落。Collins向那边跑去,Farrier爬出机舱,摇晃不定的火光照亮了机身侧面和他的半张脸。两人拥抱在一起,用力搂紧对方,什么都没说。Farrier吻了他,Collins尝到了雨和铁锈的味道。

增援的飓风此刻终于飞抵海岸,在舰船的残骸和逐渐熄灭的火焰上空忧伤地盘旋。

8.

斯图卡轰炸机向港口俯冲的时候发出标志性的尖利呼啸声,Collins向它开火,但没能阻止它投下炸弹。一艘停泊着的驱逐舰被击中了,缓缓倾侧,漏出的燃油染黑了周围的海水。

机枪手开始还击,一颗子弹击碎了座舱右侧玻璃,只差一点点就会击穿Collins的脑袋。风灌进来,就像打在脸上的拳头,他不得不躲开了。三架轰炸机现在紧紧挤在一起,以便机枪手互相掩护。更糟糕的是,两架Me 109脱离了高空战场,向他压来,接连开火。Collins被迫狼狈地逃窜,左右摇晃,以免被击中。

子弹扫在右侧机翼上,火花四溅。Collins试图拉升,但敌机根本没给他任何机会,又一阵猛烈的射击。推进器冒出的黑烟挡住了他的视线。操纵杆再也没有任何反应,飞机失速了,天空和大海在他眼前不停地旋转,Collins摸索着解开了安全带,拉开机舱盖。重力短暂地攥住了他,随后降落伞打开了,伞绳猛地勒紧了他的肩膀,减缓了下坠的速度。

遥远的下方,受伤的港口城市冒出滚滚浓烟。

9.

“如果我回不来。”Collins开口。

“我们不谈这件事。”Farrier打断了他,在作战报告下面签名,写上日期——1940年5月21日——把它和541表[3]放到一起。今天他们在海峡上失去了两个同僚,Collins瞥了一眼表格上的名字,移开了目光。

“Farrier,我们——”

“我们只看今天。”Farrier轻轻抓住他的手肘,让他坐下来,“然后是下一个‘今天’,再下一个‘今天’。你能做到吗?”

Collins点点头。

10.

Collins落在烧焦的农田里,割断伞绳,就那么精疲力竭地躺在那里,看着六月明亮的天空。

他又活过了一个没有Farrier的“今天”。

我会找到你的。他想。

11.

“看。”年长的男孩说,指着前方。

小岛羞涩地露出了全貌,像颗小小的、碧绿的宝石,被湖水温柔地包裹着。低矮的树丛中有一座坍塌了一半的礼拜堂,水鸟在小船靠近的时候纷纷起飞,鸣叫着,逃向仲夏灼热的天空。

两个男孩踏上湿漉漉的泥滩,手牵着手,就像走进一个梦。

全文完。


[1] 当时的雷达技术尚未成熟,无法判断敌机数量,因此设立皇家观察员一职,观察员驻扎在英国东部沿海哨站,在收到雷达信号后爬上屋顶或高地,通过肉眼估算敌机数量,再反馈给空军指挥部。

[2] RAF黑话,指飞行学校。

[3] Form 541,也就是Operations Record Book,行动记录册,飞行员返航后都需要填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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